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八月秋晚

3、三 对话

　　李云坐在榕树阴影的边缘，跟她们几人隔着一点距离。余君齐回想起在她们没坐下来之前，李云坐的位置是比较靠里面的，现在却被挤到了最外围，都被晒到了。猜到应该是给她们让了位置，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想对她有所回报，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想了一会说：“同学，你坐来一点吧，都被晒到了。”

　　李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着她，是余君齐跟她说的话，她还处于愣怔中，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复。

　　“我看你没带水，你要喝吗？给你。”余君齐试探性地问。

　　“啊？我……我……我……我不喝，谢谢。”李云对余君齐的突然给予感到受宠若惊，她确实很想喝水，但身体的动作比脑子快，连忙摇头摆手拒绝。

　　余君齐看她的样子有点可爱，被逗笑了，感觉是一个胆子很小，唯唯诺诺的女生；李云见她这么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开始有些微微发烫。

　　更有意思了，还容易害羞。

　　“你坐这里吧，你那里太晒了。”余君奇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李云摇头：“不用了，谢谢。”

　　余君齐败下阵来，人不接招，她也没了办法，总不能违背本人的意愿强拉着人家过来。

　　还想着跟她说上几句话，认识认识呢。

　　另外几人也注意到了，陈冬华有些替余君齐觉得尴尬，讪讪道：“她不来。”

　　余君齐正想着找话题搭一下话，集合的哨声却响了，只能作罢。

　　李云看着离开的背影，崭新而鲜亮。她们的父母一定对她们很疼爱，衣服都能看得出是为了新学期开学而准备的新衣服，样式和版型都很不错，是当下流行的，穿在她们身上尽显青春洋溢，相比起自己这一身捡来的衣服，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不是不想和她们做伴，是她清楚地知道，她们之间不是一类人，是没办法走到一起玩的。

　　下午放学后学校寂寥了许多，只有零星一个学生在后面慢悠地走出校门。

　　寝室里，李云在人全部走后，拧开水龙头大口喝起水。下午军训休息余君齐给她水时就已经很渴了，但她没好意思喝。

　　军训的这些天她没买过一瓶水，身上只有坐车回家的钱，没有多余的钱买水。她喝的水都是在吃中晚饭时在学校食堂里接的，中午的那顿饭吃完后，还会把饭盒里也装满水备着，放在宿舍自己的储物柜里，趁着休息的间隙回来喝。

　　但这些水只能维持下午的上半段时间，水喝完后，又不好意思拿着饭盒到食堂去接水，怕被人议论点什么，得等到吃晚饭时才凭着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饭盒到食堂的机会，吃完饭后再去接水放回宿舍。

　　由于今天是周五的下午，是学生们放假的时间，超过两天以上的假期学校食堂是不开放的，专门接饮用水的地方也一并停了。她从下午后半段军训时就忍到现在，实在渴得不行了，她才喝的水龙头里的生水。

　　她开学来时有带过一个饮料瓶来装水喝，但她怕被人发现用这种垃圾一样的塑料瓶来装水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就把瓶子给扔了，因为她发现班上的同学喝水都是用的保温杯，要么就是在小卖部买的水喝，就没有像她这样的。

　　在镇上读初中时就是这样做的，也会有精致一点的人带保温瓶，但用空的饮料瓶来装水也很常见，没人会觉得奇怪；高中不是，这个时期少年的思想在不断成熟，有主观的自我意识，追求时尚和潮流，吃穿用度方面都尽可能的讲究精致，显得不那么土气。

　　李云很清楚，这样不随大众的事情会被当做异类，容易遭受鄙夷。

　　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寝室，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愣了一下，李云先低下头，王雨婷也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

　　紧接着余君齐走了进来：“你怎么跑那么快啊，差点就没看到你进了哪个寝室。”

　　随后看到了在洗手池的李云，在擦着脸上的水渍，没看到王雨婷所看到的那一幕，以为她只是在洗脸。她到的是别人的寝室，意识里是把自己当做客体的，很懂规矩地对正看着她的李云礼貌问好：“你好。”

　　她很热情，李云心思敏感，因为今天军训休息时的事情怕她多想，如果现在的态度过于冷淡会以为是对她的不待见，因此，也做了同等的回应。

　　余君齐：“你还没有回去呢？”
　　李云：“准备走了。”

　　王雨婷在储物柜里拿出来一个保温瓶给到余君齐，她接过，对李云说：“我们也要走了。”

　　余君齐是走读生，并不住校，她之所以到寝室里来是因为在下午军训时保温瓶里的水喝完了，瓶子乱放怕弄不见了，又不方便拿上教室，宿舍离操场近，正好王雨婷住宿舍，就给她拿回寝室里先放着。

　　“蒋宁说钥匙在你这里，那等会儿你走时要锁好门，我们就先走了。”王雨婷对李云说。
　　李云应下。

　　蒋宁是她们寝室的舍长，李云就是跟她拿了钥匙说有点事情要回去得比较晚，走时她自己锁好门，周日下午早到开门后还给她；余君齐和王雨婷到了校门口外突然想起来保温瓶落下了，找林璇拿钥匙，却说被人要走了，她们怕拿钥匙的人也走了，才急匆匆地跑回寝室。

