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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〇五 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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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皙坐在一只木椅上,翻转信封看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引人生疑,但他最终也没拆开信封,而是轻轻放至桌上。
船舱空间不大,舷窗下摆着张小木桌,眼下某人趴在上方睡着,占去一半。裴皙转眼看看她,她正因姿势不对动了动脑袋,露出半边脸颊来。
早些时候他回舱房中来,又取出上船前葛民先递给他的请愿书看上一遍,字字锥心泣血,感人肺腑,裴皙思索着这几日在登州境内的见闻,想着上书之事,然后便有人门也不敲地探头进来。
除了渺七,还有谁会这般无礼。
见他坐在桌边,她钻进来,问他:“你打船浪吗?”
“打船浪?”裴皙不解。
渺七便说打船浪便是晕船的意思,还说此地的渔人们都这般说。
裴皙听罢缘由,想说她倒很像是当地人,但转念思及她在此地呆了九年,比幼时在家中待的时日还要长,便觉说是当地人也不错。
故他只笑了笑,答她:“我好得很,怎么关心起这事来?”
“我下来时看见冯学茂给应平看诊,进去听了听,原是应平头晕,冯学茂说这是苦船之症。”
渺七称呼人一向随性,冯学茂长她近二十岁,她也直呼其名。裴皙听后原想纠正,但最终没有左右于她,只又说一遍:“我无碍,想是河上行舟与海上行舟不同,应平这才苦船。”
“噢。”
渺七不甚在意地应上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出去,但裴皙叫住她,她停下脚,等他说话。
他对她道:“有一事需请教你,来与我坐会儿。”
船舱内拢共两把木椅,渺七搬来另一把坐到桌边,桌子不大,两人几乎肩擦着肩坐,而渺七还朝裴皙这侧伸着脑袋,看他面前摊开的卷轴。
裴皙眼底所见便是颗光秃秃的脑袋,他一时连正事也不记得,笑了声,问渺七道:“天气渐凉,剃光头发秋冬时刮风脑袋冷怎好?”
渺七想了想,说:“可以戴帽子。”
一听这话,裴皙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想象画面,渺七或会带上绒毛帽,更像只小兽。
恍惚会儿,他才问她:“看好了吗?”
“嗯,可看这做什么?”
“我答应了葛大人,要为此事上书,你曾在此地呆过,我便想听你说说这沿海之事。”
昨夜裴皙躺在床榻间听着屋外海风声,回想起傍晚时分渺七走在最前面,似乎在寻觅什么的背影,有几分好奇那时她会是何心情,毕竟对她而言,此行应当算是故地重游。
裴皙想听听渺七口中见闻,他想知晓在渺七眼中世界是何模样,也许,那样的双眼可以看见世界的真相。
渺七遂好不认真地回想番。
以往她出完任务回玄霄复命,若遇狂风骤雨,便要在蓬莱海岸边滞留些日子,玄霄在渔村中为她们安排了住处,但渺七那时自有寄存马儿的人家,一旦回不去,她便跟马儿一同留在渔民家中。
“为何要自己另寻住处?”
“玄霄安排的住处没人做饭吃,住在小贝家中有人给我做饭吃。”渺七说着,打了个哈欠。
“……”理由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裴皙笑了笑说,“此前从风土志中看来,说登州渔户生女多冠以海物俗名,你说的小贝是个姑娘吗?”
“嗯。”
“小贝姑娘家中境况如何?”
“小贝爹早两年死了,家中有娘和两个兄弟,但弟弟年幼还不能出海,只有哥哥一人出海去。”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引得裴皙问她:“昨夜没睡好吗?”
裴皙心想渺七或许因故地重游而彻夜难眠,这才有功夫折腾头发。
不过,他只听渺七答说:“好得很。”
“……”
好似又自作多情了。
渺七告诉他说:“我每次上船都会犯困。”
像是要证明这话似的,说完便又打个哈欠,而后趴到桌上,回答了几个裴皙的疑问后便口齿不清。裴皙也不再问她,只静静坐在座上,任由某人睡了过去。
船只微微摇晃,裴皙望着渺七安静的睡颜,心底生出种不可思议。
在京城时,渺七还常有丢掉他的架势,常令他不安,而最近这些时日,他发现渺七似乎比以往更为在意他,关心他,甚至对他竟有些百依百顺,就好像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同他一起,就好像她会一直为他停留。
几乎可以说渺七近日变得安宁下来,鲜少躁动,而她自己似乎也满足于这种状态。如同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细微的起伏。
他看得专注,连渺七的呼吸起伏也看得一清二楚,裴皙倏忽想到昨夜的那个冲动,抬起一只手,缓慢伸向渺七的脑袋之上,但敲门声制止了他的举动。
他前去开门,姚羽将那封给渺七的信给他。
玄霄近况如何裴皙并不清楚,但这封信送来,便说明他们仍未放过渺七。
谢离、英国公、沈晏、信王……渺七要如何才能从这座大山之下脱身呢?
