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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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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河南岸,距刘家湾约八十里处。
三座极矮的小山彼此搭在一起,脚下却向外延伸出了一片约七八里,山脚团团簇着一片茂林,再向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成片的野桃林。
谁看到了,都要觉得此地是一处宜居的好地方,可偏偏琼河在这儿打了个结,将这三座小山,连同外面的一片原野与桃林给圈了起来,围成了一座小岛。
连年的潮水冲刷,让这条“护岛河”越来越宽,到如今,已经宽得像条支流般,连桥都搭不了,河面上常年雾气弥漫,站在外面,是望不到岛上的,仅能望见一点小山顶。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
即使搭不了桥,只要有水,就还能以船渡之。可更怪的是,不管是大舟小舟、载了多少人,只要船头朝着那片小岛的方向,行不出三丈,必定沉水,无一例外。
于是这百年来,竟无一人登过岛,无一人知晓里面是怎样的情景。
曾有外乡人路过此地,见此情景,自告奋勇前去一试,当时无人看好,可此人或许真有什么行船的技术,硬是将船横着朝那方划走,居然划出了三丈而不翻,进了那雾气中。
之后整整三天三夜,此人杳无音信,岸边围着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人都说这人多半是进去见到了好东西,不出来了,可正当议论纷纷时,有涛声和着惊雷由远及近,河上雾间猛地翻起巨浪,将那外乡人抛了出来,也将所有看热闹的人浇了一头水。
诸人来不及顾着一身的水,连忙去问那外乡人岛上如何。
那人缓了半天才能开口,竟称“从未到过岛上”,说前面一直在控着小船横行,只是中间突然凭空起了风浪,把他卷的失了方向,再看向四周时,雾竟散了些许,只看到一棵老歪脖子树立在岸边,于是拼命朝那处去,还未等去到,便又是一阵风浪袭来,将船瞬间掀翻,人也卷到了这里,船也不见了,多半是沉底了。
众人一半不信,一半失望,可再观这外乡人,浑身上下口粮钱财皆失,面上满是疲惫与惧色,神思浑噩迷离,且上岸只顾发抖,竟连爬起身都不能够,也便觉得这多半是真话。
有一人忽然说:“老歪脖子树?绪头湾不是有一棵吗?或许是那棵呢!”
顿时议论声起,人们为了求证,将这外乡人抬去了十几里外的绪头湾,此人自上岸后便思绪混沌,可见到那河边秃木,神色竟突然清明,一见便说:“正是此树。”
于是人人面带惊色,轰然而回,皆认为岛上有仙怪神通,今后再不提上岛之事,后又有外乡人来问此事,也纷纷好言劝止,令其归返。
久而久之,有传说开始流传,说此地为升仙之所,名为“桃源”,能上通天府,只有凡间历尽万劫之人方能穿行于雾气,到达岛上飞升成仙。
而那条环岛河也有了名字,叫“沉水河”,据说河水有千斤重,能让无升仙之资的人三丈之内沾水便沉。
琼河一带有关河神的信仰源远流长,可近百年来,这方桃源反而成了附近的百姓最爱听的传说,无出其右。
这“百姓”中,自然也包括岛上的人。
那天正当午后,桃源中人多半在忙碌,少数在小憩,两个梳着垂鬟髻的女人正在河边的暖阳下“梆梆”地打木桩,一个扶一个打,打的那个只顾认真使劲,扶的那个却三心二意地四处张望。
因此,当芦苇后的雾中出现人影时,她几乎立刻就望见了。
女人连忙扭头问身旁伙伴:“浮游她们回来了吗?老山呢?”
“浮游昨夜就回来了,老山不是刚走没几天吗?她说这趟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早着呢。”打的那个答道。
扶的那个闻言,在原地呆了片刻,忽地扬声呼喝起来。
“皎玉回来了——”
她连木桩都不扶了,转身就朝着桃源里面跑去,边跑边大喊:“北岸!大伙快来北岸啊——!皎玉回来了——”
没了人扶,打木桩那个一锤子锤歪了,偏偏这锤特别用力,把那木桩打得入土三分,头朝河边斜着,脚往里面撇,差点没一折两段。
她把锤子一丢,也站了起来,只是面上表情却不是埋怨,而是紧盯着雾里那道人影,露出了近似期待的目光。
水花声一路响到近前,阮皎玉踏到岸上,将怀中女孩轻轻放到地上,改为横抱。
打木桩的女人已经几步迎上来,一见她怀中还有一人,立刻肃容,摊开手问道:“要我来吗?”
