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无秋名

47、大丧 空中不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来丝丝细雨，舒朗取出重新熏了一遍的衣物为姜珏披上，在他的头顶撑了把伞。

　　祁子赋闹了一通后，祁鸣已到底没再叫他们几个再聚齐商讨，姜珏回到自己院里坐了许久，等到外面闹哄哄的吵起来。

　　“新娘子的花轿马上到了！都手脚麻利的多注意些。”

　　门口几个望风的小厮在院子里匆匆走着，对在忙活的下人耳提面命。

　　这般的喜气洋洋，就连天上本来飘着的那点子雨也飞的见不着了。

　　姜珏从亭中起身，往小院的正门去。

　　“四公子好！”

　　眼前几个岁数不大的家丁，正各自抱着许些丰厚的贺礼往主院走。

　　姜珏打量了一眼他们的穿着。

　　莫家的。

　　这些大概是莫成运来孝敬“父亲”的东西，他现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急着抢道。

　　“这是要做什么？”

　　舒朗向前，挡住个拐错地方往竹影居跑的家伙。

　　年轻男子的端着比头还高的贺礼，艰难的将脸从后面挪了出来，解释道：“这是我们爷孝敬四公子的。”

　　他话语真挚，被拦住，脸上带了些许的为难。

　　这事倒也在姜珏预料之中，他站在舒朗身后，面上没什么情绪，语气淡淡道：“不必如此客气，还请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这不合礼数。”

　　按照大靖律例，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收莫成运的东西。

　　“这……”

　　那人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动作有些迟疑。

　　只这一段的犹豫，主仆二人撑着伞，已然连衣角也见不着。

　　这回再到祁府正厅里头，肉眼可见的清冷许多。

　　“子玦来了？”

　　孟秋云坐下堆着许多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身边的嬷嬷着手记着礼单。

　　“母亲。”姜珏拱手，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座。

　　孟秋云点头：“你父亲身体略有不适，正在房中歇着。”她叹了口气：“新娘子应是快到了？”

　　姜珏回答：“听外面下人说，是已经快了。”

　　孟秋云端着茶，似乎欲言又止，良久才开口。

　　“玦哥儿，前几日你应的阿荣要教习他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姜珏愣了一下，只听她继续道：“你是陛下跟前人，虽家里不在中都，我与你父亲却也知晓中都官事忙，待忙完这些，你尽可回去便好，阿荣那边我会去跟他说。”

　　听闻此言，他既没有应是，也没应不是。

　　“母亲不必忧心，此事我会尽心而为。”

　　孟秋云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对此事多说什么，转而提到了眼前。

　　“莫家可是送了东西去竹影院？”

　　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莫家小厮，姜珏如实答道：“此事于理不合，儿子已让那人原路折返。”

　　他抬眼看去，孟秋云脸上并没显露出什么失望或是欣喜的神色。

　　原本便是，他高升丞相，这般出身不是高门，根基不牢，最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罪及全家。

　　莫家到底是什么样，莫成运又是什么人，孟秋云夫妇应该知根知底，所以不收是好事。

　　但是不收，其实也摆明了祁子玦与祁家的感情并不深厚。

　　嬷嬷将记录好的单子交给孟秋云审看，片刻，姜珏眼前奉上一只匣子。

　　“这是？”他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东西，没打开。

　　“是荨夫人给公子留的东西。”嬷嬷解释。

　　姜珏垂眸，漆木的盒子打开，入眼是一对耳环。

　　只这么看去成色并不算上乘，但贵在赠物之人的心意。

　　赠人一玦是离，但双玦做耳环，确实全然不同的寓意了。

　　只是他并非祁子玦本人，所以这东西他收不了。

　　孟秋云处理着手中的东西，连头也没抬，却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收着吧，这是你落水醒来后她特地去庙里求的，不是嫁妆。压在我这许久，近日盘库才见着。”

　　落水醒后？

　　姜珏合上木匣，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只躬身拜上：“多谢母亲。”

　　孟秋云收好记着东西的薄册，微一颔首：“走吧，莫成运应该快到了，先随我去请你父亲。”

　　“是。”

　　嬷嬷从眼前离开，扶住孟秋云的手，这女子今年已三十有七，常年的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叫她的头上平添了许些白发，身子骨也不见得好。

　　从正厅后门出，祁子荣正被奶嬷嬷领着从屋里出来，乖巧地叫了一声“娘”。

　　孟秋云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便放他去姜珏身边跟着走了。

　　祁子荣也悄着声向姜珏问好：“四哥。”

　　姜珏温和道：“走吧。”

　　到了地方，他与祁子荣却并未进祁鸣已的住处，只孟秋云一个人去了。

　　祁子荣的奶嬷嬷领着他们兄弟二人在一处偏殿歇脚，又找人送了点心进来，只可惜两个身子骨都不大好的人坐在那，实在是珍馐美馔在前，也只能看着干瞪眼。

　　祁子荣抱着一块点心猫儿似的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姜珏更只是看了两眼便作罢。

　　他看着一旁的嬷嬷，开口问道：“父亲和母亲的意思是什么？”

