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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还归 远游吾亲, ...

  •   抱夏哼着自己编的不成调的小曲,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摞进了程双圆屋中空空的箱子里。

      她平时粗心得很,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大大咧咧,却花了一番功夫把这几件衣裳叠成了勉强看得过去的方块,才往箱子里移。等到放完了,她擎着箱门打量,只瞧着一眼看上去整整齐齐,顿时自觉非常能干,已经很有几分姐姐该有的样子了。

      她得意地叉着腰,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却见程双圆披散着一头湿发,几步冲进了室内。

      “咦?阿妹你也来啦?不冷了吗?”

      抱夏连忙让开,好奇地看着她在屋内环顾搜寻。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吧。”

      程双圆耳侧已传不进别的声音,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所有能放置物什之处,忽然松了口气,抬脚走到墙边的木箱旁,直直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册子。

      这本《言神录》已经彻底废了,封面只剩一团浅淡墨痕,尽管大体上被按平整了,可狰狞的毛边遍布其上,整体还湿润着,让人无从下手。

      她试图去翻开内页,侧边却已然黏成一块,捻也捻不开。

      程双圆不依不饶地继续分着页,手一抖,将边角撕成了一片带着刺的白,黏在指腹上,像抹斑驳陆离的旧雪。

      ——我在慌什么?

      程双圆忽然回过神来,努力压住心中惶然,捏着那一脚碎页闭上了眼。

      霎时间,书中字句如水般自脑中流过,诸多神、鬼、妖、怪、仙界、人间、地府的种种只言片语的描述夹杂着读时的想象闪回眼前,不用刻意去想,某些字词所处的位置与纸张上凹凸的纹路便自然地浮现出来。

      ……是啊,她都记住了。

      不论是真是假,是编造还是传讹,她都一字不差记下了,这本书已经无用了。

      程双圆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书是毁了,可她没有失去什么,也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有名字,有脑中逐字背下来的章句,有当侍女时听到的杂话传言,有朱盈和她自己两个人的记忆,还有一块寄托着沉重托付的玉佩。

      她还有很多……

      抱夏悄悄走过来,探头一看,见到她手里这块惨不忍睹的纸糊样的东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低头瞄了瞄程双圆。

      这是阿妹带来的书么?她想,如果是落红见到自己的书成了这样,应当要心疼死了吧,那么阿妹应该也很心疼……

      正惋惜着的时候,程双圆却忽然重新睁开眼,撑着膝站了起来。

      抱夏伸手去扶她,触碰到衣袖的一瞬间,程双圆下意识地躲避,抬了半寸后才反应过来,生生控制住了自己,换另一只手向下,拾起了言神录旁边的玉佩。

      之后,她再也没看那本潮湿洇染的册子一眼,捏着那枚玉佩仰起头,黑澄的双眸对准了比她高一整头的女孩。

      “……你叫抱夏,对吗?”

      “哎?嗯!”

      “具体的字是哪两个?是‘怀质抱情’的抱和‘四月维夏’的夏吗?”

      “是四月维夏的夏!”抱夏瞪大了眼睛,“前面那句我没听过……抱夏的抱就是——怀抱的抱!是拥抱夏天的意思。”

      她张开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嗯,我记住了。”程双圆看着她环成圆圈的手臂,眉心松懈开来:“有姓氏吗?”

      “呃——有……应该有吧?我想跟宁杏阿婆姓枝来着,不过姓施也不错,西施也姓施来着……可是苗也很好听……”

      抱夏被问得忽然纠结起来,她烦恼地敲敲自己的脑袋——之前竟然没有仔细想出一个姓氏来,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阿妹,你问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想好。”她为难地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

      程双圆有些怔愣地看着她:“你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

      “嗯!”抱夏骄傲地挺胸,“好听吧?”

      “……很好听。”

      程双圆移开视线:“我叫程双圆,程是禾呈程,也是‘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的程。双是二又双,圆是圆满的圆,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双倍的圆满。”

      “程双圆……”

      抱夏也有点愣:“阿妹,你的名字起的真好,一听就是大名,就像那些书上记下来的那种似的。”

      “并非我自己所起,而是故人相赠。”

      程双圆眸中掠过一瞬黯然,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你听过朱盈这个名字吗?”

