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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〇 别有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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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中人听见这声音,忙道:“韦副帅,是我!”
韦侃认出这人声:“王善?”
两人起身朝院外走去,只见王善也挂着一卷粗麻绳上来,见到二人说:“两位大人身先士卒,我们也应当紧随其后,这崖顶高深莫测,我想着能多带几卷绳索来,下去也方便。”
韦侃这才笑了笑,高兴锤了下王善的肩,而后振作起精神,道:“羽姐,你且歇着,我再找找线索。”
“歇个屁。”
姚羽说罢转身进农舍中去。
韦侃听她竟破天荒说起粗话,倒吸口凉气,龇了龇牙,心道找着渺七后她定惨了,这般想着才阔步跟进屋内。
此番细查,姚羽在一处壁龛前寻着几座灵位,其中三座灵牌上字迹工整庄重,分别书“显考”“显妣”“先室”之灵位,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另一座灵牌只歪歪扭扭写了个“爹”字。
姚羽不禁蹙眉,心下猜测此处只住一个孩子。
而韦侃这时前来,说:“从屋中衣箱里寻到身有血污的男人衣物,不过好似已经洗过。”
一身衣物说明不了什么,但屋中再寻不到任何比这更为有用的东西,倒是发现一只药箱和一架轮椅,却也说明不了什么。
两人皆没有思路,所幸这时陆续上来了几个小兵,将所有麻绳系成一股,足以借势上下崖壁,韦侃干脆便沿着四壁往下寻。
与此同时,飞瀑帘内,渺七与一个女子面面相觑。
女子瞧着似乎比渺七年长,但她将长发编成两股粗辫,垂在肩头,又显得与渺七年岁相当,且她双眼纯澈,瞧着天真淳朴,更让人分不清她如今年岁几何。
不过渺七知道她比自己年长十岁,名唤海姑。当初她找到这峰顶时,海姑的娘和爹都还活着,那年海姑便已廿二。
渺七这时与海姑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许久,海姑出言说:“不好。”
渺七正色:“好。”
“不好。”
“好。”
渺七说完,好似没了耐心,骤然起身朝洞中石床走去。
石床上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腿上和脑门上都裹着纱布,相貌周正,像个书生。
在二人像两个稚童般争执时,他就坐在石床上望着二人,这时见渺七气势汹汹朝他来,他绷紧脸,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在海姑跑来床前挡着,制止住渺七。
海姑个头高大,身形健硕,整个人杵在渺七面前像堵肉墙,还是堵和善的肉墙,好声好气对渺七说:“不好,渺七。”
“好。”
两人从今日一早便重复这般对话,床上的人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慢慢从渺七的举动里看出争执应当还是与他有关,这时开口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海姑闻言回头看他,说:“我想帮你。”
床上的男人面露一丝笑意,对她说:“海姑,我是问你面前那位姑娘。”
海姑眯眼冲他笑了笑,然后回头看渺七:“渺七,你答他。”
“……”渺七不高兴看着床上的男人,答他,“带你走。”
自从登岛后渺七从韦侃那里听得他说岛上没有岛民居住时,渺七便知他们还未寻至峰顶,所以昨日她甩开姚羽自己前来寻海姑。
无论何问津在不在此处,她都不打算告诉他们海姑的存在,她原想,若何问津在此,她问罢便能下山找他们,若不在此,她便看看海姑,而后另寻何问津。
只不过,渺七万万没想到,何问津找是找着了,可他竟因几月前逃亡至此,不慎摔断了一条腿和脑子,生生失了忆,是下山巡猎的海姑将人搬了上来。
这几月间,何问津不记得他是谁人,不记得发生了何事,但还有一手医术和一个药匣在,有海姑相帮,他将断腿固定好静养,但失忆之事他也无能为力。
因行动不便,何问津这些日子只能靠海姑吃喝,不过在他的指使下,近来海姑造了架轮椅,他这才方便下床,帮海姑喂喂鸡鸭,浇浇菜地,海姑每隔几日便下山打点猎物,回来与他说山下恶人还没有走的话。
何问津闻言,让她不要再下山,海姑却说她从小就会避这些恶人,装作野猪就能吓跑他们,何问津便笑,不过心底总有些不安。
他问海姑:“你认得我吗?”
