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今时不同往日 ...
-
翌日,我收拾好东西,将秋野院封住。
刚开始成为云秀峰大师兄的时候,我还没有那个意识。
我出去时,那群师弟师妹们找不着我,平时又疏于修炼,凝个传音鸟都磕磕绊绊,他们会在我院子里等我,东倒西歪趴成一片。
我一回去,就会看见一群黄衣小崽子们围过来,很像我小时候在人间农户家见到的小鸡崽,毛茸茸的,叽叽喳喳的。
倒也不是有什么要事,不找师尊,还是因为师尊形象太过高大,他们敬而远之,不敢造次,连问题也不敢问。
初入修真界还没有转过弯来,那点孩童的依赖心理未散,情感就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并不排斥他们的亲近,也曾问过他们。
“既然传音鸟凝不出来,如果有事情找我,为什么不用传音符?”
结果他们三两笑成一群,年纪小一点的直接抱住了我的腿,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他们说,知道我日理万机,比较忙碌,所以不忍心打扰我。
如果真的有要紧事,他们会用传音符联系我的,之所以等在这儿,只是想见见我。
我说:“我有什么好见的?有这功夫不如多看几本书,多挥几次剑,身为云秀峰的弟子,不能给师尊丢脸。”
就算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有沮丧,只是叠声哄骗我,下一次,下一次,以后来找我,一定是只为修行上的事。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无奈,也不再废话,视线一扫,伸手把人群中几个年岁尚小的娃娃招到面前。
“下不为例。还有,你们头发怎么又这样梳,乱糟糟的,像顶着个鸡窝头,上次不是教过你们了吗?”
我牵着其中一个,让她坐到石凳上,解开她已经歪到脖子上的发髻。
师弟中稍微皮一点的,直接顺着石凳爬到石桌上。
我站在娃娃一样的小师妹身后,低头给人梳头,他就从我背后环住了我的脖颈,轻轻一跃,挂在我的背后。
“也不怕勒死我,嗯?”
他们不答,闹腾得更欢。
背后挂着个人,腿上还抱着几个,还好我平时也有炼体炼心,不至于被几个师弟师妹们勒得没气。
这时候我又觉得他们不像小鸡崽了,这些大一点的孩子比猴还难带。
偏偏一个两个还喜欢说漂亮话。
“大师兄心灵手巧。”
我打完结,轻轻拍了拍坐着的小师妹,让下一个小朋友过来坐好。
“你们也学一学,不然以后就打算披头散发的出去历练吗?要吓死谁?”
“大师兄,我是你的挂件,你去哪历练带着我好不好,我就不怕吓谁啦!”
我想到他们艰难辟谷,一边哭,一边越吃越多的日子,心酸不已:“把你们拴腰上,我飞都飞不起来。”
“大师兄,你嫌弃我们!”
我动作一顿:“没有。”
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我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们。
封好秋野院,远看孤寂得很,明明在弟子居的范围内,却远离众人。
现如今已经没人会在院子里等我了。
临行前总要和师尊说一声,我承认有自作多情的成分在里面,私以为师尊对我这个大弟子还是有几分关心的。
起码没有忘记我叫什么名。
行至云秀峰顶,大殿恢宏无比。
师尊喜静、喜简,日常就在这冰冷的殿中居住,我曾提过,可以为他动手建一座雅居在大殿后,想来也比这大殿内室住的舒服。
但师尊拒绝了,我也就不再多提。
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我再次转回大殿门口,问安静立在门边的童子:“劳驾,可知我师尊去哪儿了?”
这只仙鹤化作的小童脾气古怪,喜人间的点心甜食,以糖葫芦最甚,平时就不爱搭理旁人,唯听从师尊的命令。
我没有存吃食,没东西贿赂小童,怪不得看我转半天,也不出声。
小童懒懒看我一眼。
“哼。”又低下头打盹。
我觉得好笑,低声哄着他。
“我领了任务,想吃什么?这次下山去给你买,装满一袋子,好不好?”
小童抬头,眉间一点红,眼珠子水灵灵的:“当真?不会再忘了罢?”
上次是我受伤颇重,回来就闭关几月,出来时才想起来,彼时已然迟矣。
“不会,上次出了点意外,再有一次就让你在我脸上画王八可行?”
小童装模作样,学酸腐的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善!再信你一回。”
他拍拍手,在殿旁雾池里啄羽毛的仙鹤就飞了过来,脑袋往我怀里一拱。
我抱住它,摸了摸它的喙,又顺着它的长脖子抚了抚:“师尊去师祖那儿了?”
