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心脏》绵绵十里

65、醒觉 前程似锦

　　百日誓师那天是个挺大的阵仗。

　　高三全部学生集中在太阳底下。
　　骄阳猛烈。
　　站后面其实看不清什么人，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上边校长老师们模糊了就看的格外慈祥又严肃的脸。

　　他们头发丝在发光，秃头的地方在发光，脸在发光，纵使很多学生不服，在很多学生眼里他们也是有志者事竟成的成功人士。

　　应该没什么烦恼。

　　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
　　奏国歌。
　　放一个长枪一样的炮仗。
　　大家鼓掌。
　　校长讲话。
　　老师宣誓。
　　再是，学生宣誓。
　　领誓人之一陈惊觉把校服短袖的扣子扣到最上一个。

　　岑醒在台下隔着几百人看他，同近七百学生一起看他上台。
　　他那天脸中部很亮，带着折射涣散似的光线，眉清目朗，无数天光像精灵跳跃在他肩膀上。清清阔阔拿着几张誓词稿走上台。

　　“同学们好，我是高三十班的陈惊觉。”

　　少年提起话筒，声音平静润朗，不刻意装腔作调，像二十多度但天气闷热里走向开着沁沁电风扇的教室，那股迎面吹来的风。

　　这个少年正在拿着起点极差的青春疼痛剧本，走上势如破竹的大男主人生。
　　他说：

　　“我以青春的名义宣誓即使成功远在天边，道路崎岖多变。我亦铿锵前行，无往不胜！”

　　百天倒计时开始了。

　　—

　　后来每天就是做卷，做卷，做卷，不会写的仔细听老师讲课，仔细看五三王后雄全解，再继续做卷。
　　每次模考都在测试自我水平，分数唠的人要没。

　　岑醒在高二时被陈惊觉补习的把脑子练灵活了，大致知道自己适合的刷题模式，主要就是不能崩，不要管别人，不要听父母的话，同学的炫耀或负面情绪。切记每天封闭式去学习，自己一个人去写那些写不完的卷子，去老老实实做做不完的错题本。
　　岑醒比其他人更需要本错题本，看两眼她就知道哪些她薄弱不行，她开始会专攻。

　　在公交车上迅速背文言文古诗词，回家熬到凌晨两点睡觉，还在试图重启大脑开启知识总结，写的题不能白写。
　　她忍住过好几个快要发臭发烂的夜晚。

　　她妈给她提了个录音机回家，高三生一星期上五天半课，好不容易想趁周日睡一觉时，看到那录音带——
　　……催眠效果强的不行。

　　岑醒听着录音带里的英语，趴在饭桌上没三分钟就睡着了。

　　而人一旦真累了就没功夫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岑醒做到了。她在某个凌晨睡下去在五点醒来后，因为梦里做的一个一题不会写，百分之八十单词语法不认识的卷子，才想到好久没想念的陈惊觉。

　　啊，他真高瞻远瞩。

　　以前提溜她英语是对的。

　　她现在英语还不好。
　　拉分。

　　岑醒那天上学，进教室，特意放了注意力在她好久没回头的后排。

　　赵非在吱吱哇哇。陈惊觉在大腿架二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黑发黑眼睛的在帮赵非改题。

　　他没什么变化。

　　还六的一批的在最后四十天费时间帮人补习。

　　三十天的时候。

　　天热的值得每个人每天下午来一根碎碎冰。
　　蝉鸣开始聒噪不休。

　　岑醒去后街买了一根碎碎冰后，给中午没回宿舍，在班上睡觉的夏慕带了半根。
　　呼啦啦吹着电风扇的安静的教室，里面十几个中百分之八十的同学在埋头睡觉。
　　外面阳光灿烂。

　　……桌上一张同学录纸。

　　浅绿浅黄色的勾边，小熊印画。上面写着姓名身高星座励志铭喜欢什么颜色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该同学有什么想说的话。
　　岑醒：“……”

　　张木木正在做题，抬头看她一眼，心好的主动告诉她：“段梓明放的，你等会写好了给他就行。”
　　岑醒说：“你们都有？”

　　张木木觉得她这问题蠢的眼一瞪，说：“怎么可能没有？我也有，等会你记得好好写。”
　　她朝岑醒眨了下眼。

　　岑醒才恍惚回来的发现，已经到写同学录的时候了……
　　岑醒咬着酸奶碎碎冰，把夏慕碰醒。

　　看她桌上也有个同学录纸的把张木木的话传达给她，还提了句：“张木木告诉我的。”
　　夏慕：“……啊……”

　　她脸上睡了几条褶子印，黏住她脸的卷子被她从脸上扒拉下来。夏慕迷迷糊糊说：“我知道了。”

　　夏慕揉眼问她：“我靠你不困吗？”

　　岑醒：“？我困死了。”