　　“那我们就先走了，拜拜。”余君齐对李云挥了挥手。

　　王雨婷也挥了挥手，不等李云回应，先拉着余君齐就走出了寝室。走到寝室拐角，王雨婷就激动地跟余君齐说着什么，余君齐吃惊，往身后的门口看了一眼。

　　李云等了一阵，预估那两人走远了才拿起书包离开。

　　学校的地段特殊，每天都有从县里回到镇上的大巴车经过，李云赶上了最后一趟。

　　她从县里回家到家的路很麻烦，要先从县里坐到镇上，再转车到村大队，最后走约莫半个钟的山路才能到村里。到家时天色将暗，只有残阳留了一抹艳色在天边。

　　“噔”地一声，手拉式的钨丝灯亮起橙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这是一间卧室，却更像杂物房，里面堆着谷仓和各种用具，进门口处剩下的空间就放了一个很老旧的木质衣柜，还有跟衣柜相对的一张木床。

　　家里没人，李云把书包放下走了出去，直接来到厨房拿起铝锅淘米，生火做饭。烟囱升起轻烟，给这座冷清的房子增添了烟火气。

　　这是一座土坯房，房子建构简单，三个房间，并排过，左边是李云的房间，门口出来就是厨房，中间有一条隔开的走廊，往里一点是一个洗浴间；院子里有一块小菜地，地里头正种着应季的蔬菜，长势正盛。

　　院子外有脚步声走近，一个中年妇女挑着粪桶，一边手搂着一把青菜，从院前的小路走来，走到菜地的篱笆外围将粪桶放好。

　　“妈。”李云听到动静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人后喊了一声，从她的手中接过那把菜。

　　甘凤英对李云的问候没有做出回应，开口问的是：“宝哥呢？”

　　李云摇头：“不知道，回来就没见到他人。”

　　甘凤英对此也没说什么，迈腿走到洗浴间门口的鞋架换了穿着的水鞋，拖鞋在地方接触发出“啪嗒”声，她边走边说：“青菜拿去洗洗炒了，梁上挂有猪肉，跟白菜一起炒，再煮个蛋汤。”

　　“好。”李云应。

　　她很熟练地走到厨房门口的水缸旁舀水洗菜、切肉和备料，再到灶前生火炒菜，最后到菜上桌也就用了半个小时多一点，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沓。这些事情在没上初中寄宿时就是她每天都要干的活，早已烂熟。

　　趁着汤还在锅里煮着，便走出厨房，向坐在走廊处正剥着花生的甘凤英问：“妈，可以吃饭了，爸什么时候回来？用不用给他留饭菜？”

　　甘凤英低头剥着花生说：“不用留，差不多回来了，去叫宝哥回来吃饭。”

　　“好。”李云应下后走到厨房，把正煮着的汤盛了起来放到院子里摆出的小桌上。

　　两菜一汤，有荤有素，已经是那个年代的山村里算伙食很好的了。

　　李云知道，这菜是为她做瓦匠工的父亲准备的，做瓦匠的活体力消耗大，没有足够的油水是不行的。

　　要是换作平常不会吃得那么好，一般就两个菜，一个蔬菜，一个肉菜，蔬菜是固定的，荤菜不是猪肉就是鸡蛋，不是鸡蛋就是猪肉，不会有多余的菜品；猪肉也不常买，要不是家里养的鸡下蛋，可能连鸡蛋都少吃，吃得丰盛些的时候就是过年过节时了。

　　有过一段时间，她的父亲找不到工去做，连吃了好几天素菜，肉味的来源也就是炒菜时放的猪油了。

　　这就是这个年代山村低收入家庭的现状。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看去是一整片暗蓝色，视野不太清晰，但田间的泥路像是自带微光，能清楚的看到它蜿蜒的线条。

　　李云走在田间小路，孤独的背影与寂静的暮色相陪衬。

　　她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向屋里的主人家问好：“惠婶，吃完饭了没？”

　　“哎！”屋里的人应了一声探出头，看清了来人，“云妹啊，还没吃嘞，在做着呢。你吃了吗？”

　　李云说：“没呢，已经做好了，叫李天宝回去吃饭呢。”

　　惠婶回：“哦哦，他在里头看电视呢。”

　　“好。”李云应。

　　这是一座平房，是村里为数不多脱离了土坯房的人家，装修白净整洁，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在这个资源普遍落后，买台普通的家电都是损耗重大资金的地方，他们家这样的配置在村里堪称富豪。

　　李云走了进去，在客厅里看到了李天宝。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弟弟有一种天生的厌恶，在看到他的瞬间，再好的心情都能马上变得阴暗。

　　李云走近，没好脸色地说：“李天宝，回去吃饭。”

　　李天宝盯着电视机上播放的动画一动不动，他没有听见。

　　李云极力隐忍，忍着想上去踹他几脚的冲动，走上前去，一巴掌盖在了李天宝的后脑勺：“吃饭。”

　　李天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了一大跳，在没看清来人时，他是有点瑟缩的，看清来人后破口大骂：“我****的李云，你有病啊，信不信我弄死你。”

　　李天宝这样恶气的行径配得上李云对她的厌恶。李云也不跟他争执，转头就走，多看他一眼都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