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响声 有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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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两人相挟，脚步踉跄。
“你认识他？”，程墟微偏着脑袋问他，因为伤势倒吸了口凉气。
杜含碧现在对他感觉有些五味杂陈，没有立即回应他。
程墟身份成谜，自称是自戕的魔教之首谢嶷，一路上与程墟的身份牵扯上的也只有谢嶷，至于什么亲朋好友一概不知，杜含碧也难以从其他人际关系入手了解他的真实身份。
可谢嶷……
杜含碧在此之前从未和他见过面，即便是因为行侠仗义灭了些小门小派，也没有遭遇过对他的高级别追杀，尽管作为江湖上知名的大侠，杜含碧也没有做过什么讨伐魔教的执牛耳之人，他真正出名的是因为西北进犯时的他的抗敌义举，当然，这件事只在正邪道高层流传，当地军民只知道是一个佩着桃花佩的玄衣公子。他和谢嶷唯一的交集就是在被追杀后挑战谢嶷，而谢嶷想来也不会关注挑战的原因，无非就是什么家仇什么夺宝——虽然这些不一定是他做的。
实际上，是因为杜含碧探访一处桃林，此处却有主，杜含碧寻访主人想要一观，而此处主人早因为丧子而痴狂，坚信以人命换人命，暗害杜含碧不成便被发现，于是被清剿。暗中操控的邪魔中人计划破产，于是追杀杜含碧，牵连甚广，包括杜含碧的魔教朋友、客栈的隔壁住户、恰巧遇见的商队等等。杜含碧不堪其扰，于是决定挑战谢嶷，那个时候他不觉得自己会输，至少不会死，而谢嶷看见这个江湖大侠，从而会约束他的手下。
所以问题又回到谢嶷为什么会自戕以及程墟和谢嶷的关系，以及最重要的是谢嶷知道些什么。
而自称是谢嶷的程墟，两人虽有着一流的功法，但绝不可武断为一人，而且复活……杜含碧暗自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存在，这个世间会乱套的。
但是程墟奋不顾身的回护，确实让杜含碧有所触动。
骄傲的、不羁的、神秘的程墟，可以抛下他离开，但他没有。
在杜含碧心中，他可以像对待谢嶷一样挖掘他身上的秘密，他的直觉告诉他两人可以视作一人，可是看着程墟的脸，他难以把那个堪称雍容又疲倦的谢嶷当成少年样子的程墟，他把这两人又给割开来了。
当时杜含碧震惊于攻击无效，有瞬间的行动空白，但此时两人都已力竭，尤其是对战更久的程墟。在发动攻击之前，其实两人都已看出黑衣人真正关注的是杜含碧，程墟的存在可有可无，但他还是和杜含碧一同攻击了黑衣人。
与杜含碧不同，被黑衣人挡下的那抹银亮穿透了程墟的腹部，在目前的走动中不断从包扎的布条中泛出血色。
杜含碧声音暗沉，“我认为他是杀死她的凶手”，随即，程墟的声音从旁边低低传来，带着种虚弱感，“为什么？”
“那位大宗师的手法”，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震碎我的剑，与那时的功法如出一辙”。
说着，杜含碧一手把剑从剑鞘里缓慢地抽出来。
这把剑程墟见过，寒芒毕露，夜间反射的光如同流水，而现在，剑身上布满裂痕，细密如蛛丝，使这把本来削铁如泥的宝剑看起来异常脆弱。
杜含碧感觉到程墟倚着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可能是被吓到了吧，他想，说到底程墟是个比他小了不少的少年。但想起阮清蹊，那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无能为力又占据了他的情绪。
他定了定神，把心思转到失踪的周峙渟一行人上来。
两人一路无言，寻找可能的痕迹。在天黑前再次找到了林风意的断剑。
这次，杜含碧没有陷入幻境。他看着插在土地与树叶间的断剑，又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很明显，四周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但那痕迹确是以断剑为中心辐射散开的。
“啧，一群废物”，程墟抱臂靠在断剑旁的树干上，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断剑，这一脚不轻不重，林公子的剑也质量不错，只是歪斜了一点，发出了一点响声。
“你是西南旧地来的吗，怎么还能踢出……”，杜含碧略有不耐地转头看那把断剑，若是林风意没找到还丢了周峙渟，自己肯定不能光明正大进桃祠。当他的目光投向地面时，他发现程墟的鞋子上没有任何可能与剑产生撞击声的饰品。
“……响声啊”
两人对视一眼，杜含碧扶住他的肩，一同飞身而起，隐于树梢。
他们刚上来数息，以断剑为中心的地面升腾起了一片薄雾，在高处的夜空下格外明显。
杜含碧有意控制身体内的真气流动，一边分神替程墟屏开可能升上来的薄雾。