　　黑眼圈快挂地上了。

　　我就是想买完碎碎冰就回来睡觉。
　　吃完碎碎冰在睡觉，一天心情好。
　　不然她觉得这燥夏会憋死她。
　　可是叼着碎碎冰，岑醒一趴桌。

　　前一秒还生龙活虎能熬一万年的人，下一秒就睡着了。
　　梦里有酸奶冰块的芬芳气。

　　赵非田朋带着陈惊觉风风火火进班。
　　班上一片安静。
　　于是他们得意忘形后又马上机关触发的闭上嘴，轻着脚步进来。

　　陈惊觉装不经意的扫眼岑醒。

　　扎马尾的小姑娘跟夏慕一块睡的忘形的对着教室门同款侧趴。
　　可她嘴里含着碎碎冰，酸奶味的碎碎冰剩下五分之一在碎碎冰屁股后面躺着，显然她吃着吃着把自己吃睡着了。

　　小小的脸上，浅浅的双眼皮下眼睛微翻一丝丝，嘴微张。

　　赵非小声“卧槽”的出声：“岑醒这不是宝宝睡姿吗？”

　　“……”

　　陈惊觉猛然反应过来。

　　是有点像。

　　挤在手背上的肉像蜡笔小新的侧脸。

　　少年艰难移开眼。

　　赵非田朋在岑醒桌旁不走了。

　　赵非把她的书挪开，扎马步，弯腰拿手机对着岑醒脸给她拍照：“等等等等，我给我们帅气无比的醒姐拍张照。”

　　还醒着的同学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

　　醒姐还没醒。

　　—

　　同学录在高三党中间又流行了一阵。

　　为避免倒计时十天三天的时候大家写个同学录会把自己写崩溃，所以发同学录的同学说了：“写快点！除了想说的话那边可以不一样！其他统一手打复印！”
　　大家乐死。

　　相处两年了还有互相不怎么认识的同学，没事。
　　可以当同学录没丢给她的丢了，也可以好好看看她（他）的脸，写第一印象。
　　这事自愿嘛。

　　夏慕后来也买了一本，文具店店老板含泪赚她十二块钱。
　　夏慕买的话，岑醒就也买了一本。
　　星期五，v老板十二。

　　想想，岑醒那天给所有人发了一张后，给陈惊觉的桌子上也发了一张。

　　不可一世却很低调的陈学霸桌上东西跟别人别无二致，岑醒发完那天，一整天手都在莫名的痉挛。

　　像用力了好多天的手在那一天废了。

　　第二天。

　　岑醒桌上也收到一张陈惊觉的同学录纸。
　　岑醒：“……”

　　下午一班上的人下去拍毕业照。
　　在避光的楼底下拍了一张集体大合照。
　　拍照的时候除了一如既往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排位都是乱的。
　　岑醒跟夏慕随便找了中间一排，龇着大白牙对着摄像师傅拍了几张，被张妈指定统一一张。
　　那统一一张也没看自己拍的好不好看，就被张妈点头说好了你们想单独拍就找摄像师傅，但别拍半天不上楼，然后就抹着眼睛走了。

　　岑醒跟夏慕合了一张。

　　跟几个玩的好的女生合了几张。

　　赵非田朋于树蒋文扬来找夏慕岑醒，拉来陈惊觉拍了一张。
　　这张照片中，赵非c位。岑醒站在旁边，背后恰好是陈惊觉。
　　比v结束后。

　　岑醒最想看这张照片，但在摄像师傅的照相机里那么小一面积，岑醒在后面又没排队看上。
　　后来看了……

　　十班全体大合照和赵非他们的合照，陈惊觉都恰巧在她背后平行的地方。
　　……挺配的。

　　又什么都不代表。

　　高考倒计时一星期。
　　六天。
　　五天。
　　四天。
　　三天。
　　陈惊觉过来，迟迟把同学录还给她。

　　浑身散发着不熟、陌生的气息。

　　岑醒礼尚往来，把英语书里夹着的他的同学录给他。

　　拿到陈惊觉写的同学录后，岑醒没有马上看。
　　背着把它按在活页扣上。

　　倒计时两天。

　　一天。

　　岑醒那种脑子清醒能考高分的状态不能打破，没浪荡没发泄，背着书包回家后平平静静的让爸妈都别情绪输出。
　　爸爸开车，妈妈陪她到考场附近住下宾馆。

　　岑醒睡饱了两个好觉，再平平静静奔赴考场。

　　她妈发现她又有点变。

　　坚定从容的眼神，不回头一步一步稳定走的背影，长大了。

　　高考结束。

　　群涌而出。

　　刚出考场，手机就炸开了锅。
　　—明天参加同学聚会！

　　回到宾馆，岑醒拿起书包跟爸妈走。
　　在车里靠着，她爸问她：“累吗？”

　　岑醒笑：“还好。”

　　她妈哎呦一声，无不唏嘘：“终于结束了，陪你小孩高考一趟跟我们家长鬼门关渡劫一遭似的，考不考的好他娘的还是后话！”

　　岑醒抱着书包乐着，她妈给她丢个水果拼盘让她吃。

　　高考结束了可以在家里当几天小祖宗，直到高考成绩出来。
　　她妈让她把书包放旁边。
　　顿了顿。岑醒把书包放旁边。

　　回家后又拒绝打开那个书包了。

　　玩手机跟夏慕赵非打游戏打到凌晨一点，下线了，岑醒还很清醒。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睡不着。穿上拖鞋下床，打开了自己的书包，打开了里面一本放了好几天的同学录。
　　夜深人静里。

　　她低着细的快要折断的颈，翻到她想翻的那页。
　　那页和其他页不一样的背着页，字有些力透纸背。

　　某人寄语写：
　　前程似锦。

　　隔天这两行字上凸显出三个大字：好人卡。

　　陈惊觉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