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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两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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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个秘密。
其一,我恨我的小师弟,恨不得他去死,最好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总之,生生世世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其二,我爱上了我的师尊。师尊大义,为世人而修无情道,执掌刑罚,断错辨恶,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我能容忍师尊眼中众生平等,为此,我曾暗暗发誓,我会好好藏起我龌龊的心思。
但我无法容忍,师尊独独将小师弟排于众生之外,他享受的所有“不平等”,都足以令我抓心挠肝,日夜反复思辨。
我百思不得其解,几近入魔。
敲门声将我的冥想打断。
我睁开眼,都不用动用神识,就能猜到院门外的人是谁——我那亲爱的小师弟。
其实我并不想去开门。
作为云秀峰的大师兄,自然是许多师弟师妹们亲近的对象,师尊修无情道,除了传道授业,对徒弟少有管辖。
可以说这群小崽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在小师弟程月舒拜入我峰之前,我一直都是他们所爱戴的大师兄。
但自从他成为我的小师弟后,再没有人来我的居处光顾,好像一夜之间,我这个大师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因为辈分在这儿,我的居所是云秀峰上弟子居中最好、最大的,单人独居,没人叨扰反而清净。
我可以好好修炼,追随师尊的脚步。
但程月舒又偏不让我如意,如今所有人都喜欢他,他却放着那么多人不选,偏偏往我院子里凑。
还总喜欢说,今天师尊叫他去做什么了,今天师尊又送他多少法宝,多少灵石,还让我看有没有喜欢的,尽可挑选。
偶尔还会告诉我,师尊指点了他什么剑招,手把手的那种,但他还是不会,不过没有遭到训斥或者冷脸,他倍感幸运。
程月舒说,人人都觉得师尊冷面冷心,但他觉得这位正道魁首心有天地,温暖至极。
我听不进去,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看出哪里值得师尊另眼相待的。
愚钝不堪、啰嗦聒噪。
但这次我还是将他放了进来,只因为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师尊,我不敢奢求他多看我一眼,只能通过小师弟了解到他的近况。
我像个恶心的泥团,水沟里恶臭的虫,我仰望着明月,不求得到什么照耀。
程月舒晃着高马尾就进来了,我不知道是我多心,还是事实如此——他在模仿我。
我习惯将头发束得很高,曾有人夸赞我这样很好看,师尊也比寻常多看我几眼。
我自认为相貌平庸,更直接一点,我自知自己的外表同内心一样丑陋难评。
师尊修无情道,按道理是不会因为我换发型就对我另眼相待的,但我还是改了我的习惯,就因为他的几眼。
我可以起早对镜反复梳理长发,力求复刻第一次的模样,想让那个冷情冷心的人看我。
可师尊何等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因为座下大弟子换了发型,就给予关心呢?
我能理解师尊无情道心已臻至巅峰,但我生性偏执、顽固不化,所以并不打算改。直到小师弟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发型出现。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亲爱的、敬爱的师尊将目光久久顿在他的身上。
师尊夸赞道:“好一个俊朗少年。”
没关系,或许是我年岁已大。
我不在意,或许师尊在考验我心性。
程月舒见门终于打开,才放下正要敲门的手,两手一背,整个人带着少年气的俏皮。
“大师兄,你怎么现在才开门?还以为你不在秋野院呢!”
我暗暗吸了口气,一只手背在身后攥成拳,自己掐着手掌心,这是对我自己的警告。
“入定了没太注意,感觉到结界被触动我就来了。”
我没说他靠近秋野院我就知道了,愣是在屋子里晾他好一会儿才来的。
好在程月舒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想,论他的眼力见儿,我实在不敢苟同。
“师兄,你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也不和我说说话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程月舒斜身,十分自来熟地钻进我的院落,在石凳上坐下,眉眼带着喜色,一拎茶壶,半点儿东西也没有。
脸上神情顿时有些涣散。
我侧着身体站在门口看他,心里却是痛快,来我这儿刺我不说,和我穿同款衣服,梳同款发型也不提,对我不称敬语更是算了。
把我这儿当自己居所一样,太过了。
是不是想取代我的地位,那样和师尊之间就更多了一层亲密,小师弟越阶成云秀峰大师兄,掌管内外以及诸位弟子,多威风啊!
他不想要?我不信。
“不修炼,还能做什么?”我问。
这也是我始终无法理解的事。
我这一生追求极少,而现阶段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够追随那人的脚步。
程月舒拍着石桌,脸上笑容恣意,高高扎在脑后的头发一甩一甩的。
“赏百景,尝百味啊!”