小童放下手,上下重重点头:“是的,长垣仙君去老祖那儿啦。”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未见过师祖。
南玄仙尊生于正魔两道混乱的时代,玄清宗便是他一手创办的宗门。
其仙路一片坦途,传闻中,修炼对他如喝水一样平常,简直是天道的宠儿。
沧海蜉蝣,光阴弹指而过。
正魔大战后,魔道惨败,南玄仙尊也退位,将正道魁首的位子传给徒弟。
以渡劫期的修为坐镇玄清宗,单独起了一峰,隐于宗门后山之上,常年白雾缭绕,非必要则避世不出。
人称南玄老祖。
仙鹤驮着我过了那层白茫茫的雾,前往师祖所在的山峰。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但那翠绿山景、恢宏殿堂,以及入云高阁总能震撼我。
师尊偶尔会来同师祖论道,现在是太平时候,平日基本没有大事,师尊不在殿内,就只会在这儿。
来去几回,我从未见过那话本里越传越玄乎的师祖,便胡乱猜测,他是否面目可憎,他是否已然苍老。
从仙鹤身上下来,我在储物袋里拿出一大束九汁花,这玩意儿也就仙鹤爱吃。
小时候初来云秀峰,我见仙鹤吃的津津有味,好奇心起来,跑到仙鹤面前拔了一株塞在嘴里嚼。
九汁花的长杆汁水丰富,可花瓣就先甜后苦,苦就算了,还带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儿,长久黏在舌根处,不论喝什么都驱散不了。
“谢谢你。”我让它横着叼住。
仙鹤先是高兴地仰头叫了一声,又用脑袋在我脖颈处拱,我一手抓着花,另一只手都无法抱它。
只能低声轻笑:“嘘,不能乱叫,小心师祖动怒,把你我全都放丹炉里烘了。”
我把这一束花塞到它嘴里,那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我,专注又清澈。
这让我愣住,但又很快回过神,不由得自嘲,到现在为止,我只从它的眼睛里看见对我离开的不舍。
送走仙鹤,我往深处走。
流水潺潺,瀑布倒悬,水花飞溅,一路生灵无言,雪白的鹿从林中探头,树上的鸟雀站成一排,静静地望着我。
我从来都没见它们叫过,所以我猜,师祖也同样喜静,甚至这个程度比师尊更深。
来到殿前站定,望着紧闭的殿门,我咽了口唾沫,准备躬身行礼,道明来意。
我弯下腰:“弟子郁负雪拜见师祖。”
安静,无人应答。
师祖不在吗?那师尊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敢抬头,仍行着弟子礼,渡劫期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存在,面对如此大能,说不畏惧那是假话。
是不是我的礼不够标准,声音太小?
“弟子……”
不管了,我就喊三次,如果没人理我,我就只能直接带着程月舒去做任务。
可惜那样的话,连师尊的面都见不到。
一声轻响,紧闭的殿门开了一条小缝,我回过神,疑惑地抬头。
人在?这是要我进去?
“打扰师祖了。”
我拱手,迈步上了殿前玉石阶,中途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群生灵仍在原地,静默地望着我的背影。
好奇怪,南玄仙尊一定是个古怪的老头。
那殿门的缝刚好可以让我侧身而入,我不想表达什么,但我内心已经皱起眉头。
刚钻进去,那厚重的殿门便在我身后轰然阖上,我心脏也跟着轰的一声。
前几次来这儿,我都没有入殿,
里面的景象是我从未看过的。
外面的世界都不比殿内亮堂,盘龙柱间隔而立,金色浮雕像真的一样缠绕在柱子上。
柱.身上有烛台,但现在上面只摆了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再往脚下一看,满地淡色青玉砖,不说如镜子一般,但也贵气异常。
“弟子郁负雪,拜见师祖。”
我只飞速扫一眼,就恭敬地低下头。
正面对的地方,有一扇屏风,其后明晃晃站着个人影,身姿挺拔,独而成画。
“……何事?”
那人影沉默良久才出声。
我被这声音恍了一下,师祖的声音不像老人,反而挺好听的。
“郁负雪?”
我被叫得一惊,忙抬起头,瞧见那原本侧站着的身影转了过来,好像只和我隔了一张屏风相望。
这令我无端有些紧张。
“弟子……弟子要外出做任务,听说师尊在您这儿,我来辞行。”
屏风对于师祖应当宛若无物,不然我怎么会觉得有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李晏京又是沉默。
我心中已经生出了些许退意,师尊好像已经离开,面对师祖,我压力倍增。
不过,这下一耽搁,临走前是真的见不到师尊了,待会儿回去,只能直接接走程月舒。
“什么任务?”李晏京问。
“玄阶任务。”我只报了等级。
此番对话后,殿内又安静下来,实在拿不准师祖是什么意思,他话少,我也待不住,便打算先行告辞。
“打扰师祖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弟子就先行告退了。”
后半句还有,再耽搁下去恐怕会误了时辰,但我哪里敢拿这种话甩渡劫大能的面子。
“……注意安全。”
本以为等不到回答,我正行礼转身,就听见屏风后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令我有些无端感动,自从程月舒拜入云秀峰后,许久都没人对我说这类关心的话了。
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仙鹤仍然喜爱我,师祖也纡尊降贵对我开了金口。
师祖也许并不古怪,只是太久鲜少和弟子说话,不知道怎么沟通吧。
我对屏风抿着唇笑,想想又不大好,于是不甚熟练地露出牙齿,重新笑了一下。
“多谢师祖,弟子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