摧毁这座山,她还会被其余山压住吗?
……
船快行至山神岛时,渺七好似有所预感般醒了过来。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到周围景致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裴皙这里,转头发现他也趴在桌上睡着,然后扭扭脖子,发觉自己身上披着裴皙的氅衣,随手脱下盖回裴皙身上,准备离开时,手腕却教人牵住。
渺七回头看裴皙,他已睁开眼,但还未松手,她便说:“我去看看走到什么地方了。”
“姚副使在外面等着问你的话。”
“什么话?”
裴皙这才坐直身子,松开手,拿起桌上那封信交给她:“适才在船上抓到个水手,这封信是有人要给你的。”
渺七接至手中,看看裴皙,然后当面将信拆开。
裴皙观望着她的神情,只见她看上几眼后,生气般皱起眉头,整个人不复这几日的安静,忽将手中的信纸与信封捏作一团,他遂问她:“信上说了什么?”
渺七只抬眼看一眼他,一眼之后,她捏着纸团出门去,裴皙起身跟上。
除了冯学茂与几个侍从外,几个重要人物眼下都在主舱中呆着,渺七见到他们,兀自朝外面去,裴皙则迎上几人的目光。
应平因苦船脸色不佳,但还是头个禀话:“王爷,属下已查探清楚,船上都是些知根底的渔民。”
也就是说,那人送完信后就下船去了。
裴皙点点头,姚羽这时道:“不知青州王问出什么情况来?”
“你们留在此处,我出去与她谈谈。”
他不由分说地走开,到甲板上时,两个老船工正对着手中的地图争执如何前往千矶岛一事,两人身后便是那叫二海的水手,见裴皙出来,讨乖似的指了指上面,他抬头看,才见渺七已经坐到桅杆上去。
一幕风帆在她身后随风翻动,裴皙走去桅杆下叫她,声音没入帆声中,不过渺七还是听见,低头看他。
“上面危险,下来与我说话。”
“我不想说话。”
“那也很危险,你先下来。”
渺七却抬起头,扶着桅杆向远处看,不理会他,直到过上会儿,那个小水手搬起长梯架到桅杆上,渺七才再度垂眸,见裴皙作势爬上来,她蹙动眉心,而后顺着梯子爬下来。
裴皙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神情不像生气,但与平日也有些不同,像是不大高兴。
渺七还是不想说话,于是转身趴回船弦上,盯着远方一座小岛看。裴皙也跟随而来,除了他,其余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甲板上。
她知晓这定是裴皙的嘱咐,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只要他一直偏袒她,没有人会对她造成威胁,他会因为她而对所有人撒谎,他会将她对他做过的那件事隐瞒于世,就像谢离当初隐瞒此事一样。
当初,十二岁的渺七头回领命外出,第一桩任务便是毒害太子裴皙。在此之前,派去刺杀太子的杀手十去九不归,以致想要近身太子都是件难事,而渺七还是个武艺不太精湛的小孩,谢离却派她前往秘密行命。
事毕后,太子病危,若非崔韫倾力寻来天下名医,那时他便该一命呜呼。
而执行这桩任务的人,在玄霄的记录中没有名字,只知她已身死。
渺七不知谢离是哪般与谢枢提的要求,只知谢离同她说:“记住,此事今后便是个秘密,不可四处声张。”
那时渺七不解,问他:“为何?”
“毒害皇储,此等天大的罪过本不该落在一人身上,你没有告诉旁人,对吧?”
渺七眨眨眼睛,说:“告诉了。”
“芙生?”
“嗯。”
还有林染,但林染已经死了。
谢离皱了皱眉头,说:“我会与她谈谈,切记,不可再告诉旁人。”
渺七点点头,她本来也不会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此后一段时日,岛上众人似乎都听闻了太子病危一事,说早知他会得此重病,此前也不必派那么多人去刺杀他。
渺七从人群中经过,想着裴皙,她想知道他能否活下去。
那件事成了玄霄的秘密,所以崔韫才没能从岛上那些人口中问出裴皙中毒一事的线索,也没能从日月两院的线人口中知晓情况,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沈晏为何会在那封亲笔信中提到他已知晓此事呢?
是谢枢告诉他的,还是芙生告诉他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无论是谁,渺七讨厌沈晏的威胁,讨厌他问她:
倘若天下人皆知是你害了青州王,青州王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袒护于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