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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文鑫初扣,青鸾衔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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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墨老处归来,已是月挂中天。陆明尘独坐于“翠竹苑”的书房内,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夜幕过滤,只余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他没有开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墨老描绘的那幅宏大画卷——三脉多流,六大派系,观微通意……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也带来了如山般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蛰龙眠》,清凉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宁静。然而,与以往不同,此刻他能更清晰地“内视”到这股气息的薄弱与局限。它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滋养着干涸的河床,却无法掀起波澜,更无法化为利刃,斩开前路的荆棘。“缺术少器,前路漫漫。” 墨老的话语如同警钟长鸣。
“术”与“器”尚可托付秦风去那虚无缥缈的“鬼市”碰碰运气,但这修行前路的迷茫,尤其是如何从“观微初期”迈向“中期”,乃至追寻那可能直指“观微圆满”的后续功法,又该去何处寻觅?《观虚拾遗录》虽好,却似一部残卷,指明了方向,却未提供后续的地图。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舒,想起了她身上那股中正平和的文脉气息,以及她身后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周老。或许,这位看似跳脱、实则眼力惊人的前辈,能给他一些不一样的指引?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犹豫片刻,他拿起手机,斟酌着措辞,给云舒发去了一条信息,并未提及墨老与修行界秘辛,只说是对之前探讨的“地脉与水眼”之说有了些新的困惑,不知能否再向周老请教,或是借阅一些书院中关于山川地理、元气运行的更深奥的典籍。
信息发出后,陆明尘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周老神龙见首不见尾,云舒也学业繁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午后,他便收到了云舒的回复,约他傍晚再去望湖书院,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再次踏入书院,夕阳的余晖将白墙黛瓦染成温暖的橘色,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草木混合的清香。云舒依旧在藏书楼前等他,今日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盘扣上衣,下身是素雅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看到陆明尘,唇角自然地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担忧?
“陆先生。”她轻声招呼。
“云舒。”陆明尘点头回应,这次他没有再用“云老师”这个稍显疏离的称呼。云舒微微一怔,却没有纠正,只是耳根微微泛红,转身引路,“老师在后院‘观鱼轩’。”
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书院深处一处临水的小轩。周老正负手立于轩外曲桥之上,望着池中锦鲤争食,闻声回过头来。他今日未穿中山装,而是一身宽松的深灰色麻衣,更添几分闲云野鹤的气质。目光落在陆明尘身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陆明尘却感觉,那目光比上次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看到他体内那微弱流转的《蛰龙眠》气息,以及气息之下那颗因前路迷茫而略显焦灼的心。
“小子,遇到什么槛了?”周老不等陆明尘行礼,便笑着开口,语气随意,却一语中的。
陆明尘心中凛然,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前辈慧眼。晚辈近日……于修行之途,感前路阻塞,如雾锁重楼,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方。尤其是……根基之法,似有难以为继之感。”
他没有具体说明《观虚拾遗录》,只模糊地表达了功法后续缺失的困境。
周老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慢悠悠地踱回轩内,在临窗的茶案前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云舒安静地坐在一旁,熟练地开始煮水、温杯,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她偶尔抬眼看向陆明尘,眼神中带着鼓励与关切。
“根基之法,如同屋之栋梁。”周老缓缓开口,目光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栋梁之材,各有其性。松柏之挺拔,楠木之厚重,各有其用,亦需与其相合之架构,方能建成广厦千万间。” 他这话说得玄妙,似乎在说建筑,又似乎在隐喻修行。
陆明尘若有所悟:“前辈的意思是……不同的根基之法,需要匹配不同的后续路径?”
“然也。”周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之根基,观想虚无,感应气机,温养神意,近乎‘观’与‘感’,此乃道源一脉中,颇为古老正统的‘炼神’路数,重在打磨神识,澄澈心灵,与天地共鸣。这条路,初期进展或许不快,但根基最为扎实,对日后突破大境界瓶颈有莫大好处。”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然,炼神之路,对‘神’之滋养要求极高。寻常打坐,进展缓慢。需辅以特殊环境,或契合之灵物,乃至……更高层次的同源法门,方能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提及,“老夫早年云游时,曾闻西南之地,有山名‘终南’,云深不知处。彼处隐修之辈,似乎颇重‘观想’与‘神炼’之道,于丹鼎之术中,另辟蹊径,或有与你路数相合之物……”
终南山! 陆明尘心中剧震!这正是墨老提及的道源两大圣地之一!周老此言,几乎是明确地为他指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与他当前修行路数契合的功法和资源来源!虽然只是模糊的指向,却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塔!
“多谢前辈指点!”陆明尘强压激动,起身行礼。
周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一旁静静烹茶的云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又对陆明尘道:“修行之路,财侣法地,缺一不可。‘侣’之一字,并非单指道侣,亦指同道、良师、益友。能于道途上相互印证、彼此扶持者,尤为难得。”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陆明尘和云舒之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
云舒正将一杯新沏的茶端到陆明尘面前,闻言,素手微不可查地一颤,险些将茶汤洒出。她飞快地抬眼瞥了陆明尘一下,恰好对上他同样带着几分恍然与探寻的目光,顿时霞飞双颊,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茶壶,那白玉般的耳垂却已红得剔透。
一股微妙而旖旎的气氛,在小小的观鱼轩中悄然弥漫开来。陆明尘并非木头,周老话中深意,以及云舒此刻难得的小女儿情态,让他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看着云舒低垂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与氤氲茶香中,那专注而略带羞涩的剪影,竟如此清晰地印入了心底,带来一丝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欣赏、怜惜与悸动的奇异暖流。
周老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微笑,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悠然品茗。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只见一只羽翼青碧、神骏非凡的异鸟,如同碧玉雕成,口中衔着一封淡金色的书信,穿过暮色,精准地飞入轩中,落在了周老面前的茶案上。那异鸟放下书信,亲昵地用喙蹭了蹭周老的手指,旋即振翅而去,消失在夜色初临的天际。
“青鸾传书?”云舒讶然低呼。
周老拿起那封淡金色的书信,并未立即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沉吟片刻,对陆明尘道:“看来,老夫有些俗务需处理。你既有心向道,便当坚定前行。西南之路,或可一探。不过,终南秘境,非轻易可入,还需机缘与准备。”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简易云纹的令牌,递给陆明尘,“此物予你,若他日路过洛州古城,可持此令往‘积善坊’寻一位姓魏的故人,或能对你此行有所帮助,至少能让你少些世俗琐事的困扰。”
洛州!中原浩然书院所在!这枚令牌,显然是与文脉一脉相关的信物。周老虽未明说,但这接连的指点与赠予,已然为他铺就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前行之路——西南终南寻道脉法门,中原洛州或可得文脉助力。
陆明尘郑重接过令牌,入手温润,知道这份人情欠得大了。“晚辈,谨记前辈恩德!”
离开望湖书院时,已是星斗满天。云舒送他到书院门口,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书卷气息。
“陆…陆明尘,”她轻声唤道,夜色掩盖了她脸上的红晕,“若你去西南,山高路远,你……一切小心。”
月光下,她双眸清澈如水,其中蕴含的关切清晰可见。
陆明尘看着她,心中那抹奇异的情愫悄然滋长,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我会的。你也……多保重。”
两人在书院门口静静站立片刻,虽无更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流淌。最终,陆明尘转身踏入夜色,背影坚定。他知道,下一段旅程,即将开始。而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与对前路的追寻交织在一起,让他此刻的步伐,格外沉稳有力。青鸾已衔书而去,他的道途,也该正式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