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进退 独留陶逸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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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陶逸野猛地睁开眼，世界是漆黑的，她用力眨了两下，微光才缓缓渗入她眼眸。
她大喘着气。
梦中那双近乎黑钻的眼睛虚虚地在空中停着，随着呼吸一点点地浮动。晃动着，那个稍微带点野性的蔚然又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蔚然丰秋草，蔚然丰秋草……”
陶逸野出神地望着那双眼睛，喃喃呓语藏入了院内高声鸣叫的昆虫，她就这么大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酸涩的眼球在眼尾滑下了一滴泪。
她又开始剧烈地呼吸着，被情绪掩盖的燥热一股脑涌了上来，满头都是水，身上的背心湿热黏腻，胸口更是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让她呼吸困难。
陶逸野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羽风的夜晚也是凉爽的，甚至比迢云还要低个一两度。湿热的衣物在空气中变得冰凉，满心的燥气更是被泼了凉水——陶逸野终于真正地清醒过来。
她随意抹了一把汗。
其他人还沉沉睡着，陶逸野坐在床上，艰难地把妹妹的腿从自己身上拿开——很显然，这就是导致她呼吸不畅的元凶。她一脸绝望地看着妹妹磨着牙，极其自然地顺时针转了十来度，刚刚搬开的腿不出所料地重新抵到她的肚子上。
「……」
陶逸野绝望地闭了闭眼，左边是放假回来的月月姐，最右边是对着墙打鼾的妈妈，两人紧靠着墙，一点都无法让她挪动。
陶逸野在心里叹着气，顺手将脱下的背心塞到枕头旁，认命地躺回原处。
被梦境打乱的夜晚很难睡着，陶逸野平躺在床上，索性高高地举着手，开始在月光下细细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有什么影子从墙面掠了过去。
陶逸野的手僵在半空——老家的村子多是窑洞和自建房，不知道是什么习俗，这里每一户的房顶都高高地俯视着地面，高到陶逸野站在到她腰的炕上，踩着叠成方块摞一起的三张厚棉被，踮脚伸手都差一些够到天花板。
陶逸野“唰”地一下拉起了被子，院内起风了，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在门外回荡。
陶逸野想着刚刚掠过的那道影子，不受控制地想起上午跟大姨一起看的电视剧，又猛地往被子里缩了一截，仿佛真有个两米高的杀人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高高的镰刀，一下就能把她们都杀了。
她紧紧地闭上眼，这会连脑袋都盖住了半截。她拼命催眠自己睡觉，脑袋里那个大高个却离她越来越近了。
她颤抖着，下意识地往月月姐的方向挪动，这期间，妹妹又转动着踹了她一脚。
“干嘛……”月月姐好像被她弄醒了，下一秒，一只胳膊伸了过来，陶逸野被带进了对方的怀抱，温暖又干爽，“好好睡觉……”
她的阿野表妹终于停止了小动作，月月姐困倦着，带着陶逸野一起陷入了睡眠。
……
“我们阿野怎么大半夜的跑进你月月姐怀里了。”妈妈站在炕上叠被子，笑着调侃还在穿衣服的陶逸野。
“那是因为！因为——”陶逸野梗着脖子，眼睛却心虚地到处飘，“都是迢汀的问题！她半夜转着圈的睡觉，把我都踹醒了好几次！”
“我哪儿有！”
“就是你！”陶逸野大声反驳着，“你昨晚就差把脚伸我脖子里了！”
妈妈站在炕上又笑着调侃自己的小女儿，陶逸野快速穿好鞋子，风一般冲进了隔壁。
月月姐正坐在柜子旁喝饭，陶逸野随意抹了一把脸，便扭扭捏捏地挪到她身旁。
“姐姐。”陶逸野掐着指尖，小声地问着，“你知道‘蔚然丰秋草’是哪首诗吗？”
“wèi rán fēn qiū cǎo？”月月姐端着碗，认真地思索了几秒，“没听过，你从哪儿看到的？”
“梦里……”
妈妈领着妹妹来洗脸了，陶逸野莫名地压着声音，没敢让妈妈听到。
“梦里？”
月月姐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怎么连梦里都在看书！”月月姐感慨着，将空碗放进了厨房，“你先去吃饭，等我给你找一下。wèi rán fēn qiū cǎo，是这个来着吧？”
“丰，后鼻音丰。”
“后鼻音，行。”
陶逸野看着月月姐的背影，心事重重地灌完一碗饭，又被妈妈强硬塞了个水煮蛋后，终于借着写作业的名义溜回了隔壁。
“找到了。”月月姐正坐在床边写着什么，看到陶逸野进来，直接从前面撕下来一张纸，“谢灵运的白石岩下径行田——蔚然丰秋草，森森密柴荆——应该是这个。”
“对的对的，谢谢姐姐！”
陶逸野惊喜地接过那张纸，月月姐为她抄了整首诗，整齐的楷体让整张纸都变得郑重。
她在院子里默读着，就着苍绿与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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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总是短暂的，转眼间就又到立秋了。
月月姐早在一周前就背着包下了迢云，没过两天，三姨又背着同样的包回到了村里。
立秋就不能吃雪糕了，陶逸野靠在躺椅上叹着气，傍晚的光洒在院子里，是暖洋洋的橙色调。
“吃饭——”
陶逸野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爬起来，主屋一片欢声笑语，她闪躲着小黑走进屋内，果不其然今晚又是稀饭加咸菜。
陶逸野还不饿，于是她倚着大姨的摩托，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