阮皎玉摇了一下头,急步往里走去。
程双圆眼皮打架打得几乎睁不开,她坚持不坐船,宁愿浑身冷透也要牢牢抓着阮皎玉的衣角,可却没料到自己会在途中精力耗尽,居然在这种环境下几乎睡着。
她忽视了重见阮皎玉后那巨大而瞬时的安心感,就好像一年以来一直在追逐的人,第一次在某处真正地“停下”,竟将这短暂的歇息坠成了沉眠。
此刻,她拼尽全力,也仅能维持着半睁着眼,瞟了那女人一眼,就垂下了头。
她睡着了。
打木桩的女人见到阮皎玉摇头,似是有些惊讶,随即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粗略地裹住程双圆,跟在二人旁边往里走。
这时,远处的呼喊声仍在继续,那几排木屋里又或跑或走出五六个人,估摸着年龄从二十左右到五六十的都有,竟全梳着未嫁女的发型,她们见到阮皎玉都十分开心,团团围着二人引路,将程双圆安置在了其中一间木屋里。
她们给她换了干衣,烧起火炉,盖上了才晒过的被子,几个人轮流比较了程双圆的体温,确定是在渐渐恢复正常,而不是异常的发热,阮皎玉才从榻边起身。
“皎玉姐,你这就走了吗?”
几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女孩叫佟布心,她不舍地开口:“要不要多待一会?今年我们新开了一块地,种了整片的冬寒,可好吃了……”
“浮游上次买的鸭蛋终于让我们孵出小鸭了,一共六只,就圈在这附近不远,您去看看呗?”旁边女人立马接上。
阮皎玉微微摇头。
“还有空青!空青说她看脉看得不错了,只是看来看去就这么些人,她没处施展,一直想给您号一个来着,皎玉要不等她回来再走?”
“下回吧。”阮皎玉温和地笑笑。
她一一婉拒了众人的挽留,起身正要走,却在半步时收回了脚,整个人顿在了原地,佟布心从旁边侧头一看,原来是榻上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手,揪住了阮皎玉的一片衣角。
“双圆?”她轻声喊道。
程双圆呼吸平稳安然,没有回音,想来是无意识的动作。
佟布心望见此景,只觉得鼻子一酸,竟扭头抹起了眼泪,屋内众人见状神色各异,但都带着几分难过,其中一人说:“看,她也舍不得您呢,若是没事,就在桃源住几天吧,这一直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
阮皎玉看着程双圆安稳恬静的睡颜,被她这一抓,抓出了千万的痛苦与不舍。
可……不舍又如何呢?
她所有羁绊与牵扯,都是与程青的,而不是这一世的程双圆。纵然她永远会被这别无二致的面容与特质所牵动,可今日再见后的每一刻、程双圆的每一句话所强调的,都是空洞窒息的失去,而不是所谓的窃喜与慰藉。
她是白驹隙里流落下来的孤魂,不应再与一人二世相纠缠。
“下回吧。”
她极浅极淡地一笑,拿起腰间所系鳞片,极快地将那片衣角割断,转身出了屋。
与此同时,程双圆在做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有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失而复得,却在转瞬间于指尖如水流般溜走,她无法将其拢回,无法出声召唤,甚至连追随其而去也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观看这一切如台上戏般进行,而转投身于另一片荒芜。
戏?
她想,我从未看过戏,如何会觉得这失去像戏呢?
但此刻,她又的确是知晓戏是什么的。
她反复回想着方才那种直觉般的感受,忽然想起,在烟波居的最后几个月,她已可自行阅读,常常在读到书中字句时,脑中也会生出这幻觉似的联想。
明明之前闻所未闻,可却恍如历历在目。
这种感觉是转瞬即逝的,她之前从未有过在意,因此而今才觉出不对来。
这是提醒、是预兆,还是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幻像?是她独有的,还是所有人读书识字的时候都有?