      “朱盈?我好像从未听过哎。”抱夏挠挠脑袋:“她是我们桃源上的人吗?”

      “曾经是。”

      “那可能是我小时候或者出生前的事了,所以我没有印象。不过,只要在桃源待过,那宁杏阿婆肯定知道,阿妹要是想问的话,我带你去找她。”她笑着说。

      “劳烦了。”程双圆点点头。

      二人从屋里出来,抱夏正比划着说着枝宁杏给她说过的故事,一转头,却巧之又巧地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半佝偻着背,正往这边走过来。

      抱夏惊喜地一顿,眼睛瞬间笑得眯起来,大喊道:“宁杏阿婆!你怎么来啦!我们正说着要去找你呢!”

      枝宁杏在暖阳下缓缓踱着步子,直直地朝着她们两走过来,直走到近前,温和带笑的声音才传过来。

      “是吗?不知两位小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阿妹想要向你问一个人,叫——阿妹,叫什么来着?”

      “朱盈。”程双圆接上。

      闻言,枝宁杏的眼中先是迟疑,紧接着是困惑,最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欣喜。

      “我不曾听说过这个人。”她却这样答:“不知她可有小名或字?”

      “或许有,但我只知道名字。”

      程双圆顿时有一些遗憾,随之新的疑惑也浮现出来——朱盈并没有来过这里吗?这与她临终前的说法相悖。难道有不止一个桃源?

      “姓朱的人我的确认识一个,却不叫朱盈。”枝宁杏看着她,缓缓地说:“她叫朱青莲,和我差不多年岁,喜欢莲花。”

      ……青莲?莲花?

      程双圆掏出那枚玉佩,上面的纹样,正是青莲依水。

      眼前的老人看着约莫五六十的样子,年岁上看着也的确和朱盈看着相差不多,只是朱盈显得更苍老一些。

      会是她吗?

      “朱盈的确和您年岁相近,这是她托付给我的玉佩。”她说,“我第一次知道桃源,就是在她的口中听到的,她说那是她的故地。”

      “那便不会错了!”

      枝宁杏有些激动:“不会错了。这世上只有一个桃源,就是这里,错不了的,就是她。”

      闻言,程双圆思忖着犹豫片刻,将玉佩递向枝宁杏。

      老人抖着手,翻出一块帕子来,小心珍视地接过了它。

      ”这是玉……是她的吗?”

      程双圆点头。

      “平民百姓不可佩玉,而她连玉佩都有,还刻了喜欢的莲纹。她真的……当初说过的那些异想天开的话,她真的做到了。”

      枝宁杏难以抑制地抖动着,笑着用指腹抹去眼角泪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如今可好?可还有带什么话来?”

      “宁杏阿婆!“

      抱夏几乎从未见过枝宁杏这般激动,扑上前去挽住了她,小心地帮她擦干眼泪,就着她的手看向玉佩。

      程双圆摇头:“……并无。”

      “竟然没有吗?”

      枝宁杏失落地喃喃道:“那她何时回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久到我们都成老太婆了,她却一次都没回来过,也从没托人带回过信,若不是……既然还念着桃源,既然当年的事她没忘,为何却不肯回来看看……”

      “她和我说,她曾经特意回过一次桃源,只是没有找到路。”

      程双圆轻轻地说。

      “……她已于半年前故去了,这玉佩正是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请您节哀。”

      “…… ……”

      “宁杏阿婆!宁杏阿婆……”

      抱夏看着枝宁杏瞬间老泪纵横,自己也难过得掉起了眼泪,“没事的,没事的,宁杏阿婆,你别哭了,宁杏阿婆……”

      “怎么了?”

      石潜听到动静,一个箭步从屋里窜出来,左右看了看,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三人中,只有程双圆扭过头,迎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却穿透她身体向后,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漆黑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石潜猛地回头,只见到一片屋舍平野,被日光撒满了金灿。

      她重新扭回头时,程双圆已经挪开了眼。

      这一会儿的功夫,枝宁杏已经平静了些许,只是还是紧紧攥着那块玉不放,无声却不停地抹眼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们两怎么哭了?”