一会儿后，那些薄雾又沉回了地底，仿佛之前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
“想来这就是之前我们致幻昏迷的原因了”，杜含碧对程墟说。
程墟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还是呆在上面，想来制作机关之人不久后就会现身，我们正好可以跟上去获知其余人的下落。”
树林笼罩在黑夜里，这里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声，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在这寂静里人最容易胡思乱想，白天幻境里真真假假的嘶吼又漫上来，在与黑衣人一战后的肌肉松弛下来，神经紧张却神思迷离，杜含碧突然感到了一种脱力的疲乏。
这种疲乏是心理上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最初出来游历的几年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忍不住回忆起来，那个时候他带着一身愤懑冲进江湖，挂印辞官，离家千里，以为有着绝世功法和几年的积累就可以声名鹊起，无论让那个黑衣人找到自己还是自己找到他，无论是谁杀死谁或是一同葬身，当年的事总会有个结果。
在闯荡的日子里，他循着时序在可步及的国土上追着桃花南北往复，最初时也曾成为同内力层次的侠客的手下败将，被魔道绑到牢里，在黑店里被下了迷药，他在那些如同大雁奔徙的日子里一点点丰富自己，在搜寻过的桃花林里失望神伤，会找到城里最高的楼在楼上枕着月色饮酒，身旁有时有友有时独身。
这么久以后，当他出现在某个镖局或是大当铺里时，掌柜的看见他会知道他的名号，会在路过某个地方时被当地门派邀去比试或者指导弟子，家里送来的信会准确的送到他所在的城镇……可是他依旧没有等到那个杀死阮清蹊的人。
现在他见到了拥有相应功法的人，这个人看出他修习了《长相思》，杜含碧有种直觉，这个人就是那位大宗师，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放他们离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又会不会得到解答。
想要得到答案，就得再次见到大宗师。
一回神，旁边另一人的存在就格外明显，杜含碧听见他的呼吸，在微冷的夜里感到贴在身旁的暖意，感到一丝久违的被陪伴的感觉，就像是年幼时养着的小猫，兽类略高的体温从皮毛里沾到手心，在宁静的夜里发出悠长绵延的呼吸声。
杜含碧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
“伤口怎么样？”，程墟听见他问，对上了他含着关切的眼，回答道：“还行吧，早知道就跑了，反正那个黑衣人看起来也不会杀你”。
说着，他撇了撇嘴，伸出手戳了戳杜含碧的肩，“你可得好好对我，至少要包我一路跟着你的花销”，顿了顿又补充道，“顶格花销”。
杜含碧连声同意又是保证，状似无意问起来他怎么会遇见黑衣人。
程墟的头转过来，原本尚算活泼的声音低沉下来，说：“我跟着你进了山，在这个地方附近进了幻境，看见了一些可能是我丢掉的记忆”。
杜含碧心中一凛，追问是什么，程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躺在一株参天的桃树下，鬼魂啃食我的肉身和灵魂。”
“他们扯开我的肢节，血溅到暗红的土地上，我的头掉在地上，被几只手一同抠掉了眼珠，他们把我的血肉塞进大张的嘴里，剖开我的腹腔掏出我的内脏，我的心被一只大鬼吃了”，程墟盯着杜含碧，在斯条慢理的讲述中停顿下来。
杜含碧被他盯着，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两人之前就是互相靠着，当程墟的脸靠向他时，眼睛离的极近，在夜色与摇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黑白分明，从而显现出非人感。
在停顿的间隙里，杜含碧意识到他要说点什么了。
“他张开尖利的牙，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一条一缕地撕下心上的肉，血喷出来糊了他满脸，就着这个样子他弯腰看着我的头笑起来，说了一句话”
杜含碧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什么话”？
“他对着我说，‘你看，裂开了’”。
夜里突然出现了几声嘶哑的鸦声，程墟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向树桠里扫了一眼，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大鬼，就是黑衣人啊”。
杜含碧还想再问，对方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