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心脏》绵绵十里

68、醒觉 “我不巧，

　　……

　　男职员的声音或许有点大。

　　陈惊觉回了下头。

　　岑醒没有再看他，心境反而平静了，彻底平静了的进了拐角的电梯。

　　电梯壁四周银色质地，光可鉴人，里面印出一张岑醒沉静的脸。
　　风暴。

　　没有感情风暴。

　　进电梯后岑醒在想，自己有骨气就把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扔了撕了，打死不跟这地方和这人有半毛钱关系。
　　凭什么他现在混这么好，她还为他担心过。
　　这一看就是一个公司，一片天空，也是上下位的等级，让还陷在勾心斗角里的岑醒没跳到伤感频道的蓦地不爽起来。

　　成年人的圈里有句比较火的话：
　　你可以过得好，但不能比我过得好。
　　朋友过太好，我心里难受死了。

　　电梯门打开。
　　岑醒真的成钮钴禄了。
　　领导消息正好发过来。
　　【低于四百万扭头就走】

　　岑醒全程没什么情绪的跟交接人沟通完，成了强有力的上位者，打着这游戏不一般，我们带着诚意过来的因此变更计划也要和公司商量一下的旗帜走了，彼此留下了电话但一定不会再沟通的架势。
　　岑醒独自离开。

　　手里手机上的领导在说：【故意的他们呢，阴坏】
　　【小岑你学学】

　　【我跟老板说了，老板让你潇洒回来，年底升职】

　　岑醒：“……”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到了一楼大厅，岑醒开始搜回去的车票。

　　二十二岁的岑醒侧颜出落的比正面的颜值神，一路走来没少引起过注目。她从旋转门出去时，背后响起一声：“岑小姐等等！”
　　岑醒转头。

　　带着她去找人的小经理小跑过来喊住她。
　　后面跟个站在远处停下的陈惊觉。
　　陈惊觉本身就很高，一身西装布料，笔挺，把人衬的更高了。

　　但和刚才她许久不见遇上的第一眼不一样。他倾听别人说话时带着冷调，现在像个斯文版的受气包，白堂堂的灯光抚摸他的头顶，他细软塌，回到他从前对不起岑醒时常展出的样子。

　　黑漆漆的单眼皮朝向她。

　　岑醒：“……”
　　岑醒倏地想到去年过年，那本该是他俩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但岑醒那时没想起他小两个月了，觉得自己快忘了，硬是没参加有他在的同学聚会。

　　那是岑醒第一次高考后没参加同学聚会，那是陈惊觉高考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

　　群里尴尬的老死不相往来，王不见王的架势。
　　怵的群里沉默半天。

　　赵非他们跟岑醒平时很少聊天，不知岑醒近况，问句岑醒干嘛呢。

　　岑醒回句什么干嘛呢。
　　他们就不敢再说了。

　　可去年应该就是昭示他俩缘分又开始的预告。
　　岑醒没想到自己再次在别的地方见到了。

　　职员很远就说稍等，领导一致决定把你手上这合作谈拢了！

　　岑醒：“……”

　　岑醒不敢置信，说：“我们这个游戏小程序不签短期资助。”

　　岑醒：“……”

　　不好意思啊，真心话说出来了。

　　可经理笑脸：“我们是谈你最开始谈的那个！”
　　他又大嗓门，简洁短暂说了，是想对方给他露笑脸。

　　岑醒眼皮一跳，看向远处。

　　陈惊觉还是有点胆怯，见机行事地站在那，没敢上前。

　　岑醒这时就算智商倒数也能看出这项目突然又成了与他有关。

　　再咂摸。

　　岑醒心里冷笑。

　　觉得自己好像个没本事到处跑业务的，风尘仆仆风里来雨里去，跑到这家公司，故人发现自己被拒绝，灰溜溜出门时于心不忍，把自已拦截下来施舍签合同。

　　这么一想，岑醒觉得老板这七位数也可以不要了，她都他妈不想要他的苹果手机和升职年终奖了。

　　岑醒面部神情变幻莫测的低了一下头，到她面前的职员紧张：“岑小姐？”

　　岑醒正要开口，陈惊觉快速走上前，紧张地手都想发抖，跟岑醒说：“聊聊？”

　　他怕岑醒跑。

　　—

　　后来，两个人出了公司大门。
　　雪刚哗地落了几分钟。
　　岑醒实际打算出旋转门时还看了外面风云诡谲的天，可没注意。

　　这时只发现雪突如其来像倒下来一样。

　　坐落在周围都是公司大厦的巨大“丛林”里，离出了公司的范围还要走两分钟，雪下的密集，地面覆了层白。
　　前面坐落一排排常青树，马路上安静。
　　岑醒没睡好，想晕倒的先开口跟陈惊觉说：“我现在也不喜欢雪。”

　　岑醒记得还是虚岁十六岁，跟四年后回南城的陈惊觉坐一辆公交车时，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的很大，陈惊觉不高兴的脸一直印在她心里，她之后看雪就总猜想陈惊觉是不是在雪天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她一个很喜欢雪的南方人，倒霉地在心里种下了一颗不爱雪的种。

　　倒霉的后来，陈惊觉出校说给她买东西，很调侃的梗遇上非常大的雪和没回来的他，她对雪更加有了阴影。
　　那是风雪不归人。
　　可她与其说一直在接收陈惊觉的痛苦，也有一小半的自私在恨下雪天不回来的他。他回来一下，说一声，不冷战，伸个手，可能都会死。
　　岑醒应该看透他。
　　岑醒现在说这句话：
　　是啊。