      石潜在二人周围换了两个角度,试图看清枝宁杏手里的东西,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无果,只好开口相问:“抱夏,这是怎么搞的?”

      “是——双圆阿妹,带来了宁杏阿婆亲人的消息,可那个阿婆却已经故去了。”抱夏顺着枝宁杏的后背,几颗小水珠还挂在睫毛上:“宁杏阿婆很伤心……”

      石潜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她人高马大,言辞却乏力笨拙,于是耐心地、费尽口舌地安慰了二人一会,转过头来,又看到站在一旁的女孩,顿时回想起方才她视线穿透自己的情景,不禁掩饰性地开口:“……你叫双圆?”

      “程双圆。”

      程双圆半垂着眼,神色似无喜无悲,眸中一片平寂。

      经过烟波居一年的精细饮食,她看着没有那么瘠弱了,却仍旧比差不多是同龄人的抱夏小了一圈。

      可……当她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个孩子了。

      方才石潜来时,程双圆退了半步,这半步小极了,可当石潜往那一站,女孩便与聚成一块的三人隔出了一块微妙的距离。她似是被隔开,又似刻意远离,像个只传讯息不共悲喜的信使,扮演着无所触动的旁观者,令人感受不到情绪,偏偏一身的寂寥怎么也藏不住,随着一头湿发无声地浸透了衣衫。

      ——原来,朱盈也有这样喜其幸哀其悲的亲人。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对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生出一丝羡慕:她追寻到了她最想要的,曾经的亲人也依然在乎她,纵然今日已经肉身化土,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这羡慕只生出了一瞬,就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

      朱盈毕竟,到死没有再见到阮皎玉。

      那个对着一无所有的自己拟名相赠的人,程双圆只要一想到,心中便陡然一清,忽觉其余万事万物的意义都消减退却,那条鱼尾在波光里浮现、清晰,只是一个照面,却又一甩尾,重新沉入浪间,将她的向往和追寻打断。

      只这一个走神,胸中便又有焦躁失落翻涌而起。

      程双圆不动声色地压制着,将那些纷乱的潮水隔离,呼吸间却多了几分沉郁。

      不知何时,石潜把枝宁杏背在了背上。

      老人筋突皮薄的胳膊搂在年青有力的脖颈上,像是有人用身体支撑起了衰老压下来的份量。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替她带了消息。”

      枝宁杏朝程双圆伸出手,程双圆走上前,接过她塞回来的玉佩,听到已平复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要上山去,后山上有朱盈留下的东西。你若是想知道,也不怎么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抱夏在后面拖着老人的后背,试探性地卸了卸力,才撒开手跑到前面来。

      “宁杏阿婆,快要过中了,真的要这个时候上山吗?吃饭怎么办?”

      “你宁杏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不吃饭。”石潜说:“抱夏,你先去吃,吃完装两份饭交给黑鹅或者酒曲她们,让她们的其中一个带着过来找我们。”

      “我不吃饭!”

      抱夏抗议道:“阿妹都去了,我也要去!我要和你们一起上山!我现在就回去找酒曲让她带饭,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若是她不在山下呢?”

      “那——那你们先走!我要是没找到她就找找别人,很快就能赶上来!”

      抱夏生怕她们不答应似的,还没听到回复就开始往回跑,跑得飞快。

      “抱夏——”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没事,有她们看着,不会让她自己乱跑的。”石潜放心地劝了一句枝宁杏,将老人往上抬了抬,掉头往后面的三座小山那儿走去。

      程双圆将玉佩收好。

      她至今仍有许多事未明,譬如桃源的存在与朱盈、阮皎玉二人的关联,桃源上众人自然却又透着一丝怪异的亲和气氛,石潜对于阮皎玉避而不答的态度,抱夏说的有关亲人的话中透露出来的意味,以及眼前的老人和朱盈多年未见却依旧深厚的情谊……等等。

      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目前所在的桃源,一定和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或者说,眼前的这些人,这些人做的事情,都是她目前唯一能与阮皎玉、与这个世间相接的一根系带。

      毕竟,朱盈和岑竹烟她们,都已经离开了。

      朱盈的临终之言,让程双圆隐约认识到了阮皎玉在旁人眼里是个怎样的存在,而朱盈与她的交集并不在西京,而是在桃源,在脚下的这座小岛上。

      如今——她也在桃源。

      是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会是这个意思吗?

