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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经年 好像,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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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在老山等人的吆喝下,一大早,桃源内便晒起了芦花和鸭毛鹅毛,还有某种不知名的毛絮,一群人坐在深秋暖阳下编着烘笼,俨然一副要在信风料雨前备好过冬的样子。
当抱夏敲了敲半掩的门,一步踏进来时,程双圆正在神色怔忪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几出神——这案几是早上石潜拎过来,说是有人要给她的,但没说是谁。
“阿妹,你怎么又在发呆?”
抱夏习以为常地给自己拿了个草垫,坐到她旁边,将一包不知名的青红交杂的小果子放到案上摊开,示意程双圆尝尝。
程双圆摇头拒绝,她便自己吃起来,故意吃的很慢,噗嗤噗嗤咬得有滋有味,可惜身旁的女孩似乎仍然不为所动,甚至将那包果子往她那推了推。
抱夏支起脑袋,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阿妹只鲜活了昨晚的那一瞬间,今日便又变了回去,甚至整个人显得更沉郁了,怎么办才好呢?
她正想着,却听到身边传来了声音。
“抱夏,后山上有什么禁忌吗?”
“后山?唔……”
抱夏想了想,说:“桃源里有些人说后山有山神,因为山神的庇护,所以才会出现桃源这种特别适合人住的小岛。对了,昨天回来的那个阿婆,叫老山,她是来到桃源后,见到岛上的三座山之后才叫老山的,之前叫什么我不清楚,她是我们的族长,她可厉害了,对外面特别了解,出门的时候有老山保证吃不了亏!啊对对对,一不小心跑题了。”
抱夏说起旁人时似乎都与有荣焉,意识到后连忙转回话题。
“我想想啊……禁忌,禁忌——好像是没有,她们倒是说过什么夜间不能上山、一个人不能上山之类的话,不过我知道,其实她们是觉得我还小才会这样说,在我更小的时候,空青甚至说过‘夜里不可以出门,不然就会倒霉’这种骗人的话——”
“啊啊啊啊啊可恶!”她想到了不堪回首的事,捶胸顿足道,“我怎么会被这种骗傻子的话骗到!”
“夜里不能上山,一个人也不能上山?”
程双圆重复了一遍,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不过昨夜恰好有人在那时候回到桃源,即使她那时候衣衫整洁地出现在屋外,应该也不会过多起疑……
……除了石潜。
不过石潜早上来送案几的时候,倒是什么都没问。
“嗯,我倒是自己跑去后山玩过几回,不过都是白天,有一回还被酒曲抓住了,唉,从此以后她上山老是喊我一起去,害的我都没法自己偷偷溜去山上了,真是的。”
抱夏虽然口头上抱怨着,神色却并不见多少懊恼,很显然很喜欢和这位‘酒曲’一起上山。
程双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想上山。”
“!”
抱夏瞬间转过脸来,惊讶又兴奋地看着她,口中却说:“阿妹,你刚到桃源不久,又这么小,她们不会让你自己上山的。”
“嗯。”
程双圆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闻言只浅淡地勾了勾唇:“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桃源后山真的有山神,那么一个人上山和一群人上山或许有所不同吧。”
“对哦!”抱夏顿时觉得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思索了一会,将剩余的几颗青果子一把塞进嘴里,一边酸的龇牙咧嘴,一边站起来拉程双圆。
“阿妹,现在就上后山去,怎么样?”
她跃跃欲试道:“快过冬了大家都在忙,正好可以趁机上山。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些阿姊在田里,你要是一个人去,她们说不定会叫住你的,不过有我呢!我知道条小路,我们从小路绕过去,保准没人发现!”
程双圆略带怔然地抬头:“你要带我上山?”
“对啊。”
抱夏理所当然地答道,奇怪她为什么要多此一问:“啊,我不上去,只要在山下等你,就还算是你一个上山吧?你看到山神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为什么?”
程双圆坐着不动,只是仰着头看她,继续问:“不是说我不能独自上山吗?”
“说是这样说……不过那是她们大人的规矩,说说就算了,可管不到我们。”抱夏有些得意,不过立刻心虚起来,连忙说:“但你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去过啊,不然的话……”
“不然会如何?”
程双圆目色沉了下来,她想到了国公府暗无天日的柴房和各式各样的竹条大棍,以及府里几个黥面割舌的奴仆。
如果是这样的后果……
“会挨训的!”
抱夏却叫了起来,她没有发现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阿妹你知道吧,桃源有二十多个人,你来之前我又是最小的,要是做了什么错事,每个人见到都会问的——二十多个人都来问!阿妹你知道吗,要认二十多遍错啊!呜呜呜呜……”
“不止这些,还会她们罚着做各种事情,比如,给所有人送饭,去田里拔一整天的草等等,可累人了,还有我最怕的搅蓝草,又熏人又累,不过还好,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过冬,没人要染衣裳。”
“……”
程双圆看着她,无言了片刻,忽然轻轻地笑起来。
她没了顾虑也没了疑惑,终于也站起身来,却在迈步前先拉住了抱夏,眸色认真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阿姊嘛!”
