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无秋名

55、诬告 闸桥口

　　闸桥口。

　　“大家都让一让让一让啊，宫里的大人来了，大家不要乱啊！”

　　姜珏跟着赫连瑾瑜到闸桥口时，山鬼的第二封信也来了，只是人多眼杂，不便拆开来看。

　　朝廷还是给这代刑部侍郎配了几个下属的，长官缺空子这一会儿，那几人连连拦着，没让事态继续乱下去。

　　县衙里也来了人，县令急得满头的汗，他们两人一来便眼尖地看着了，当然，注意到的是赫连瑾瑜。

　　宋韦走这事大抵是已与他通过气了，所以这人看到仅这一个先前的京官来也并未显露出多少震惊之意。

　　县令攥着汗巾，一路小跑过来，做了一揖：“方才这边下官已派人安抚过了，但还是有些骚乱难以制止，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他先说完这些，又叫四周还能抽出空来的衙役在前面开路把人领进衙门公堂内，领路的时候，才留意到这位一直跟在刑部侍郎旁边的丞相大人，心下猛地一跳，还未开口便被其摆手相拒。

　　“先处理案子吧。”丞相道。

　　“是、是。”县令只觉得额上的汗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尽。想来他在这地界也做了七八年的官，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来，而今怎么会忽然犯这样简单的错误。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瞧着这位相爷，只觉得这位大人气质格外不同，跟云彩似的，只要刻意去瞧，很难叫人注意到。

　　东宫之祸以后，当今陛下当了好几年的摄政王才登上大宝，数到如今也没几个年头。

　　大理寺尚未组建成型，除了先前宋韦与姜珏参与的那一起外，这种案子几乎都是由刑部下发，地方知县一并处理。

　　而今朝廷派个刑部的侍郎来管，姜珏猜这群人并不知晓赫连瑾瑜前面带着的那个“代”字。

　　他在赫连瑾瑜的下首入座，看着衙役带上来几个人。

　　“大人饶命啊！人不是我杀的，跟我没关系啊！”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哭得涕泪横流。

　　姜珏看着这人，只觉得熟悉。他应该在哪里见过。

　　他神色微敛，想起了那人。

　　赵老二，那日他急着赶回来，在屋顶上听了一阵，与人起争执的就是这赵老二。

　　那这死者不会是……

　　姜珏想起那日与这赵老二发生口角的莫忠。

　　等他抬眸再度看去，赫连瑾瑜已让人将死尸抬上了堂，那人面色青白，吓得赵老二连连后退了几步。

　　姜珏借势看了一眼，这人应该才死不久，脸色显得僵黄，很显然，并不是莫忠。
　　传话的人说他姓李，异乡人，前几日跟着寻宝的风声一路来的，在这待了许久。

　　尸体上了堂前，证人自然也跟来了，上来的这年岁看起来不大，是个年轻男人，跪在一侧哭天抢地，比起赵老二的喊冤声只大不小。

　　“你胡说八道！我家公子自从来了这蒲柳村，常常遭人白眼排挤不说，还尽被人投石头砸门，没一日肃静过，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为首的就是你！”

　　他原本就是一副没哭够的样子，控诉起来声嘶力竭的，很难叫人不动容。

　　听闻这话，赵老二却不愿意了，对上一具尸体他怕。但对上个比他年纪小的多的活人却未必。

　　隔着尸体，他翻了个白眼，气势瞬间盛气凌人起来：“呵忒，你也好意思在这胡咧咧，他骑疯马砸了多少人的摊子？老子扔石头砸他的门还不行了？哭得倒是惨，你们赔钱啊！”

　　青年男人见他毫无悔过之意，当即瞪大了眼，你你你地没个后话，但是纵马毁坏本地人摊子这事又确有其事，他辩驳不得，脸涨得通红。

　　姜珏将视线移到赫连瑾瑜身上，想看看他怎么办。

　　只见上首的青年伸手一拍惊堂木，说了句：“肃静，一个一个说。”

　　许是他长得真的带着些凶相，下面正想着乘胜追击的赵老二见状也没再出声。

　　堂上官员锐利的视线落到年轻一些的男人身上，沉声开口道：“你先说。”

　　“是……”仆从打了个寒颤，抽噎着开口：“我是在闸桥口边上发现我家公子的，起初公子倚在树上闭着眼，以往他也常这样，不知道倚在哪个地方就睡了，还叫我多管，所以我这回也就没有上前打扰。”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你家公子出了事？”赫连瑾瑜问。

　　仆从闻言陷入了回忆，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一般，身体不住地颤栗着。

　　“说话！”县令向旁边站着的县丞递了个眼神，县丞立刻心领神会，开口喝道。

　　人原还吓得喘不过气，感觉到身后站着的几个衙役见状上前，立马清醒起来，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我看见一条、一条这么粗的蛇爬了过去，爬到公子身边，想要张嘴，就、就大叫了两声。见没反应，就扔了一块石头，想要把蛇砸开。”