当真是少年郎,才踏入修真界不久,还未散掉那满心满眼的红尘气。
不知修真残酷的傻子。
还未等我开口教育他,程月舒脑袋一晃,那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我又闭上了嘴,站在不近不远处看他。
正如我所料,他两指一并,腰间的储物袋就悬空而出,顿时飞射出数十道光芒,院落里堆满了灵宝法宝,均通体生着光辉。
金缕甲、摄魔塔、千里镜……
“师兄!我和你说!师尊答应让我这次和你们一起去做玄阶任务啦!给了我好多法宝,你也挑几件防身呗!”
我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骨头挤得咯咯作响,但程月舒听不见。
天地玄黄,他一个小小炼气就敢和我们一起去接玄阶任务,真是不怕死。
“太过危险,我去和师尊说。”
无论如何,程月舒都还是云秀峰的小师弟,就算我再讨厌他,也不能失心疯似的真由着他胡闹。
刚转身,程月舒却“哎哎哎”的叫住我。
我皱了眉,连师兄二字也不喊了。
再转回去时,我收敛了所有不满的神色,只是带着疑惑,淡淡问他:“小师弟还有事?”
程月舒站起身,绕过一地的宝贝。
他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指尖上停着一只淡蓝色的,由灵力凝成的灵雀。
我呼吸微滞,只觉嗓子艰涩难以开口。
程月舒的手又往我面前递了递:“喏,大师兄,我猜到你不答应啦,师尊要我带了话给你,你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白跑一趟。
我暗自咀嚼这几个字,伸手接过灵鸟,熟悉的灵力扩散,师尊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耳边。
“负雪,小舒想去就让他去罢,你多护着点,别让他受伤。”
我手指一抖,不敢置信,师尊对程月舒的纵容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院子里还有那些法宝发散出来的灵气,被禁制拦下,框在秋野院中。
要我护着他,我凭什么护着他。
我视线从那堆刺眼的东西挪到程月舒一无所觉的脸上。
他对您给的东西弃如敝履,随手就可以转赠他人,程月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您的双眼蒙蔽如此!
“大师兄?”程月舒歪着头看我,那双灵动的眼眸弯起,“怎么样,肯带我去了吗?”
我强提起笑意,深深叹了口气,松开快要被我掐破的掌心,轻轻搭在程月舒的头上。
“那你要记得,不要乱跑,知道吗?”
很快,我收回手,指着地上那堆东西:“既然是师尊给你的,你就收着吧,玄阶任务不比黄阶,这些能防身保命。”
程月舒的眼眸澄澈,不像我,我每次对着镜子照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眼睛黑黢黢的,如果沉下脸色,无端会显出一些阴郁。
也难怪他一来就比我更受欢迎。
“大师兄不要吗?”
我摇头拒绝:“这些是师尊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程月舒迈出一小步:“师兄虽天资聪颖,可如今你才金丹修为,有了这些防身岂不是更加安全?”
他在嘲笑我吗?故意说我天资聪颖,又说我如今才金丹修为。
“不需要。”
我绕过他,转身向屋里走。
“小师弟,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先回吧,我还要继续修炼,待会还要给峰上的灵植浇水,事情很多,不能陪你玩闹,任务出发前我会去叫你。”
回到屋内,我立刻设下了结界,同时神识放出,看到程月舒已经离开了秋野院。
师尊那一声“负雪”犹在我耳边萦绕。
但一想到现在他对我说的所有话,十有八.九都是围绕着程月舒,胸中便郁气横生。
我意难平!
许是血气涌上头,再睁眼时,眼前有一些晕眩,迈开腿就不自主地踉跄几步,我伸手在桌台上撑稳身形。
我用手奋力捶打几下脑袋,头上的发冠直接被力度震掉,哐啷几声,从桌子掉到凳子上,又砸在地上原地转着圈。
等那一阵偏头痛过去后,我抬头就能和铜镜中的自己对望,阴沉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头发散乱,遮在脸前,这模样哪里像玄清宗云秀峰的大师兄。
“真丑啊……”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就这样子,谁能喜欢我?
我试着对镜子模仿程月舒那灿烂耀眼的笑容,但是嘴角肌肉僵硬,笑起来像一个风干的古尸。
我从来都不习惯大笑,露出满口牙齿,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程月舒比我更加耀眼的原因。
我愣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断搓着自己的双颊,微笑一次又一次,努力去找到最平衡的笑容。
忽地,窗外一声鸟雀压断枝桠的响动拉着我回过神,我骤然惊醒。
铜镜中的我脸色阴沉。
我在做什么?我在模仿谁?
他也配我去模仿?
我直接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