抱夏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着女孩往外走:“我们赶紧走,这样回来的时候还能赶上过中……”
“赶紧走去哪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抱夏刚巧拉着人窜到门板那里,闻言猛地打了个激灵,回首迷茫地问道:“阿妹啊,你屋里的门怎么会说话?”
“因为说话的是人。”那声音一本正经地答道。
门外的人拉开了门,是个清隽而瘦削的女人,此刻正抬眉看着二人,十分遗憾地说:“你们正要出门?我还想来歇一会呢……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
她们的计划不可与旁人语,抱夏好像挺怕来人,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于是程双圆抿了抿嘴,将人请进了屋。
落红进来扫了一圈屋内,看到了早上石潜刚拎来的小案几,浅浅弯起唇角,走过去细细摸着它的边角。
“这里打磨的粗糙了些。”
她按着一处摩挲着,皱了皱眉:“坐在这一侧时,要小心木刺刮到衣上。若是实在苦恼,就拿去给黑鹅,让她把这一角磨掉。”
“这案几原是……”
“是我的。”
落红微笑承认,直接在案几旁的草席上坐下,一副想要长谈的样子。
抱夏和程双圆面面相觑了片刻,只好也在案边落坐。
抱夏在身上掏掏掏,翻遍了所有衣带,却没再翻到一颗果子,瘪了瘪嘴,百般聊赖地接话道:“哎?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落红阿姊的。”
“嗯,我让石潜拿来的。“落红的目光飘忽地落在程双圆身上,显然对她十分感兴趣:“我昨夜刚到时就听说了,桃源新来的小友替宁杏带了消息,而且碑文也是她拿的主意——双圆,我没有念错吧?你会写字,那看过书没有?”
“看过一些。”
“能看得懂吗?”落红期待地看着她。
程双圆点了一下头。
“阿妹不止看过书,还带了一本书过来呢!”抱夏补充:“就是可惜被水泡坏了,不然还能看呢。”
“真的吗?那我可以看看吗?”
落红忽然凑近了一些,视线终于聚到了实处,盯着程双圆殷切地问。
程双圆不置可否,转身从箱子下拿出那本言神录。之前找到时它还潮着,于是她把书放在阴凉处风干了,但即使未经暴晒,纸糊状的毛边在干了后也变得硬而扎手,拿在手里像块粗糙的厚树皮。
她握书的指节紧了紧,在案旁落坐,把它交给了落红。
落红拿到了书,却双眉倒竖。
“这书怎么成了这样?”
“我来那日带着它,在河里泡了近半日。”
“原来是这样。”落红眉头松开,伸手拂过书面,显出惋惜之色:“那想必此书十分要紧。它叫什么名字?”
“言神录。”
“言神……记载的是神鬼之事?不曾想你竟对这些杂记感兴趣。”
程双圆想:不过首次见面,何来“不曾想”一说?
但她马上忆起,相似的话她听过一次,那时是她刚开始自己从书堆里找书看,总是对有神鬼之言的书籍格外在意,这一点没有逃过岑竹烟的眼睛。
她当时也说了一句:“双圆竟对这些感兴趣?”
当时的自己怎么答的来着?她似是毫不犹豫地答了是,岑竹烟没有追问,却在之后将有关神鬼祭祀的那些书都收了起来,只留寥寥数本放在案上,要她做完功课才能翻开。
“双圆,你信世间有神吗?”
程双圆眉梢动了动,转眼看向她,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我信,我以为桃源的人都信河神。”
“哎?阿妹你这话不对,我就不信河神,宁杏阿婆也不信。”抱夏见忍不住插嘴道。
“我也不信河神。”落红似是听出她话里有言外之意,但说到河神时,却十分不屑。
程双圆的心忽然一跳:不信河神?
“那你们信什么?”她问。
“可多了。”抱夏说:“有人信天祖,有人信地母,还有信后山的、信城隍的、信菩萨的,当然,信河神的也确实不少——毕竟我们这儿是琼河嘛。我想哪个有用信哪个,但每次都念一大堆,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有用,所以每个都信一点儿,信的不多。落红阿姊肯定什么也不信。”
“我也想去信。”落红摇摇头,“凡鬼神事,皆是渺茫荒惑无可准,世间传说大多没头没尾,毫无凭据,就那玄乎其玄的几句话,实在是信不下去。况且整天信这个信那个,信的太痴了,就成了迷信,遇事只知求神,不知求己,岂不是耽误人事?”
“说的有道理。不过我还是想信一点,万一其中哪一个是真的呢?”抱夏兴奋道。
“但凡信徒,都讲究虔诚。”
落红呵了一声,凑近盯着她,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什么都只信一点,就不叫虔诚,就算神仙是真的也不会庇护的。”
“那……好吧。”
抱夏吃瘪地撇撇嘴,她其实并不在意虔诚不虔诚的事,于是转而扭头向程双圆。
“不过,阿妹你是信河神吗?河神还挺——嗯——挺旧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古老,挺古老的。我以为你会信一些不古老的,比如那些我们没听过的神啊仙啊之类的。”
“我信世上有鬼神。”程双圆说:“但我赞成只言片语难以为凭据,没亲眼看过的,我也不信。”
抱夏反应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哎?!等一下,你这么信有鬼神,却只信见过的,那就是说,阿妹你亲眼见过?!”