她的西席岑竹烟会予出解答吗?
……不,如今问不了西席了。
程双圆不自觉地皱起了双眉,只觉得怅然若失感从心里一路烧上来,如烈火般焚烧着脏腑,在一团乱的莫名的情绪中央,又出现了那片细碎晶莹的光点,这次连成了一片,又于倏然间分开。
在那之后,光阴骤然凝固,一条莹白的鱼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这是哪里?
我在做什么?
这条鱼尾是阮皎玉?我究竟何时这样见到过阮皎玉?
恍惚间她的执念转为迫切,正要伸出手,却觉得自己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什么的,竟是伸也伸不开。
她努力地挣动着五指,几乎急出了一身汗,可那只手仿佛是石头做的,不能伸卷,只能开裂。
快啊!快张开!
她甚至不知自己手中拿起的是什么,此刻却不知怎地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急火攻心之际,那道白影已从眼前掠走,视野重新归于荒芜。
“……”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程双圆从榻上坐起,摊开僵硬的五指,发现里面只有一块薄如蝉翼的白布。
她掀被下榻起身,“嘭”地一声推开小木屋的门,环顾四周,却见此刻天已然黑漆无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阮皎玉又走了多久。
她还有着睡过去之前的记忆,记得这附近应该就是琼河。
于是,她就这样穿着单衣往外走,借着一丝朦胧的星光,在这个陌生之地四处望着,绕过所有房屋,向河边寻去。
而另一边。
在原先的小木屋旁边不远处,住的正是午时在河边打木桩的那个女人,名叫石潜。
她于昧旦时分被一阵开门声惊醒,想起阮皎玉临走前的托付,立刻起身穿衣,到隔壁查看,果然见到原先的女孩不见了踪影,立刻往河边奔去。
众人居住的地方距离河边并不算远,即使还在夜幕下,程双圆也能看到前方成片的芦苇,与那片记忆中的宽阔水面,和她当初被装进喜轿前看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这股熟悉感带来的第一反应,是真实的厌恶和恐惧。
程双圆立刻俯下身去干呕,弓着身缓了片刻才能起身,她用意志力牢牢控制着自己厌恶的本能,才能继续往前,直到双脚踏进浅水下的细沙里,熟悉的清凉感覆过脚面,堵着她的巨石才移了位,让出一块呼吸的空隙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眼中又烧起了暗火。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条河,如同望着自己的故乡。
远处,追过来的石潜望见河边那个身影,顿时放慢了脚步,可没过多久,就又见到那个身影开始拨开芦苇往雾中河里去,她顿时一惊,也顾不得脚步声响不响了,飞快地跑上前去。
距离二十丈左右时,已经看不到人头了。
石潜大步奔到芦苇丛中,雾中看不清水花在何处,她直接纵身一跃,如鱼般跳进了河里,瞬间滑出去好几尺,圆睁着眼开始在水里寻找。
而程双圆进水的刹那间,瞬间寒毛倒竖,周身一阵猛烈的恶寒——这条名为琼河的河流是如此排斥她的身体,水珠滚过似针扎火燎,每一次轻微的暗流翻涌都包含恶意,鼓胀的耳边传来咒骂低语,似乎想像灭火般将一个灵魂浇熄。
她脑中被仓惶与憎恶填充的几欲炸开,身体会水的本能却仍在运作,主动朝着远处深处游了一段距离,意识才堪堪回笼,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就将自己扔在水流中央,静静地等待着。
一口气没吐完,她就感到四周的水流有波动,猛地抬眼望去,却见到一人从盈光的水面上方来,四肢小幅度地游动了几下,瞬间就到了她身边。
等到了近前,借着水下黯光,程双圆堪堪辨出对方的脸。
是她?昨日上岸时看到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觉得左臂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便在水中飞速上升,转眼间便到了水面。
来人尤觉得不保险,从身后拖着她的腋下,直将她拽到了芦苇地里。
程双圆被这一拽拽得差点呛到气道,往旁边吐了一口水,躺在岸边呼吸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河水,一时间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来时明明无人,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她抬头问。
石潜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拧自己身上的水,闻言想了片刻,实话实说道:“我住在你隔壁,被声音惊醒,于是出来查看了一番,不曾想你要扑到河里。”
程双圆说:“抱歉。”
“没事。”石潜继续弯腰去拧裤脚:“你想出去吗?这四周的路可远得很,如果你光靠游的,怕是要累死,不如等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芦苇丛里空留半个躺过的人坑,她刚救上来的人无声无息地又走到了河边,悄然地扑了进去,如今雾气中仅留了半个脑袋,眨眼也消失了。
她顿时一惊,放开拧了一半的裤腿,“扑通”一声又跃进了河中。
水下,程双圆忍着巨大的排斥感奋力向河心游去,可石潜的速度太快了,没过多久,她就看到对方游到自己身侧,比着手势让她掉头,见她没理,便又抓住她的手臂,准备往上带。
程双圆单手环臂抓住石潜,整个人挪向前,张口欲咬,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她松懈了身躯,不再挣扎相抗,于是又被拎了上来,拖着靠了岸。
“不要 再救我了。”
她冒出水面,双手撑着岸边,一口气接上,猛地甩掉了石潜的手,急促地说:“你不来救我,我也不会死,离我远一点,好吗?”
