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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洄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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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双圆已经不再去记她是第几次这样跑过了。
她跑到只有船舶停靠的、漆黑一片的明罗河边,居然有几艘船上的人已经醒了,她一只脚踩进潮沙里,就能看到微泛碎银的水面中,有几个黑影或直身或弯腰地定格在那里。
“去琼河吗?”她问。
“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其中黑影似是打量着她的衣着,“付得起船费吗?”
程双圆掏出那颗小贝,只听对面几声嗤笑后,直接拒绝:“不要这个,这种东西我们用不起。”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从衣襟中小心掏出那本言神录:“那它呢?够抵吗?”
“这是书?”那些人似是有些惊讶,不过依旧道:“够是够……只是我们从水中走,万一糟蹋了就不值钱了……这个也不行。”
“那你们要什么?”
黑影间似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有实质的目光来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说话时掉了个奇怪的腔调:“你多大了?”
“与你何干?”程双圆反问。
“水上的老规矩,换做平常,我们是不让女人上船的,能付也不让,但凡事总有例外,今儿个你要是能……”
黑影话还没说完,忽然见到眼前的人眼里冒出极亮极深的靛青亮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两团鬼火。
“要是能什么?”程双圆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你是人是鬼!”
说话的黑影整个颤了颤,想往后退却脚底打滑,竟是“扑通”一声摔回了船板上,他往后一看,发现同伴已跑了个干净。
“我是鬼,一年前便死了。”
程双圆见状,发自内心地笑了,逼上前一步:“你呢?是想做人还是想做鬼?”
那黑影不答,如筛糠般抖了片刻,竟忽地躺下没了动静,似是晕倒,又或是装死了。
周围有别的船仓里钻出人来,或远或近地看热闹,但当程双圆转向这些人时,眼中余蓝未褪,于是这些新冒出来的黑影纷纷又钻回了遮挡处,只在暗中偷偷注视着她。
女孩心里泛起滔天的、含着厌倦的憎恶,她面无表情地扭回头,转身沿着明罗河一路走,直走到一片再无黑影的河边,才拐了个弯,径直蹚进了水里。
冰寒瞬间顺着脚底心往上冒,程双圆望着对岸,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去那里。
琼河不像明罗河,琼河之宽,目难所及,站在一边,是看不清对岸的。
如今,她要如何去?
今夜尚能于此安度,可最迟明日一早,她彻夜未归的事估计就再也瞒不住,流云和她闲聊时说过,奴籍之人若是逃跑后被抓到,是可以直接被主家处死的,即使没被抓到,在外没有良籍的证明,也进出不了天下城门,任谁都能踩上两脚,堪称寸步难行。
程双圆眉眼怔忪地望着河心。
她曾在小仓村逃得如此拼命,是为了从死地逃往生处去,而今分明有一条生路,却偏要往死处行,难道是她已适应了风雨晦冥,竟再走不了生路了吗?
虽然这样想,可程双圆心中竟只有几分自嘲,奇迹般地毫无悔意。
她想:我如今若是死在这里,是不是全了当初那个“不死得合人心意”的愿望了?
“她要干什么?”
远处仍有人朝这边窥望着,待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一点点地朝河心移动,不禁出了声:“她要投河?”
“怎么,你要救?”旁边的人劝道:“你刚刚也看到了,那都不一定是人,也不知是不祥还是什么祸害,还是不要管为妙,放她自生自灭吧。”
于是没人再说话,几双眼睛静默地目送女孩走进了黑色河流。
……
明罗河的河水很静,程双圆往前一蹚,便带起一阵小水波,和前方的水流相撞,又荡回到她身前。
此间情景,正如当日的喜轿内,水流也是这样不断撞着她,最终盖过头顶。而她再一次一步步走过,却已然无畏无惧。
棺材似的专关活人的轿子、与昔日羸弱身躯极不相称的粗长麻绳以及冰冷刺骨的河水在恍惚间再一次无形地封住她、捆牢她、淹没她,而她却清晰地知道——这不是琼河,至少此刻,不会再有诸多刑罚加诸躯体之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让这些困住自己的心呢?
