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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圆 “她叫程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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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子被新西席牵着,在竹林处目送着朱盈一行人走远,并肩走进了小楼。
“我叫小丫子。”
女孩忽然仰起头说,正如之前对朱盈强调的那般。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这么重要,只是在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别人时,名字就被她本能地牢牢抓住,成为了唯一可以递出去的东西,好像这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在交换着什么,而不是完全被迫地接受他人的给予。
“……我叫岑竹烟,你的西席。”
郡主似乎若有所觉,看着女孩的眼神中藏着一丝欣赏,微笑道:“喜欢你的名字吗?”
小丫子摇头,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名字……就是给别人喊一下,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这个名字当不了大名。原本你既师从于我,大名便可以由我来起,不过朱老夫人和我说过,你的名字已经起好了,托我交给你。”
“我不要她给我起名字!”小丫子脱口而出。
“哦?为何不要?”
“若不是我在她家住过几天,我们压根不会认识,我才不要她给我起名!”小丫子放肆地说。
她隐约猜到朱盈应该身份挺尊贵的,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在小仓村,只要是个当官的都是了不得的贵人,然后是所谓德高望重的里伊,这些人看她的目光如同看蝼蚁、草屑或令人生厌的什么东西,令她打心眼里厌恶憎恨。
朱盈看她的目光总让她想起那些人眼神。
岑竹烟低头,打量着她满身的抗拒,问道:“你是几日前才刚到国公府上的,那之前都是住在哪里?”
“小仓村。”女孩答道。
女人将她拉到案前,摊开一张地图细细地看了半天,用笔尖蘸了点水,在琼河中游北岸的三角区附近虚点了一处位置。
“我知道了——你的贝是在琼河边捡的,对吗?百姓私自采贝是死罪,你们村庄附近有官兵驻扎吧?”她问。
小丫子的心又提了起来,垂眼不答。
“不用害怕,你既已是我的学生,就不会把你交给别人。”岑竹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枚贝,“朱老夫人向来有分寸,她那边你也可以放心,不过,此事你不可以再向别人提起一个字了,把它彻底忘掉,明白吗?”
女孩立刻点头。
“我朝贵族官员间可以贝币做交易,是因为这种贝只有境外的远海边才有,但从承平年间起就有了传闻……现在已经不是传闻了,琼河中下游也会产贝,只是形状各异不易打磨,因此被称为骨贝。”她缓缓地说:“这也是琼河二字中‘琼’的来源——那条河以前叫鬼王河。”
“鬼王河?”小丫子立刻抓住了这个奇特的词,“什么是鬼王?”
“这是神鬼之道。你年纪小,心智未定,学这个还太早。”
郡主微笑绕过了这个话题,她见小丫子只在意鬼王河这个曾用名,而对于其它的丝毫不为所动,猜测朱盈应该真的没教过她什么,于是轻叹了口气,补充道:“不过,你今日若是能学会写你的名字,明日我便给你讲一个这条河的故事,如何?想听吗?”
“我不要她给我起名字——”
“我觉得,这名字不是朱老夫人起的。”郡主说,“她与你没有多少情分吧?”
“不是没有多少,是根本没有情分。”小丫子严肃纠正。
岑竹烟失笑,挥手叫来侍女磨墨,提笔悬腕在纸上写了三个大字。
“我来给你解释,你看。”她笑着指着那三个字,用正宗的雅音念了一遍,“程——双——圆。圆这个字,向来有圆满之意,双圆,就是双倍的圆满,这是个相当好的名字,取名人对你有很深的祝愿。你既然与朱老夫人根本没有情分,她没道理给你起这样一个名字再托我告诉你,而不是直接让我给你取名。”
小丫子有些怔愣地看着她,一股被人牵挂的雀跃忽然从心底冒出来,令她的眼神瞬间亮起了光。
——有谁会给她起一个有很深祝愿的名字呢?
本来她绝不会认为有人会这样对自己,但就是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凭空”的事情,凭空地出现,凭空地填补了温柔与关怀的含义——她几乎立刻就认定了,起名的人是阮皎玉。
只会是阮皎玉。
“看样子你知道是谁。”岑竹烟打量着她的喜悦,却并不急着刨根问底。
小丫子忽然有点紧张,期期艾艾地张口:“我,我叫……”
“程双圆。”
“程——双——圆——”
“对,程双圆,双圆。”
“程双圆,程双圆。”小丫子重复着:“程双圆,阮……程双圆。”
“你现在用的名字可以抛下了,双圆。但如果你喜欢的话,小丫子仍可以作小名。”
“我不喜欢。”
小丫子,现在该叫程双圆了,赶紧摇头表态。
有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后,谁会喜欢先前那个潦草无比的代号呢?
