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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沼泽七日   凤凌做 ...

  •   凤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回到了梧桐神树。金红色的树叶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巢穴里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它盘踞在巢穴中央,周身燃烧着涅槃之火,火焰的温度让它昏昏欲睡。
      然后一个声音从树下传来。
      “凤凤!吃饭了!”
      它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火焰熄灭,梧桐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迷雾和潮湿的泥地。
      王微微蹲在它面前,手里举着一串烤得金黄的鱼,笑得眉眼弯弯。
      “醒了?正好,鱼刚烤好。”
      凤凤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它还睡在王微微给它铺的衣袍上,身边放着一颗刚摘的灵果和一壶水。空气里弥漫着烤鱼的香味,和沼泽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它“叽”了一声,从衣袍上站起来,抖了抖羽毛。
      身体比昨天有力气了。
      昨天王微微给它运转了两次《蕴灵诀》,效果比它预想的好。那股温和的灵力像是专门为滋养血脉而设计的,每次运转之后,它都能感觉到体内那些细小的暗伤在缓慢愈合。
      【蕴灵诀】——那个老人给的功法,竟然对凤凰血脉有效。
      凤凌一边吃着王微微递过来的烤鱼,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那个老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能一眼看出它“不普通”,能拿出对凤凰有效的功法,还能在沼泽迷阵中来去自如——这样的人,至少在金丹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但他为什么要帮王微微?
      凤凌想不明白。它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一边,专心吃鱼。
      王微微烤鱼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没有调料,但她学会了用灵果汁液涂抹鱼身再烤,酸甜的果汁渗进鱼肉里,烤出来有一种淡淡的果香。
      凤凤吃完一整条鱼,满意地用翅膀擦了擦嘴。
      王微微看着它那副“朕用完了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她说。
      凤凤瞪了她一眼。
      “我是说气质,”王微微赶紧补充,“气质高贵,不像普通的鸡。”
      凤凤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梳理羽毛。
      王微微笑着摇摇头,把剩下的鱼吃完,灭了火堆,开始今天的修炼。
      在沼泽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王微微每天早上起来先运转《吞天诀》修炼两个时辰,中午去沼泽各处采药,下午回来整理灵药、喂养凤凤,晚上再运转《蕴灵诀》为凤凤滋养经脉,然后自己打坐到深夜。
      凤凤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第二天,它能自己走出十步了。
      第三天,它能扑腾着翅膀跳上王微微的肩膀了。
      第四天,它的羽毛重新出现了暗金色的纹路,这次比上次更明显,在阳光下能看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第五天,它试着喷了一小口火。火苗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温度比以前高了很多,把王微微递过来的一根树枝烧成了灰。
      “哇,”王微微看着那截灰烬,眼睛亮了,“你还会喷火?”
      凤凤高傲地昂起头,“叽”了一声。
      那意思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微微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厉害厉害,凤凤最厉害了。”
      凤凤被她揉得呆毛东倒西歪,想躲又没躲,最后只能气鼓鼓地让她揉完,然后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她。
      王微微看着它那个傲娇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凤凤,你说你以后会长大吗?”她忽然问,“会变成多大的鸟?”
      凤凤的身体僵了一下。
      变大?鸟?
      它猛地转过身,瞪着王微微,发出一串急促的“叽叽叽”。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谁是鸟?你才是鸟!你全家都是鸟!
      王微微虽然听不懂,但从它的反应里大概猜到了它的意思。
      “好好好,你不是鸟,你是神兽,是高贵的存在。”她连忙安抚,“那高贵的存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后会不会变成人形?”
      凤凤彻底僵住了。
      人形。
      这个问题戳中了它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它是凤凰,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化成人形是轻而易举的事。实际上,在涅槃之前,它的人形已经维持了几千年——一个冷艳的、高不可攀的、让所有生灵仰望的凤凰神女。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黑鸡,在这个人类面前吃烤鱼、睡衣襟、被揉脑袋。
      如果有一天它恢复了法力,变回了人形——
      凤凌不敢想了。
      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王微微看着它那个鸵鸟一样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追问。
      “行,不想说就不说。”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背,“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第六天傍晚,王微微修炼结束后,坐在石坑边上看夕阳。
      沼泽里的夕阳和外面不一样。雾气被余晖染成了淡紫色,远处的灌木丛和枯树在紫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凤凤蹲在她肩膀上,也在看。
      一人一鸡安静地坐了很久。
      “凤凤。”王微微忽然开口。
      “叽。”
      “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凤凤歪了歪头,不太明白她在问什么。
      王微微看着远处紫色的雾霭,声音很轻。
      “我不是原来的王微微。原来的王微微死了,我……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妖兽。每个人都是凡人,活几十年就死了。”
      凤凤的呆毛竖了起来。
      它不太确定王微微在说什么,但它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在那个世界,我是一个普通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看看小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自嘲,“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个女主角叫王微微,很惨,被所有人欺负。我就在评论里说了一句‘这女主也太惨了’,然后我就变成了她。”
      凤凤一动不动地听着。
      它听不懂“上班”“小说”“评论”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王微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一点,竟然和它有些像。
      它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它是上古时代的凤凰,在漫长的岁月中看着世界变迁,看着人类崛起,看着沧海桑田。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我本来觉得,穿书也没什么不好的。有系统,有金手指,能变强,能活得比原来精彩。”王微微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始终是陌生的。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一个真正认识我的人。”
      她低头看着蹲在肩膀上的凤凤。
      “除了你。”
      凤凤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王微微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唯一一个,不管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都愿意待在我身边的。”