最后一刻,她如白鹤张开双翼般张开了手,去拥抱身下的水色,冰寒的河水瞬间侵没她头顶的发丝,将她的每一寸肌肤包裹。
程双圆闭上眼,盖住了那闪烁的星点幽蓝,感受着自己曾无比恐惧的窒息感填充上来,用尽所有自制力控制四肢,让自己不去本能地挣扎。
她很快呛了一口水,随即是第二口、第三口、很多口,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呛咳而散乱开来,无法再强逼肢体,整个人向下坠去。
上一回的此刻,她许了个愿,已然实现了,而这一回,她无甚愿望可许,只是宛如昨日、前日一般……在想一个人。
她会来吗?
……
下一刻,无风空起浪。
明罗河几十米宽的河面上白浪掀天,一阵猛烈地海潮朝着某处急涌,将河上停靠的舟船骤然托了一个起落,站在船头张望的人瞬间被浪打进了河中,船舱内的人只觉得自己被抛起又落下,一时间两岸惊叫声、“扑通”声此起彼伏。
那道浪谁也不在乎,只一味地往前。
此刻岸边诸人惊魂未定,无人还有闲心再看向河心,阮皎玉就在那里伸出双手,深拦腰截走坠落中的程双圆。
她推着一阵浪猛地冲了几百米,将她拖到了对岸的一处无人沙地上。
程双圆还有意识,一朝上岸,趴在沙地上只顾吐水。
“呕——咳!咳咳……”
一只手在它身后三寸处犹疑良久,终于温和地落下,在她的后背拍着、捋着,耐心地就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程双圆被呛得泪凝于睫,连话都说不了,却反手扒下了那只手,一边死去活来地咳着吸着气,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略温的腕骨。
阮皎玉整个人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换了只手,继续拍着女孩的后背。
半晌,程双圆终于平复下来,却连打了几个喷嚏。
“冷吗?”阮皎玉道:“我去给你找件干衣。”
程双圆却摇头,抓着她不放手。
“一年前在国公府,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她喉中刚呛了水,涩得厉害,心却激烈地跳着,边哽边说:“……我不会松手的。”
阮皎玉闻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那个人站在树下,对她说话时,也是这样的语调。
她低头,望着程双圆的已经长开许多的面孔,水还黏在女孩的眉丝上,衬得眉目如雨后静潭,正如当年她初见程青时的模样。
她仍在恍惚,程双圆却看着她,胸前起伏着,忽地笑了。
——她好像知道该如何找到她了。
阮皎玉有几瞬的心神失稳,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入眼便看到女孩的笑意,竟是刹那间明白了:“……你是故意落水的?”
程双圆毫无被拆穿的愧色,静静望着她。
“你……”
阮皎玉说了一个字便止住。
这是明罗河,可不是琼河,她有什么把握自己一定在这里?若是自己没有感知到,或是来晚了一步,程双圆或许就会无声无息地溺死在河中……
阮皎玉想到这,眼前顿时一黑,只觉得灰暗与无望铺天盖地地朝她盖来。
她若是就这么死了,而自己也就此消散,今后的轮回再无人能如自己般护着她,那“程青”还会经历多少次夭折?她这样的性子,每次夭折前要受尽多少折磨?要费尽全力挣扎出几次逃亡?
程双圆这一世的命,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可却被她本人弃如敝屣。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如此对待她自己?
阮皎玉一用力,猛地将手腕从女孩手中挣出来,灰色眼眸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朝河里走去。
程双圆手心一空,立刻从沙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飞快地追上前去。
然而阮皎玉更快,她几步急走到浅水中,纵身一跃,水面下的鱼尾一闪而过,便消失在了眼前。
“阮皎玉!”程双圆失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未消退的水花。
女孩浑身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在岸边孤零零地站了片刻,紧抿着唇,再次迈步往河中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阮皎玉消失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扑通”一声跳入水中,并不划水,而是仰起头不断咕噜噜地吐着气泡,让自己重新快速下坠。
“……!!”
四周的水流瞬间暴怒地打起了旋,将孤行己意的女孩围在其中。
程双圆睁着眼,却看不到黑暗中的身影。
一会功夫后,她这一口气已尽到不能再尽,便在漩涡中伸手掐上自己的脖子,刚忍耐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感,一回头,正迎上一双蕴着风雨的灰眸。
——不要走……!