　　这还是自从他回府之后头一回主动问起这大事，祁子荣的奶嬷嬷也是夫人的身边人，对此事应该是知晓的。

　　嬷嬷看了一眼正在望糕兴叹的祁子荣，没开口。

　　“有什么关系？整个祁府将来都要传给子荣，这些事又何必瞒着他？”

　　“是。”嬷嬷闻言，心下也明白，她怜爱地看了一眼祁子荣，随后走近了些，开口声音不大。

　　忽然被提起的祁子荣眼神懵懂，姜珏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中取出一本往日闲暇时出的数算小册子。

　　嬷嬷开口，说的是祁府近些年的光景。

　　“不瞒公子说，这些时日府中并不景气，没了书院，家里这么多的姨娘和少爷小姐要养，只靠夫人的嫁妆填补，实在难以维持。”

　　“所以找了莫家？”姜珏问道。

　　嬷嬷叹道：“是，但是那莫公子主动找到咱们这来的，咱们也只是顺水推舟。”

　　莫成运缺名，祁家缺银子，二人一拍即合，出个人位而已，何不是一桩好生意？

　　所以祁家夫妇的意思是，答应下来，要了这份钱。

　　嬷嬷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许多。

　　姜珏倒是在想另一件事，他侧头一望，一旁的祁子荣在奋笔疾书，俨然已经写入了迷。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忽然，姜珏开口问道：“那母亲可曾派人了解过，这莫成运为何选咱们府？”

　　“这……”奶嬷嬷思索着，这事主子并未专门向他们这些下人说过，她想了许久，也只想起只言片语。

　　“夫人叫人打听过，是旁的府上离他本家远，还有就是”

　　她的话说了一半便住了嘴，有些话主人家能说，做下人的却不可多嘴。

　　姜珏自然知道她是要说什么话，无非是祁府最好拿捏，祁家的境况最差。

　　不过他刚才想的是另一件。

　　虽旁远些的人兴许并不能知道祁家的用意，但大抵也能猜得到是钱与名的交易，所以几乎所有参与的人，都在往这一方面想。

　　可莫成运当真是贪图祁家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他觉得不是。

　　按照嬷嬷的说法，这莫成运有事在祁府，有一条是因为他本家在这。

　　但据姜珏所知，这莫成运也不过是十几年前行商至此，这才安顿下来。

　　期间除了在蒲柳村建了座宅子外便再没了影，怎么说也称不上是什么“本家”。

　　而今便是说祁家已落败，后又废墟里涅槃出一个状元，也不能成为此人非要“认祖宗”的理由。

　　他思量，在脑子里把蒲柳村的大户给搜罗了一遍。

　　除了祁家，还有早就举家搬去了外头的孟家与胡家两户。

　　孟家是孟秋云的母家，祁家的姻亲，除了出嫁后的女儿还留在这，其余的皆去了蒲柳村上头的崇关县，孟秋云每逢年节要去拜会。

　　胡家在往前倒是没什么接触，他不好说，于是开口问道：“今日这喜事是村里人都来？”

　　奶嬷嬷回说：“是，每一户都出人来的，听说莫公子在县里的亲戚也会来。”

　　“胡家也送了喜帖？”姜珏问着话，指尖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轻叩。

　　嬷嬷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如实回道：“胡家那边只有他们的三爷在，也是收了喜帖的，应该会来。”

　　胡三爷大名胡长安是个光棍，年近三十了还没娶妻，他倒是胡家唯一一个没继承胡家衣钵的，整日里混吃等死，游手好闲，看起来比起祁鸣已这个日日抬姨娘进门的也不遑多让。

　　莫成运也请了他。

　　姜珏道：“我知道了。”

　　“夫人请二位公子直接到前厅去。”

　　孟秋云的贴身侍女站在门外，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出去。

　　想来是新娘子要进门了。

　　“我知道了。”

　　祁子荣也抬头，忙将桌上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带着，紧紧拉住姜珏的手。

　　“四哥慢些，等等我。”

　　*

　　进入前厅，人倒是差不多都来齐了，只棠溪院的六姨娘与祁子赋还没到。

　　姜珏看了一眼那位置，是按齿序排的，他旁边是老三和老五。

　　眼瞧着这会是非要分开不可了，祁子荣也只好撒了手，往自己座位上走去，走一步还要三回头

　　*

　　日头过了午后，唢呐声渐高，新娘子的花轿终于进了大门。

　　“父亲，母亲。”

　　莫成运牵着新娘子的手走进正厅，向着坐上的二位双亲作揖。

　　新娘子似乎是有些紧张，行为举止皆有些僵硬。

　　外头热闹着，新人进门，赞礼唱和着拜天地和高堂。

　　“夫妻对拜——”

　　李家的姑娘与莫成运转身相对，跪坐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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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一片混乱，只见那姑娘跪身俯首，任凭谁喊也没有抬头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