四只眼睛顿时盯在女孩身上,程双圆却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我落水那日,曾见到救我的人长着一条鱼尾。”她声音平静中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闻言落红与抱夏对视,落红似乎是有些了然,而抱夏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她是河神吗?”程双圆继续问。
“不……”落红斟酌了下用词,说:“不曾听闻过,但我想不是。”
“为何?”
“我曾有幸读过河东志,那上面记载的琼河河神一头两面,身怀六臂,实在是……相差甚远,更何况,你说的那个人亲口说过,河神是不存在的。”
“这个我知道!”
抱夏点点头:“宁杏阿婆也和我说过,说她当年被皎玉救上来的时候,当场就拜了下去,以为是河神显灵,结果皎玉就站在水里低着头笑,笑完了告诉她世上没有河神。可宁杏阿婆先前一直是信河神的呀,当时她们那边没有人不信这个,于是她就问:‘河神到哪儿去了?’,但皎玉就没再答话,只是叮嘱她好好活着,一甩尾就走了。后来宁杏阿婆说,她和桃源上的所有人都说过这段经历,她们信她说的话,信皎玉,但也照样还是信河神,这是没办法的事。”
——阮皎玉不是河神。
程双圆脑中的醒木再次敲下。
她在西京苏醒的那夜,女人靠在窗边说过的话,和今日所闻结合起来,既定事实的背后,某种直觉终于绕过所有怀疑击中了她,令她不得不相信这一点,给自己默念的名录上划出了一笔排除。
程双圆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一阵翻滚。
她沉默半晌,突然重复:“……皎玉?”
“这也是皎玉说的,很久以前说的,自我有记忆起大家就都这么叫了。她说:不论年龄,一概这么叫就好。”抱夏摇头晃脑地学着,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知道这么多:“不然所有人从老到少,都喊她姐姐,或者神仙岂不是太奇怪啦?”
“不论年龄……她岁龄几何?皎玉是本名还是称号,为何要叫这两个字?”
“呃,这个——”
抱夏被立刻问住了,张着嘴看向落红。
“或许我们比你来得早。”落红竟然敏感地感受到了程双圆的异样,严肃地对她说:“但仍旧无人知道她从哪来,要到哪去,存世多久,又是为什么要救我们,费劲心思庇护我们,她从不透露自己的事,只是和每个人都说过‘好好生活’,于是我们就都照做了。”
她和女孩隔着些距离,眼瞳迟迟聚不上焦,但神色却认真而坦诚:“双圆,我们从来不会对她探究这些事情,你若是一心想知道,需得自己去问。”
“她没和我说过。”
程双圆忽然道:“她从没对我说过‘好好生活’。”
“阿妹,你来的时候还没醒呢,或许是没能来及。”抱夏既是提醒又是安慰,“而且我、宁杏阿婆、落红阿姊等等,大家每个人都会和你说的。”
程双圆面色有些泛白。
“你们……将她说的每一字都记下了吗?为何说起来对话如同亲历般?”
“当然,那可是皎玉啊!”抱夏点头。
“她不是寻常……人。”落红发表看法时颇为犀利,可一说到阮皎玉,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斟酌言辞,神色也变得慎重:“说到底,桃源的人是因她才会聚到一起,说话时总避不开,说的次数多了,便也记得牢了。”
“唉,其实,皎玉的事情即使每一字都记下,也就这么些。”
抱夏带着真切的伤感叹了口气。
“阿妹,反正老山还没给你派活,我闲时就来找你说话,有关她的我都说给你听。”
程双圆却听出了一丝丝不对劲——就这么些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自己有些眩晕:“双圆多谢二位解惑,我还有一事想知道——除了八日前我到的那一日,她……皎玉上一次来桃源是什么时候?”
闻言二人都反应了一会儿,抱夏还在费劲地算着日子,落红却一直有记事的习惯,稍微回想片刻心中便有了数。
“约在三年之前,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
程双圆耳边忽地一阵翁鸣。
从小仓村逃出至今,也不过一年多而已。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发现眼睛明明很干,视野却变得有些模糊,不过即使是这样,也能感受到两个人关注的目光都落在了身上——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劲。
但此刻,程双圆无暇顾及她们会如何想。身上的任何一处都沉重得很,却说不清是什么缘由,莫名的失重感拉着她,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屋外,还是悠阳昭晖、明光赫赫。
可惜的是,那只是一片无关灵动的刺眼。
她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程双圆有些呆怔地望着窗外。
她不愿意再被如巨涛般的失落和焦灼浸沉淹没,尝试着放空了头脑,缓慢地数了两片飘落的枯叶,像是在数今后的岁月。
她好像,要在这里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