阿丫、丫头、丫儿、妮子、阿奴,琼河边的女孩大多都是以此为名,无数鲜活的生命被装进几声含混的“阿…”和“…儿”里,之后便是漫长过一生的言语轻慢。若不是为了能呼喝驱使,这些女孩怕是连小名也没有的。
程双圆还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她刚从她们中走出来。
她仔细回味着西席叫她名字时郑重而分明的咬字、起伏的音调,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吐出是如此玄妙的一件事。
“小丫子”这个叫号,她用了十一年,从未生出过任何归属之情,而程双圆三字仿佛一脱口,一种文字特有的契言便将她与其牢牢捆绑住,生死不可分割。
我要永远都叫程双圆,她想。
今后无论艰难险阻、黄泉末路,只要她还带着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名字,就不能算一无所有。
“那是自然,这是你的名字,双圆。你会永远都叫它的。”
当对面的人出声回应的时候,女孩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自主地说出了声。
岑竹烟端正坐在案后,包容又自在地打量着她,像一个打量着上好原石的工匠,在欣然地琢磨从何处开始雕琢。
一会儿后,她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琼河一带以务农为主,我听说女孩出生后,多半会在一月内被投进河中溺死,即使长大了的,也很少起名,很多都是直接叫丫头或是妮子。”
她略带怜悯地注视着程双圆,道:“你既有了名字,便不再属于她们之中。不管你之前是否被言语恶习所拘、所囚、甚至所害,是否因过往而心生卑猥,或心存恶念,今日都需尽数抛下,因为你无需再背负从前的命运。”
程双圆怔怔地看着她。
“从今日起,每日需在卯时三刻准时到我这里习学,途中不得懒惰懈怠,不得言行粗鲁、不得举止顽劣,不得毁伤典籍草木,需勤勉刻苦、孜孜不倦,而我会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授于你,直到你有底气与见识自行远游……”
“……能做到吗?”
女孩听着新的西席说出对她的一条条束缚,这是从所未有的新奇体验——竟有人如此重视她的品行与见识,而不是劳力,或是什么别的。
她甚至对很多词语听不太懂,但岑竹烟太郑重,郑重到她竟不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一股莫名的热流从心里直冲上眼,把眼前的桌案和人影晃得很模糊。
从今以后,无需再背负从前的命运吗?
她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总之,她不会懈怠的。
“我能。”程双圆声音有些嘶哑,她无端地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很羞愧,抬手捂住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做到。”
“好孩子。”郡主笑意盈盈,“悟性极佳。”
今日刚拜完师认过名字,她不着急授学,而是挥手从角落里招来两个侍女。
“这是雾霭。”她指着左边略微不苟言笑的那个说:“她负责在闲时教你礼节仪态。这是流云。”右边那个侍女对程双圆微微颔首,“她负责你的衣食起居。”
“今日你可先熟悉一下这里,从明日起,上午习字,下午讲学,其余时间与雾霭学礼仪。”
郡主牵起程双圆的手向前走,从两侧满架书册中穿行而过,边走边示意着说:“只要你习字习得好,这里的书便任你翻阅,可以读到全部读完为止。”
程双圆望着那些据说由无比贵的纸张所集成的书册,忆起她曾因想知道纸是什么,提早溜进了学堂摸纸,在上面留了个手印,结果那被学童告状让人找上门来,家里没有东西可赔,她被当场狠打了一顿,起来后过了差不多半月,才重新能走路。
现在,她的西席告诉她,这些她都可以读。
岑竹烟微笑着看着她,渐渐松开手,停在了书房长廊的边缘,目视着流云牵起女孩向前走去。
她目光如雾,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弥漫过廊间。
含光走近两步,笑道:“郡主很喜欢这个孩子。”
“不错。”岑竹烟唇角持续地抬着,“朱老夫人的来信里特意提到这孩子突逢大变,或许个性古怪,我还暗自担心过,可今日一见,她手臂上都是伤,双眼却清澈明亮,言语举止都干脆不畏缩,这很难得,说明其心地澄明、并未被阴暗之事侵染。”
“郡主看人最重心地。”含光忍不住感叹。
“再者,出身微寒者多半不怕吃苦,这点也极好。”说到这,她忍不住笑起来:“在姐姐提到的那些个官员豪族之女里面,哪里能找到这样的?这是上天送给我的好学生。”
含光也跟着笑起来:“这下王后尽可放心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
岑竹烟闻言转身,从长廊中往回穿行,重新坐回案前,开始亲自动手磨墨:“我要修书一封,将此事细说于姐姐,让她赶紧把那些人统统回绝掉。”
另一边,程双圆被两位侍女带着进了屋,发现她的新居室大小居然比国公府的那间还大,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空的书架摆在一旁,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前路还有很远。
她没什么行礼可安置,两个侍女贴心地带她把岑竹烟所住的烟波居整个走了一圈,熟悉了一遍环境。
雾霭还教会了她大门口和竹林阁楼牌匾上的那些好看的大字,分别是“烟波居”和“落月阁”。
烟波居,落月阁。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遍,等回到新居,迫不及待地摸索着笔墨,试图将它描摹出来,可惜只有小半笔画能堪堪记得,其余的全如同记忆般模糊成了墨团。
晚来风急,女孩吹熄了摇晃的油灯,执着地在一片阴暗中画着墨点,流云劝女孩歇息无果,只好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月影斜斜,爬上笔尖。
程双圆伸手去摸,才恍然想起:月光是触碰不到的。
她痴痴地望着那一片银白,刚过完的这几天快得如同白驹过隙,简直不可思议——忽然间,她不会挨打了,也不会被栓在小屋里,她有了西席,有了顿顿能吃饱的饭食,有了温暖舒适的席铺,就像有了一切。
不过一天,她作为小丫子的那些过去就飞快地褪去,泛黄、萎缩,变得令人生厌而无法忍受。她想那段时光的时候,总要越过心中的一道无形的界限,才能够想得清晰。
那她为什么还非要记得这些呢?