　　他做出一个投掷石头砸蛇的动作。

　　书吏在一旁记着供词。

　　“蛇没了，但公子还是没醒，我被吓了一跳，就去报了官，报官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人。”

　　他将手一指，指着在一旁跪得毫不安分的赵老二：“他正在拖着我们家公子往河里走！”

　　他愤恨地盯着赵老二，仿佛看见了什么杀父仇人。

　　见话被引向自己，赵老二伸手指了指这仆役，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眼睛瞪得极圆：“这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老子路上看见死人觉得晦气，想就地扔了也有问题？”

　　他转眼向堂上磕了个头：“青天大老爷明鉴，我看见的时候人就已经凉透了，这人纯纯是胡说八道，冤枉好人啊！”

　　赫连瑾瑜却只淡看了他一眼，话语中带着冷意：“是吗？但照他所说，李峰的死状应当并不外露，常人远看根本看不出来，你又是为何凑近？”

　　“这、这……”赵老二没话说了。

　　无论是杀人还是想偷窃金银，他都有罪。

　　赫连瑾瑜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仆役身上。

　　“依照你所述，你家公子倚树之前你并没有在他身边跟着，你去哪了？”

　　仆役挠了挠头，回道：“我前几天吃坏了肚子，向公子告假去茅房了，回来时才看见。”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小，不知是没底气还是怎的。但赫连瑾瑜一直盯着，又叫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照这么说，人出事也应该在你砸蛇之前。在你报了官回来之后才看见赵老二拖着尸体往河里走，怎么就笃定是他？”

　　这话似乎正中下怀，只见那仆役蓦然跪直了身子道：“禀告大人，奴与公子去的地方乃是里所居住宅子及其相近的一处地界，公子先前觉得静且便宜，便将其买下，平日里根本无人来往的，但当日奴之去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赵老二便形迹可疑地出现在这里，还拖拽着公子的尸身，他与公子向有龃龉，适才怀疑他是事先作案，想要毁尸灭迹。”

　　他也叩首：“还望大人明鉴。”

　　姜珏听着着他们说话，手边的茶还氤氲着热气，着仆役明显是读过书的，伶牙俐齿，两回不在场证明将自己脱身个干净，还给赵老二留足了作案时间。

　　他无声向县丞看了一眼，然后与他附耳几句。

　　县丞闻言神色一惊，而后迅速将此事报给了正在审案的赫连瑾瑜，赫连瑾瑜神色未变，冷声开口：“把尸体衣服扒开！”

　　“是！”

　　仆役闻言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喘息都变得慌乱起来，想要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却被一直在旁边守着的衙役眼疾手快地拉开。

　　恰逢此时，曲仵作从门外进来，还没来得及拜见上官便看见这一幕。

　　从事验尸这一行业多年，又岂会认不出这伤是什么？

　　他即刻回道：“禀大人，此肋下伤乃重物击砸所致，重者可导致毙命！”

　　这事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刁奴伤人案，县令赶紧发话道：“还不速速查验！”

　　仆役还被拉着，姜珏缓缓踱到他身边，声音轻得没有实感：“我相信你的话，但不过很不巧，投过去石头不仅仅砸中了蛇，还砸到了你家公子身上，是吗？”

　　这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竟是说的丝毫不差，仆役背上的衣裳被汗湿，嘴唇惨白。

　　赵老二兀自松了口气：“老子就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吧？明明是这刁奴自己早就想动手了，还想赖到老子身上，我呸。”

　　他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怎么样啊各位大人，能把我放走了吗？”

　　没人理他。

　　赫连瑾瑜从堂上走下来，看见尸体肋下伤。

　　依照他过往所见，这伤痕并不像是一击致命造成的。

　　赵老二的得意直到曲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

　　和赫连瑾瑜想的一样，这伤确实不是一击造成的。

　　“根据草民所观，这虽是重物击砸所致的伤，但却并非是一击毙命。应该是后来还有行凶者在死者之前与其有所接触，为另借着重物连续击砸多次才造成如此重伤”。

　　听了这话，精神本有些许失常的仆役终于喘过气来，挣扎地也不再那样剧烈。

　　赵老二却闻之色变：“你放屁！明明就是被这刁奴砸死的！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赫连瑾瑜一记眼刀飞过去。叫他噤了声。

　　“带人过去把事发之地严加看管，另将此事涉及到的人全部暂时关押起来，不许离开。”

　　他开口：“你把尸体全身都验一遍。”

　　“是。”

　　曲仵作取出怀中器具，小心翼翼地检验着尸身。

　　赵老二面色灰败，瘫于在地。

　　不久，尸身头上落下一缕头发，尾端还连带着一寸头皮。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