海姑点头,说他的名字:“认得,何大哥。”
从他醒来海姑就这般叫他,他遂问:“这么说,我不是山下的恶人?”
海姑却摇摇头,说:“你是,但你是之前的恶人,现在是新的恶人。”
“那你为何会认得我这个恶人?”
“螃蟹、鱼,还有草药。”
海姑神志有些痴傻,说话偶尔令人费解,何问津猜测他们曾一同吃过螃蟹和鱼,至于草药,他通晓医术,想是还曾来此山上采过草药。
何问津起初尝试回想起往事,但每每探寻过往,都头疼不已,他遂打消念头,心想顺其自然便是,而时至今日,他甚至觉得想不起也好,终归有海姑在。可也是在这关头,渺七突然出现。
渺七来时何问津正在院中喂鸡,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海姑,没有留意,但须臾,他听见一道陌生人声:“你果然在此。”
回头看去,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停在不远处看他,两眼如同盯着猎物的野兽。
他扶紧轮椅扶手,镇定自若问:“你是何人?”
“渺七。”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何问津稍一思索,头又刺痛起来。
这时海姑从屋后绕来,大声道:“何大哥,吃饭!”
何问津皱眉,想要制止她过来,不过转头便见海姑已经愣在墙根底下,她平素笑嘻嘻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片刻之后,海姑眼睛一亮,叫道:“你是渺七!你头发没了!”
“……”渺七转过脸去看海姑,海姑已经朝她跑过来,重重抱住她。她块头大,渺七闷闷抬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海姑松开她,脑袋难得灵光下:“那你是来寻何大哥的!”
“嗯。”
“吃饭!”
海姑话锋转得比谁都快,推着渺七到屋后去,何问津则自己转着轮椅过去。
屋后的树下架着张石桌,桌上除了几碟小菜,竟还有一只烧鸡。
渺七先是爬山,又是攀岩,这时早饿了,坐下便吃起饭来,海姑也不小气,将半只鸡都分给她,说:“多吃。”
于是,这顿饭渺七和海姑一人吃了半只鸡,唯有何问津坐在轮椅上吃了几根菜。
“……”
何问津只好用自己不做事不配吃肉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爽,他没做事固然不假,但这人呢?
不过不爽归不爽,不安也是随之而来,毕竟,无论眼前吃着鸡的陌生少女是何无害模样,他都记得方才见她的那一眼。
像天地间最冷硬的顽石。
果然,渺七一吃饱就转睛看向他,趁海姑去瀑布处打水,对他道:“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独眼。”
“独眼?”何问津觉得这称谓也很耳熟。
“不要装傻。”
“抱歉,我当真不记得,几月前我摔伤了腿和脑袋,醒来便忘了从前之事。”
何问津的话有如当头棒喝,渺七听罢立时好不生气地看他。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此话并非虚言,故而渺七更为烦躁。
何问津不禁抿了抿唇,问她:“你找我便是问此人下落?”
渺七好似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反问他:“你若是忘了从前之事,怎会治好自己的腿?”
反正定不会是海姑治好他的。
何问津答她:“只是忘却过往之事,所学医术倒还记得。”
“那你为何不医好失忆之症?”
“姑娘,此等疑难杂症并非说治便能治,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何问津有一丝犹疑,因为这丝犹疑,他断定他从前的记忆或许并不美妙,他排斥回想起过往,他想养好腿后,帮海姑砍柴生火,养鸡喂鸭……然而,也是这一丝犹疑让渺七抽出剑来。
剑声如铃,在风与瀑布声中琅琅响着。
只要剑刃轻轻抹过,他便会血流成河。
“姑娘何必动怒,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找到那个契机。”
她无意杀他,她只是想找他问一个人,如果忆及过往能免一死,倒也无妨——
何问津在他的这番忖度中,又断定了他是个精明之人,贪生怕死之辈。
“渺七!你做什么!”
海姑提着一桶水回来,见状将桶往地上一掷,大半桶水都漾了出来。只见她跺着脚步气冲冲走过来,渺七担心她过来一攘她,她就不慎割破何问津的脖颈,便将剑收回。
可即便如此,海姑也仍生着气,骂了一长串:“坏心眼,黑心肠,野猪脑袋,坏狗!”
渺七也不高兴,冷眼看着她:“你再骂,我就把你绑起来。”
“谁绑谁!”