      她伸出手,把凤凤从肩膀上捧下来,放在掌心里,举到眼前。
      “所以你不要有事,好不好?”她看着凤凤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你是什么,凤凰也好,鸡也好,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还在,就行。”
      凤凤看着她的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亮亮的东西,但嘴角是笑着的。
      凤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它在漫长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就像……被人看见了一样。
      不是看见它的力量,不是看见它的价值,而是看见了它。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王微微的指尖。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它把脑袋靠在了她的拇指上。
      王微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毛茸茸的身体贴在她掌心里,安静,柔软,完全信任。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
      第七天,秘境的天空开始出现变化。
      紫色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中央向四周扩散。空气中灵气的浓度开始下降,一些低阶妖兽开始躁动不安地在秘境中奔跑。
      【秘境即将关闭。剩余时间:六个时辰。请宿主在关闭前抵达出口,否则将被困在秘境中直至三年后再次开启。】
      三年。
      王微微不想在秘境里待三年。她现在的修为是凝气八层——这七天里她从六层突破到了八层,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要支撑三年不吃不喝、不突破到辟谷期,根本不可能。
      “得走了。”她站起来,把凤凤放进怀里,“出口在秘境北侧,离我们这里大约三十里。六个时辰走三十里,时间够,但路上可能会遇到其他修士。”
      凤凤从她领口探出头来,表情警惕。
      它也知道,出口是赵家堵她的最佳地点。
      “先到出口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最后一刻再冲出去。”王微微说,“赵家的人在秘境里抓不到我,肯定在出口等着。但只要秘境一关,所有人都会被传送到外面的传送阵。外面人多,他们不敢公然动手。”
      她背上储物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七天的石坑,转身走进了迷雾。
      按照地图的指引,她选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绕过妖兽密集的区域,沿着沼泽边缘往北走。
      路上遇到了一队散修,对方看了她一眼就绕开了——凝气八层的修为在进入秘境的修士中不算低,而且她怀里那只小黑鸡已经被一些人注意到了。前一天在迷雾中偶尔相遇的时候,有人看见过她怀里的凤凤。
      “那个女的怀里那只黑鸡,我怎么看着不像普通的鸡?”一个散修小声对同伴说。
      “管它是什么,别惹事。你没听赵家的事?赵平他们五个追杀一个女的,结果被一只鸡吓尿了裤子。”
      “真的假的?一只鸡?”
      “赵平回去之后好几天没出门,你说真的假的?”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去,王微微加快了脚步。
      凤凤缩在她怀里,把脑袋埋得深深的。
      它不喜欢被人议论。
      更不喜欢被人当作“那只吓尿赵平的鸡”。
      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微微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在发抖,以为它害怕,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别怕,有我呢。”
      凤凤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但它没有解释。
      它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用王微微的衣襟盖住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六个时辰后,秘境出口出现在王微微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光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门框由青色的石材砌成,上面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纹路。光门中央是一片流动的白色光幕,像一池倒悬的湖水。
      光门前已经聚集了近百名修士,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交谈,有的在调息,有的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王微微没有靠近。
      她躲在出口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用隐匿阵旗遮住自己的气息,静静等待。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光门的白光忽然开始闪烁。
      【秘境即将关闭。倒计时:十息。】
      十、九、八、七——
      王微微深吸一口气,把凤凤牢牢抱在怀里,猛地从灌木丛中冲出,朝光门飞奔而去。
      “是那个女的!”有人认出了她。
      “赵家的人!拦住她!”
      王微微看见了。光门两侧,至少有七八个穿着赵家服饰的修士,为首的正是赵平。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狠戾,手里握着一把新的长剑。
      “抓住她!”赵平大喝。
      七八个赵家修士同时出手,灵力攻击铺天盖地朝王微微袭来。
      王微微没有停。她将霜月环掷出,银白色的光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最前面的三道攻击挡了下来。同时她运转《吞天诀》,将剩余的攻击力吞噬了一部分,剩下的用云纹甲硬扛。
      三道攻击打在她身上,云纹甲吸收了大部分伤害,但她还是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光门就在眼前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王微微纵身一跃,整个人没入了白色的光幕中。
      白光吞没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猛地抛了出去。
      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青云山脉外围的一个石台上。石台周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被传送出来的修士。
      赵平和其他赵家修士也从光门中被传送了出来,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在那里!”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微微没有回头。她抱着凤凤,跳下石台,混入人群中,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平想要追,但被身边的一个人拉住了。
      “等等,”那个人低声说,“这里人太多,动手不合适。等出了青云山脉,再动手不迟。”
      赵平咬了咬牙,收回了剑。
      “她跑不掉的。”
      夜色中,王微微抱着凤凤,在山路上疾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清香。
      凤凤从她领口探出头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闪烁的火光——那是赵家修士的火把。
      它收回目光,看着王微微被汗水浸湿的侧脸。
      她的嘴唇紧抿,眉头微蹙,眼神锐利而坚定。
      那是凤凌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
      它在心里轻轻“叽”了一声。
      王微微感觉到了它的注视,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担心,”她说,“我能跑掉。”
      凤凌想说,我没有担心你。
      但它没有说。
      因为它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它确实在担心。
      这个人类的安危,已经成了它在意的第一件事。
      凤凌把脑袋埋回王微微的衣襟里,闭上眼睛。
      完了。
      它想。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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