      程双圆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催动着她跟上石潜,在正午秋阳下一路穿越成片的稻菽往北,沿着扎得整整齐齐的篱笆墙上了坡,往山上走去。

      山上的路就难走多了,人为采出的羊肠小道仅有一条,枝宁杏指着路,沿着小道走了约大半个时辰,便一脚踏进了半尺深的枯枝杂草中。

      石潜稳稳地把老人托在背上,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女孩丢了没,三人没有分出多余的力气来闲话,直到临近一颗歪脖子树时,枝宁杏才叫了停。

      程双圆出了汗,整片后背火辣辣地痛,腰间也传出一种类似扎挠的细微痛感。

      她低下头,从侧腰外衣上摘下一只卷耳,才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几乎挂满了这种东西,简直成了半个不能近身的刺人,再一看,石潜几乎也是如此。

      枝宁杏的双脚落了地,被石潜扶着往前走到歪脖子树前,将身前半人深的长毛草拨开,露出一个用扁形石块砌平了四角的大坑来。

      石潜的神情很明显一怔,低头看着枝宁杏,看样子是已经知道这坑的用处了。

      然而老人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把两边的草也一一拨开,站在后面的程双圆这才看到,右边还有一个这样的大坑,而左侧,则是一个已经填上了的坟茔。

      半圆的石碑竖立其上,刻着已逝之人的姓名“许荷”,旁边十分歪扭地刻着一行字。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程双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看到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歪扭的字,每个字歪扭的方向各有不同,仿佛是多个人拼凑了笔画才得以成整,她凝神仔细地看了半晌,才辨认出具体字义。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四亲共勒」

      枝宁杏蹲在树根处,不断地伸手拂去浮土,拨走枯枝枯叶,石潜帮着她一起挖,在枝叶腐烂的薄土里挖出了两块无字石碑。

      “孩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老人费力地将石碑立起来靠在树旁,自己坐在地上,平和而怀念地看着不远处的程双圆。

      “曾经,有三个小姑娘——比你或许要大上几岁。她们性格各异,彼此间相隔很远,从未见过,本该各人走各人的路,可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在这琼河两岸跌了一跤,一头栽进了琼河里。”

      她笑着说:“又被同一个人救了上来,从此得以相识。”

      ——什么?!

      程双圆正蹲在许荷的坟旁仔细看碑上字,闻言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救她们的人提了个问题,她问:可有归处?三个人全部摇头。那人再问:可愿自力更生?三人又都点头。于是,她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世间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桃源。当时桃源还有另外十七人居住,但只有她们三人是同日落水、同日被救,同时选择来此,年龄又正相仿的,这已经是绝妙的缘分了,更别提她们刚经历过生死劫难,刚刚劫后余生就得遇知己,那种畅快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在几月后,三人齐拜后山,正式结为异姓姊妹,不求同来……但求同归。“

      程双圆耳畔嗡嗡作响。

      先前的隐隐的怪异忽然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她的眼前爆破,被她压抑许久的潜意识后知后觉地大叫着宣泄:为什么到了桃源就要把这里的人当做亲人?自然是因为,先前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儿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从昧旦时她睁开眼到现在,河边来来往往的,每一个都是女人,上至白发下至垂髫、形容各异,被琼河吞噬了旧亲和过往的女人!全都是如此!这就是她那种不寻常感的来源!

      而在多年前救了眼前这个老人和朱盈的人,是阮皎玉——

      是她……

      那,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阮皎玉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吗?

      是了,是了,没有这般的巧合,能够这样发生,只能说明她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年复一年,做了几十载,甚至更久……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到达桃源,这也是朱盈后来没能寻到路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阮皎玉和桃源的关联。

      “所以我才知道,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归到了这儿,来的比我还早。”

      枝宁杏神色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坑:“当年,青莲突然说要走。她说在这儿活再多天,也像一天似的,永远看不到分别,她受够了,不想再这样下去,她是铁了心的,我们都看出来了。青莲说,走了就走了,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只是舍不得我们……”

      “咔嚓、咔嚓!”