“不行。”石潜不假思索地拒绝。
“为什么?”
程双圆冷眼直视她:“我有我的事要做,你我素不相识,为何非要来扰我?”
“不要再跳河了,你想要出去,还是要回家?”
石潜摇摇头:“我刚刚想说来着,一转头看到你又扑进去了……我们有船的,若是你要回家,让她们捎你一程便是了,不用自己游。”
“……多谢好意,但我并无家可回,此刻也不是为了要出去。”
“那你要干什么?”石潜疑惑了。
阮皎玉只是和她说,这个新来的女孩一定会想方设法投河,托自己拦上一拦。她原本以为既然这样交代,那这姑娘多半是想要了结自己,如今看来,又不太像。
可既然不是为了出去,也不是为了死,那为何要投河呢?
“与你无关。”程双圆眉目冷淡,毫不留情地说。
她再一次爬起身,朝着河里走进了几步,这次直接被石潜拦在了浅水里。
程双圆终于彻底地恼了起来,但她越是恼怒时越冷静,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竟忽然觉出一个可能来——阮皎玉既然知道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她,那她难道不会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这一点吗?
她豁然想通,心中顿时一片冰凉,一寸寸抬起眼。
“你来这里,是不是受人所托?”
她猛地发问:“有人叫你来的,是不是?”
石潜被说中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好一点,于是闷声不语,也不看程双圆的眼睛,只是如石头般挡在她和河之间。
程双圆绕过石潜往前走,这次她万般皆不顾,浑身都冒出了刺,石潜伸胳膊来抓她,她就呲起牙,石潜伸腿来拦她,她就抬脚直接踹。挣扎中程双圆摔进了水里,石潜伸手来拉她,她勾腿反踢开对方的手,背蹭着无数碎石砂砾,直接滑进了河里。
背后像被火撩了一样,在水里仍然辣的厉害,程双圆拼命往深处游。
来一阵激流吧,求你了!她想。
将我卷走,将我卷到砂砾中,卷到暗无天日的河底,卷到除了阮皎玉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还有话未尽,她还有事未解。
可……有阮皎玉在,会有这样的激流吗?
很快,她再一次在水下被石潜抓住,她一拳打向对方,石潜猝不及防挨了一下,面上吃痛无比,却仍不松手,于是程双圆改为脚踹,全然不留力,石潜仍顽固地在翻滚中揪着她,尽可能地躲避着攻击,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比着口型让她上去。
渐渐地,程双圆的体力彻底耗尽,动作不得不慢下来。
而这一口气也憋到了极限,水流灌进口鼻,女孩再也无力去反抗,终是又被拽了上去。
她低头呛咳着,如死鱼般脱力地躺在岸上。
程双圆的眼眶有些湿润,可她抬手挡着脸,任凭眼角的那几点泪光与潮湿的发丝混在一起,没有漏出任何神色与声响。
她又一次……又一次,被阮皎玉抛下了。
而且这一次,她被隔绝在了这条琼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