　　——我现在看到你心情不好。

　　雪不好看。

　　你出现，万物都不顺眼……

　　岑醒眨眨眼，望着苍穹时，鼻子猛地一酸。

　　而他垂着眸，在旁边快要窒息。
　　这时他背后戳上一个东西。
　　他转头。
　　助理给他悄咪咪送了一把伞。
　　陈惊觉：“……”

　　跟着转头的岑醒：“……”

　　陈惊觉那些已经铺天盖地而来的过去，就着无语地拿伞的动作缓了缓。
　　陈惊觉老僧入定般的跟岑醒黏糊着说：“可我现在有时也会觉得雪很好……”

　　陈惊觉心脏有点受不住，想哭，遇到她就想哭。陈惊觉在这世上爱的人真的不多，很少，陈惊觉把伞抖开，想问她说要不要去什么地方休息喝个茶，可面对岑醒时他那些搭建的很强固的东西全塌了，亮着灯火通明颜色的高塔高楼，塌的他说不出话。

　　他嘴唇动了几下，低着头不看岑醒。

　　他不强大。

　　他当初离开想还债，债后给岑醒一句老子不死老子还要活的稳定。但靠信念支撑的虚无，他一直是不折不扣的降徒。

　　岑醒眼圈红了。

　　陈惊觉自我压抑了半晌，战战兢兢抬下眼皮看到她哭。

　　“……”陈惊觉一扯笑，露了点白牙，然后跟她一块掉眼泪的诚实说：“下雪天我想到我爸就想死，想到你也很想活下来，今年我带你去看我爸爸？”

　　岑醒：“……”

　　岑醒眼泪一大堆的喷涌而出。

　　二十二岁的青年才俊在公司大门口下被红色探头照着也好看的把一个瘦窄瘦窄的女生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岑醒被抱住后听到他哽咽反而又不想哽咽了。
　　她又觉得好玩好笑，她眼睛红成兔子的嗓子拉成抽风箱说：“你知道吗？你如果想带我见，高中毕业可以见，我大一可以见，我二十岁可以见，去年也可以见。”

　　她内心悲伤地被他勒地紧紧的冒个脑袋出来。雪落的快阻隔所有视线了。

　　—

　　岑醒最初跟陈惊觉在高中毕业分开，在f市上大学后，后知后觉的劲还幻想过一年的陈惊觉会找她，他俩见面的一百种方式。

　　但其实最后都没有。陈惊觉头像换成黑色，一副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的意思太过浓郁。
　　浓郁到第二年，三年，现在好像都是？

　　岑醒能孜孜不倦点他微信昵称看了一年两年三年。但总会越来越少。

　　世界上很少有东西从一而终般一个频率，亘古不变。

　　陈惊觉撑着伞，又装软弱的牵她手，让她狠不下心甩开的带她去了地下车库的车里，还准备开出去吃饭。
　　岑醒：“……”

　　岑醒在副座笑，问这人：“久别重逢你就这样？”

　　陈惊觉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他因为近四年的脑子里想岑醒，把接触抗拒的病治好了，碰上她衣服没感觉。
　　他局促不敢见她的情况严重，反应过来的开始要脸。

　　岑醒见他不笑，顿了顿说：“先别开车，我问几句。”
　　陈惊觉：“……”

　　“这三年多里干什么了？”

　　“……给我爸还债，上学，学游戏策划，现在在上班。”

　　陈惊觉说到这，掀起肿胀的眼睛，哑着破锣嗓不好意思地跟她说：
　　“我，现在有钱了。”

　　岑醒：“……”

　　岑醒绷着脸：“那时欠了多少钱？”

　　“……四十万。”
　　岑醒扁扁嘴：“四十万啊。”

　　他没察觉岑醒哭腔。
　　一呐，点头。

　　他提四十万也如揭他身上的疤。

　　现在的成年人，曾经的少年人被四十万压的会当凌云志的志气在地上到处乱爬，莫欺少年穷的当年特穷的少年，不要命时白天工地搬砖，夜里后厨打工。

　　那时遇上贵人还要学习计算机代码，还要写作业，他躁郁症的天天磕药。

　　岑醒张张嘴，还想再问。

　　发现没什么可问的了，她现在身边这个触手可及的人，显然也不能再让她问下去。

　　十六七八岁，不管做什么都装的从容淡定的某位现在锉磨了踔厉奋发，不可一世的气场。

　　头发越来越软。

　　被问过去还会脆弱的哭。
　　岑醒又伸手，陈惊觉向她俯身。
　　这不是纯洁发小关系间的抱抱。
　　岑醒发现陈惊觉可能也喜欢她。

　　或许也跟她喜欢时间正好一样长。

　　也只是以前没说出口。

　　岑醒搂住他颈，很长时间后才说得了话，一些五脏肺腑揉一块的尴尬的话，“我以前后来，领悟出了你不管心智还是经历方面都比我成熟好多，那个时代带我们几个玩大概像在带孩子，告诉我们你有些烦恼等于雪上加霜，成年人的世界懂你比帮助你或许还要重要。”

　　“但可惜懂你就是爱，爱你的那些人往往嘴巴笨拙，人也笨拙，在你有难处时不会闭紧嘴巴不会陪你身边，最想鸡飞狗跳张牙舞爪极尽所能去帮你。如果没有，还会有点点怨恨。”

　　“我不巧，就是那样的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