程双圆这样问自己。
可……她明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只有记得过去那段日子,她才能重温见到阮皎玉的那一刻,回想起她曾如婴儿般蜷缩在琉璃般的河面中央,因为另一个人以身体化作了船只,将她载起。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
不是病时昏沉梦,不是空想虚幻泡影。
她是真的跨越了很远很远的距离,被阮皎玉从琼河边的小仓村带到了这里。
这是一缕牵丝,被她系在最隐秘、最不可忘怀之处,一旦她寻到机会,就会顺着执念追过去。
直到将那个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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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琼河边。
昼夜在上空缠斗在一起,未见分晓,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混沌的昏沉。
一片无垠的荒原接着这条奔涌不息的河流,方圆十里却寥无人烟,只剩野草萋萋。阮皎玉从这样的原野上行过,独自朝水色走去,一只脚刚踏进浅水,河面却霎时间翻涌起来,平地升起几丈高。
她仰头望着那浪头,看着它顷刻间便垂直落下来,水幕后显出一个人影。
那人虽从河中冒出来,却不像阮皎玉一般浑身湿透,而是宽袍大袖随风飞扬,猎猎作响,直翻飞成了灵前白幡。她歪着脖子低头俯视着阮皎玉,嘴角几乎上咧到耳根,双眼笑弯成新月,一副喜庆至极的惨白画皮糊在脸上,浑身上下一片欢欣的死丧气。
阮皎玉立即认出了来者。
这幅浑身萦绕不散的死丧气,只有来自地府的阴差身上才有。
……是白无常。
正当她出神的关头,对方先开了口。
“小丫子,年十一,命数——夭折。”
她踏着浪念道,笑脸兴高采烈,声音却怪腔怪调,话尾露着一股阴柔的狠意:“死法——于琼河中溺死,我来此地——拘魂。敢问大人……”
她从浪尖直挺挺地蹦下来,将惨白的脸贴上前去:“她在哪呢?”
“小丫子已死。”阮皎玉说,一时分不清她和白无常的脸谁更惨白,“你要找的魂魄不在这里。”
“的确——不在这里。”白无常半分不动,“在西京郡主府……东厢房内,多谢大人指路。”
“不!!”
阮皎玉一把揪住她宽大的衣袖,急急地说:“她命数已改……她不叫小丫子,她叫程双圆,今日已过十二,你不能带走她!你带不走她!”
“若是我说,不过是改命而已,改了就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大人忘了,阴阳簿可不在我手里。”
白无常歪头看着她,阴阳怪气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改命添寿这种区区小事,当属阴律司,可不是本阴差说一句就能算一句的。大人敢越俎代庖,替那肥虫把字改了,本差可不敢——怕下辈子夭折。”
阮皎玉被“夭折”二字刺得心一抖,松开了手。
“但——大人似乎还没舍得动命笔?阴差向来按薄勾魂,若是改过了,今日也无幸得见大人了。”
“是我的疏忽!我去阴律司,现在就去。”
阮皎玉迅速说道,灰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笑眯眯的阴差,却发现自己实在看不透这张面具后的神情,只好求道:“还请白大人与我同去……好吗?此事有我担保陈情,必不会让你责守有失。”
出乎意料地,白无常只顿了片刻,就退了回去,一副欣然应允的样子。
“请吧,‘河神’大人。”她说。
阮皎玉无力和她纠正称呼,苍白着脸,顺着话音向前走了两步,双腿化为鱼尾一甩,便消失在巨浪间。
白无常在同一时刻蹦上浪尖,瞬间如气沫般融进水里。
整个河面顷刻间风浪皆息,安宁得仿佛从无人来过。
琼河内,阮皎玉灰色发丝如海藻般顺着水流摆动,整个人逆流而上,贴着河底向前穿行,而白无常则化成了一团幽荧的鬼火,跟随在她身侧,半寸不落地与她同行,即使没有实体,却让她无时无刻能感受到这位鬼差的存在——她的魂魄冷得似冰,是阮皎玉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温度的事物。
自从化身为鬼后,除了这条河,她几乎从未与什么东西同行过。
此刻,她迎着混沌的河底砂砾,身侧是鬼火幽光,在这样的乱流里,竟再次陷入了已经回忆过无数次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