海姑说话间就卷起袖子,冲上来就跟渺七打架,她块头结实,常年劳作,虽不会武功,但打架却异常勇猛。
何问津:“……”
方才不还很亲昵吗?
渺七跟海姑拧了几下,只觉更气,呼吸起伏愈发急促,于是她一使劲甩开海姑,自己转身走开,只见她一径走到崖边,往崖边一坐。
脚下是悬崖,她竟还敢这般坐着,何问津这些日子单是看海姑靠近崖边心底就发颤,这时见渺七坐在那边更是发虚。
而海姑看着那道身影,一下便消了气,也上前去。只见她从身后靠近渺七,两手一架,将人往回拖拽了一截。
渺七:“……”
海姑这才在她身旁坐下,说:“爹说我坐那里会压垮悬崖。”
“……”
原本满腔烦躁的渺七倏忽没那么生气,但一团气便这么郁结在心,四处乱窜而不得出。
海姑不禁凑近打量她,见她不高兴,问她:“你怎么了?”
“我要他想起以前的事。”
“那也要有话好好说。”海姑一副明理模样,好像忘记刚才她还先动手跟渺七打架。
渺七转头看看海姑,见她笑眯眯的,心好似软化几分,再回头看看何问津,随即便起身走回那树下,问他:“你想到怎么治了吗?”
“或许可以试试同我说从前之事。”
“从前之事?”
“是,我的名姓、身份与过往一切。”
渺七在他说完这话后,眉心微蹙,竟像是生平头一回意识到一人的名姓身份与其过往息息相关。
可是,她对何问津的过往知道多少呢?
她只能告诉他,他叫何问津,过往是玄霄中一个制药人,是何出身不详,为何入玄霄不详。
何问津因问:“那你要找的那人是谁?”
“他叫独眼,是个大夫,曾来玄霄呆了数月。”
言尽于此,何问津不由得问:“没了?”
渺七没有答他,但神情给了他答案,何问津接着又让她将玄霄中事说来,渺七便将她这几个月得知的所有与玄霄有关的事都说给他,但她还没能说完,何问津便已头疼欲裂。
一旁听着的海姑见状,忙制止渺七说下去:“不好不好,不许再说!”
“我就要说。”渺七执拗道。
眼见着二人又要打架,何问津才让海姑不必担忧,然后强忍着头痛听她说完,可何问津还是没能想起过往,最后他只说:“给我些时日,我会试着想起来。”
“你今日就要想起来。”渺七毫无道理地要求着。
何问津咬了咬牙,说:“一晚,今晚我想法子。”
事实上,方才他脑海中已经依稀闪过了几个画面,也许今晚能想起些人事来。
渺七这才勉强接受,然后就杵在何问津床榻前盯着他,何问津只觉她阴魂不散,还好入夜后海姑来扛走了渺七,渺七还要来,但海姑说:“你吵到他,他会想不起来的。”
渺七老实下来,才发现海姑正抱着她睡,她要下床,但海姑怕她去吵醒何问津,于是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冷不丁笑嘻嘻说:“渺七没头发。”
“……”
过上会儿,海姑见她安宁下来,这才松手,然后轻轻拍着渺七的背:“不着急,不难过。”
口吻轻柔得好像在哄小孩儿,夜色中,渺七忽而一头钻进海姑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你怎么了?”海姑小声关心道。
渺七默了默,许久才闷声答:“我想让裴皙好起来。”
“裴皙?”海姑喃喃,然后想起来,“那个用猕猴桃砸他,他都不会生气的人。”
五年前,渺七找寻到此地之时正是她从五台山回来后不久,那夜她没有回玄霄,那时也是这样一个深夜,海姑也像这样抱着她睡。
渺七那时睡不着,海姑问她在想什么,然后渺七告诉了她,她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用猕猴桃砸他,他还会和她笑。
海姑问她:“那他也和我们一样是傻子吗?”
尽管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渺七也还是抬起头来,问她:“我们?”
“你不是傻子吗?”
“我不是。”
“你是,嘻嘻。”
“我不是!”
“你不是,那裴皙是。”
渺七那时没再反驳,而今她又蓦地想起海姑的话来,便觉得裴皙或许真的是傻子。
否则,他为何还要对她这般好呢?
这是海姑,强壮如牛的土著宝宝

两个宝宝,一见面骂人打架抱抱都一起来的
至于何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