“拿勺子去啊，等的我给你拿呢？”妈妈端着饭从身旁路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妈妈我不饿——”
“和迢汀耍了一后晌你不饿？没勺子就不吃啦？”妈妈放下碗，突然朝她吼了两句，“这儿可没人掇(duā)弄(lèng)你！”
“妈妈我真不饿。”
陶逸野有点委屈，但她确实没说谎，从今天早上起床她就不怎么饿，早上和中午也都是草草几口就有很明显的饱腹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不饿？我就不信你不饿！”
妈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攥着陶逸野的手，强硬地将她拽进了大姨的卧室。
“啪！”
一巴掌重重地打在陶逸野脸上，陶逸野被打得侧过头，感觉世界都在嗡嗡响。
“哎，这才几点么，娃不饿就不饿呗！”三姨见状急忙放下碗跟了过来，“好好说别动手！说不定是娃晌午吃撑了呢。”
“啪！”
另一边的巴掌也打了过来，这巴掌太响了，响到陶逸野的泪水都随着力道飞了出来，顺着鼻梁重重地下滑。
“她晌午就扒拉了几口还吃撑了？！”嗡鸣声好像被泪水带走了一点，陶逸野听见妈妈在那儿夸张的大喊，“我晌午都没好意思吭气！咋，饭也不吃啦？谁惯她这臭毛病呢！”
“我没有！”陶逸野低着头大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就连解释也越来越轻，“我真不饿，我早上开始就不饿——”
“还扯谎！”
又一道风声呼啸而来，陶逸野抬头，只看到妈妈面目狰狞地挥动着双臂——无数个巴掌凌乱地落在陶逸野脸上，肩膀上，胳膊上，带着有回声的疼痛发烫、发痒，世界都变得模糊。
“错了没！错了没！”
似乎是觉得她咬死不出声的模样过于刺眼，妈妈的语气更加尖锐。
巴掌声突然停了。
妈妈沉默着上前一步，左手死死抓住陶逸野的肩膀，右手猛地抬高——
“砰！”
“啊！”
一个用了十分力的拳头重重捣在陶逸野的肚子上，陶逸野不受控地叫了一声，连绵不绝的拳头紧随其下，她却只能无力地被压在墙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做甚嘞！”在门外观望的三姨尖叫着冲了进来，她用力握着妈妈的拳头把两人拉开，妈妈却在拉扯间试图用脚猛踹陶逸野。“她不饿就不饿等等再吃么，你动甚手！”
“我看她就是惯得！”
妈妈被三姨拉出门外，腿还用力往后踹着。
“我就是不饿！”
陶逸野靠着墙大吼。
她流着泪，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烧着疼，肚子更是冒着热气，让她差一点就吐了出来。她昂着头，不服输地看着门外，妈妈被大姨三姨联手按在柜子前，一人一句地劝着；妹妹就站在门口，有些害怕地捧着自己的碗，看一眼姐姐再看一眼妈妈；姥姥充耳不闻，依旧坐在桌子前，看着电视剧乐呵呵地笑着；姥爷这两天被大舅带下(hà)迢云的医院检查，正正好不在家。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三姨连忙拉住想要再次冲进来的妈妈，没好气地也吼了陶逸野一句，“你喝不喝奶茶我给你冲一杯？”
“不喝——”
陶逸野没法对着三姨生气，只好拉长了嗓子努力平静地大声回了一句，说话的时候，嘴角扯得生疼。
这天晚上她什么也没吃，和妈妈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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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陶逸野被妈妈叫醒。
她还没沉下一张脸，妈妈却跟没事人一样，依旧温柔地叫她们起床更衣，盛饭剥蛋，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家乖乖看着妹妹啊。”
妈妈弯腰摸了摸陶逸野的头，就像是之前每次出门一样又轻轻捏了捏她脸颊，便转身和三姨去了田里，独留陶逸野一个人站在原地和自己生闷气。
……
“你这儿应该这么走才对。”
陶逸野和妹妹靠在被子上玩游戏，手下的飞行棋一格格走着，陶逸野歪着头，好心给妹妹指了错误。
“我不要你管！”
妹妹生气地大叫，扔下棋子就扑向陶逸野，然后在陶逸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对着她肚子狠狠来了一拳。
小孩子的力气有时候大的可怕，陶逸野捂着肚子，好似又回到了昨天晚上。
“你干什么！”
肚子隐隐作痛，陶逸野尖叫着和妹妹扭打在一起，拳头也同样恶狠狠地对准妹妹的肚子。
「她还那么小……」
陶逸野犹豫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在妹妹又锤了她几次后，她只是轻轻地碰了下妹妹的腹部，一触即离。
妹妹哭着跑开了。
陶逸野坐在炕上，心不在焉地自己玩起了飞行棋。
“妈妈！”
大门刚打开，妹妹就扑向了妈妈，陶逸野匆忙从屋里钻出来，只听到了妹妹跟妈妈告状，说姐姐是多么用力地打了她一顿。
“是她先打我的！”
陶逸野委屈地嚷着，妈妈却一眼都没看她，“你知不知道陶迢汀她劲有多大，上来就照着我肚子打了两拳！而且我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你看我脸上胳膊上，都是她抓的！”
“行了，她才这么点儿能有多大劲，你让一让妹妹。”
妈妈毫不在意地往小花园走，手里的铲子一颠一颠地在泥土上划了一道深深浅浅的曲线。
“她都学你打我肚子了！”
“诶呀行了。”妈妈不耐烦地转身，妹妹正围着她撒娇，她笑着应和了几声又一幅累极了的样子对着陶逸野，“准备吃饭哇。”
独留陶逸野在这亮堂堂的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进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