窒息之下,程双圆神色已显出几分痛苦,她再次摸索着握上了阮皎玉的手,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根根掰开。
这样冷硬的态度,令她霎时间产生了一个念头:她不会再管自己了吗?
程双圆想,是啊,她原本就没有救自己的这份责,从一开始就没有,是我卑劣地用我的命下了赌注,来要挟她在此停留,尽管我绝不会为此事后悔。
像是在印证她所想,阮皎玉稍微退远了些。
那一瞬,她是真的以为眼前人会转头就走,或是愤怒地将自己卷到河底,因为……理应如此。
阮皎玉的灰白长发飘散在水中,有几缕拂上她的脸侧,轻柔得像是水草,程双圆的心又坠了下去,不禁抓紧最后的时间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此景记住似的,却见自己胸前忽然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臂,在她再呛水之前,揪着她的前襟上了岸。
“哗啦——”
女孩再次被轻柔地扔在了岸边,阮皎玉的衣摆垂在她眼前,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含着怒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若有下次,我绝不会再救你。”
“呼……你若走了,我一定还会跳回去。”程双圆大口呼吸着仰起头。
“你……!”
阮皎玉弯下腰,双手揪住她的领子,几乎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作践自己的命?琼河边上那么多像你一样生在淤泥里的人,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她们拼命想要活下来,最后却死了……”
她想着许许多多的女孩,想着湮没在那许许多多女孩中的程青,心痛与苦楚一起涌上来,眼前蓦地开始模糊。
“你明明活下来了,却要生生杀死自己……你当你的命是什么?你当你的这一世是什么?”
程双圆望着她雾气氤氲的灰色双眸,耳边骤然响起岑竹烟曾对她说过的话——你既有了名字,便不属于她们之中,无需再背负那般命运。
“我不是要死。”
程双圆想要挣开她的手:“我没有要杀死自己,我只是想寻你。”
“寻我?世上河流千千万万,你怎知我在这条河里!”
“我知道,你在琼河里,而琼河与明罗河相连……”
“所以你是在拿命赌我在这,对吗?因着两条河相连,只是一个‘相连’,这样的微乎其微的可能,你却用你的命去赌!”
阮皎玉立马猜出了她所想,不禁切齿痛心。
她甚至来不及对“此举是为了寻我”这个想法做出任何反应,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该如何让程双圆惜命,几次别过脸去平气,最后又转回头来,双手愈加揪紧了她:“你听好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你拿命去赌,没有任何一样,能与你自己的性命相提并论,任凭她是何种人、何种事,好吗?”
“我还活着,而你在这里。”
程双圆被她拎得整个人向上提了提,屈膝半跪到地上,直视着她道:“今后便再没有这‘何种事’了。”
“你!你……”
阮皎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心绪起伏着,不由自主地将女孩潮湿的衣领攥成一团,而程双圆又开始挣动,拉扯间,一块玉佩从她衣襟内掉了出来,在她腿上滚了一圈,最终落到沙地上。
一时间,二人的目光都有所偏移。
阮皎玉还在混乱中,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形貌有点熟悉。
而程双圆扭头望着那块青莲纹玉佩,顿了片刻,忽然开口说:“朱盈死了。”
阮皎玉的手轻微地一颤,却没有说话。
“那块玉佩是她托我交给你……应是交给你的。她几十年没再见过你,魂归的前一刻,回光返照之时,都还在怀念过去的日子。”
“在那之前,我的西席往北方去了,此行无归途,而我……没有同行。”她声音微颤,低下了头,“在她死后,我成了奴籍,在国公府做侍女,非令难以出行,此次是偷跑了出来,被抓到后,按照律令是可以被直接打死的。”
听到“直接打死”四字,阮皎玉的十指猛地抓了一下,松了手。
“带我走吧,好不好?”
程双圆抬眼,在那一片足以吞噬人心神的杳漫静潭中,此刻只映着些许的微光,和千丝万缕的冷灰,她的眼神中没有哀求、痛苦或恐惧,只有某种似曾相识的荒凉。
她终于在此刻,说出了一年前未曾出口的那句话。
“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
不要让我成为下一个朱盈。
河滩上,那银雾似的月光不知何时越来越浓,最后浓成了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