      交杂的人声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踩踏声从身后下方的半山腰传来,由远及近,似是有不止一个人在朝着这边走。

      石潜撑手站起,从交叉的枝杈中钻出,站到了显眼处,朝着下面挥手。

      “在那里!”

      “瞧见了瞧见了。”

      四个人陆续从视野里出现,前面两个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再伸手把后面两个拉了上来,抱夏也在其中,正提着一个看着颇有分量的小木桶,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我们二人当然不希望她走,用尽千方百计挽留,但其实心里已经知道,她是一定要走的。大家费劲心思造了只新船,在皎玉来时求了她相助——她答应会推水护航直到青莲上岸。而我们三个,在青莲走前亲手挖好了自己的坟坑,选好了碑石,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下发了誓,约定此生定要落叶归根,履行当初同归的诺言,哪怕生前身心远在千里之外,死后都要归回桃源后山……”

      “……”

      “宁杏阿婆……”

      宁 杏阿婆 。

      耳边一声呼唤,熟悉感立刻将程双圆拽入一片昏暗朦胧。

      她被某种说不清说不清的感觉抓挠着,发现自己回到了朱盈临死前躺的那间房内,床上的老人已经全然没了生息,却睁着浑浊双眼,用无比殷切的眼神凝望着她,原本是嘴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像是被忘却了,又像是某种缺失。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程双圆捂上眼,却仍然挡不住对方的视线,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用尽全力钻进那个念头里。

      恍惚间,药苦穿透光阴被她吸入鼻内,一片寂静中,只剩朱盈那苍老至极的声音断续地在耳畔诉说着。

      “……小河……再……凝心……”

      小河,为什么是“小”河?哪里会有小河?明罗河?还是别的字,比如和、何、还有荷……

      等等。

      小荷。

      朱盈去世前含糊念着的,不是什么小河,而是小荷,许荷的荷。

      意识到的一刹那,药苦骤然消散,程双圆缓慢地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还在桃源的后山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它们自始至终都垂在这里,没有移动过分毫,刚刚的画面、声音、与嗅觉,只是为了让她回忆起的白日幻梦。

      “小河”,是指的小荷,那“凝心”,自然是“宁杏阿婆”的宁杏。

      既然如此,那句拿走玉佩交给她,究竟是交给谁?

      她原本一直以为,朱盈最后的执念是没能再见阮皎玉,因此托她把玉佩带给对方,可程双圆执着地反复回想那几句呢喃,却越来越觉得,朱盈指的恐怕不是“她”,而是“她们”,她真正怀念的,也是被当成家乡的桃源。

      程双圆抬眼,目光攀爬在在石碑歪扭的刻字上。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一旁,抱夏掀开了木桶上的厚布,米面的香味顿时从桶中飘出来,众人各自分了个小木板乘上饭食,开始就地吃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石潜边吃边说:“宁杏她……”

      “哦,我们听小抱夏说了。”

      那个叫黑鹅的女人爽朗地说道:“有桃源的人归山,所以我们几个在场的都来了,是送是迎,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起了个话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聊起来,女人们手捧着饭背靠着坟茔,席地坐在后山的落叶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程双圆沉默地听着她们一言一语,咽下自己口中的饭,迈步走到枝宁杏身前,掏出怀中一物。

      “朱盈托付我,把这枚玉佩带给她最为怀念之人。”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先前我以为是另一人,但今日后山一游让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她轻轻地,却又郑重地将玉佩放进了老人手里。

      “这是她给你的。”

      “……”

      朱盈的玉佩通体清透泽润,碧色沁体,纹路能看得出是静心雕琢的成果,只是不知为何刻了三片浮水的圆叶,其上却只有一朵莲花开在末尾,另外两片叶上空无一物,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一字题注。

      枝宁杏摸着那块玉佩,再次泪水纵横。

      ……

      七日后,那块珍贵的玉作为衣冠冢的“衣冠”躺进了土坑里,原本并排的两个大坑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被众人接力填满。

      而许荷坟旁,多了一块石碑,上面照样歪扭地刻道:

      「虽根浊泥,盈盈满鲜,
      远游吾亲,还归汝乡。」

      下方则仍旧是一行更歪扭的小字: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九亲共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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