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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世(9)师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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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慧在心里不停地咒骂赵徵磨磨唧唧真是个孙子,刘公公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反正挑哪两个都是好谥号。
“内阁选的八个字都很好,每个字都配得上皇后,朕想定谥为‘孝文睿贤德毅端贞’。”赵徵一本正经道,他觉得皇后的好说不尽道不完,只用两个字怎能将她的一生定论?
饶是一向稳如泰山的司礼监掌印刘伯恕也开始两眼一黑,不知如何接话了。
青慧直接站了起来,“皇上,这谥号不好。您日理万机,就不必为娘娘亲自定谥了,这事还是交由礼部的诸位大人……”
“住口!”刘公公急忙打断了青慧,“青慧,还不赶紧退下,皇上定谥,圣明独断,最是妥帖不过了。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宫女,怎可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
说完,刘伯恕偷偷瞥了眼赵徵的神色,心知无力回天,但还是开口求了情:“求皇上开恩,娘娘走后,青慧悲痛过度,一时昏了头,说了些糊涂话。请陛下念在她忠心侍主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好话坏话全都让你们说尽了,朕还能说什么?”赵徵直直望着刘伯恕。
“奴才知罪。”刘伯恕再也不敢妄言求情了。
“青慧,既然你愿意为皇后殉葬,朕这就成全你。来人,将她拿了,杖毙。”
几名太监本想将青慧拖了下去,可她死命挣扎,迟迟不退:“奴婢宁死也不愿负了娘娘,皇上,您为何要负娘娘,您为何不葬娘娘,日后她该魂归何处?”
“还是说您为了省那几万两治丧银子,连娘娘的山陵大事都能拖着不办?”
“拖下去,着实打!”赵徵喝道。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青慧甩甩胳膊,昂首阔步退了下去,气得赵徵脸色一白。
刘伯恕伏在地上,汗如雨下,明知救不了,却不忍心看皇后的亲信白白死于廷杖之下,“皇上圣明,青慧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着实该打。老奴斗胆,请旨监刑,好好盯着那帮奴才,可别叫他们手软了去。”
“不必了,堂堂司礼监掌印,亲自监刑,她可没这么大的面子。你就留在这,想想朕为皇后定的谥可合礼法。”
“是,是,皇上说得极是,老奴何必上赶着凑那份晦气,是老奴糊涂了。”刘伯恕语气轻飘飘的,心里却急得要死。
他知道内廷杖责的凶残,只需几棍子便能要人性命,晚去一刻,就只能给青慧姑娘收尸了。
皇后的心腹救不了,皇后的谥号议不了,刘伯恕急得脸都青了。
赵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说道:“算算路程,古原师太应该是快到了,你亲自去东直门迎。切记,师太是修行之人,在她面前,不该说的别说。”
“遵旨。”刘伯恕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退了下去。
望着这名老太监越走越快的背影,赵徵在心里确定,他也是皇后的人。
一出永宁宫,在外等候多时的干儿子小福子立刻迎了上去,“干爹,我刚刚瞧见青慧姑姑被押了出去,他们说,皇上要杖毙青慧姑姑。好端端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没瞎!”刘伯恕四处瞅了眼确认没旁人,便大胆地小声说,“皇上阴晴不定,他这性子杀谁都不为怪。小福子,我且问你,那边行刑了没?”
“没呢,儿子招呼过了。”小福子在刘伯恕耳边低声说,“那边一直在准备着,没打,都等着干爹您在御前求情,免了她的杖刑。”
刘伯恕叹了口气:“咱在皇上跟前就是个屁!”
“那可怎么办?”
刘伯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样,你去告诉行刑的人,‘传掌印大人的话,搁长棍,痛杖之’,他们一听就懂了。”
在内廷,杖刑有一套秘则,“搁长棍,痛杖之”是假打;“着实打,好好打”是真打,但留人性命;“用心打,狠狠打”也是真打,且几棍之内必取性命。
“还有,你马上派人去刑部提几个女死囚过来,偷偷进宫,别叫人看到,到了后等我安排。”刘伯恕决定铤而走险。
“可是,宫里人人都认识青慧姑姑。”小福子有点怕。
“无碍,古有狸猫换太子,凡事只要谋划得周全,准能成。”
两人躲在墙边低声谋划此事,突然一名太监急匆匆跑来,“刘公公,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说事!直接说事!”刘伯恕很不耐烦。
“青慧姑姑被押下去的时候,永宁宫里有名宫女偷偷跑了出去,奴才原本没在意,可刚刚有人来报,那名宫女去见了古原师太。”
刘伯恕心里一紧,“路上全是厚雪,古原师太这么快就进宫了?”
“师太是皇后娘娘生母,娘娘殁了,她定是星夜兼程赶来了。”小福子说出自己的推测。
“坏了,皇上不想让师太知道青慧的事,这事难办了。小福子,青慧那边的事你立刻去办,小常子,你快领我去见师太。”
雪停了又下,宫墙和长街都被茫茫大雪盖着,亦不知多少哀惧深藏其中。
古原师太走得极快,从前她只进过宫一次,那次是陆庭的封后大典。可她对宫里的路并不陌生,或许是因为在梦里走过太多遍,一砖一瓦好似昨日才见过。
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封后大典时,陆庭对她说,娘,如今女儿做了皇后才敢跟您说,女儿这辈子过得并不开心,一点也不开心。
“我知道。”
同为女子,半生的辛酸让她领悟到,修者修行不成,便转世投胎成了女子,要在红尘中遍历苦海,以圆上一世的修行。
“原来师太一直都知道。”陆庭语气中有几分责怪,仿佛在问,母亲,既然你知道,为何总是袖手旁观,弃我而去?
她无法回答,只得劝她,皇后娘娘,这世上没有谁的一生是真正圆满的。
没有亲人,有着滔天的权势也是极好的。
没有帝王的宠爱,有着能流传千古的贤后美名也是好的。
没有子嗣,有天下臣民的仰戴也尚可。
如今她后悔了,当年不该说那些的,什么中宫之位皇后贤名,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她只要她好好活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宫中的东长街,远处永宁宫遥遥可见,她停了下来,感觉自己已经走完了陆庭的一生。
刘伯恕匆匆赶来,见古原师太手中拿着一只钗,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青慧的发钗,想来是先前与太监拉扯中碰掉了,永宁宫的人捡着这钗慌忙出去搬救兵了。
看来古原师太已经知道青慧出事了,事已至此,刘伯恕只能恳请师太逆转圣意。
他跪在长街上,“古原师太,老奴是司礼监的刘伯恕,如今青慧有难,恳请师太救救青慧一命。”
古原师太赶紧扶起刘伯恕,“刘公公快快请起,贫尼此行,正是为了永宁宫的人。刘公公,请你领我去见皇上吧!”
刘伯恕不解:“莫非师太早就知道青慧有此一劫?”
“梧桐既倒,琼枝摇落。”师太哀叹。
随行的侍卫和太监都摸不清师太的意思,刘伯恕却湿了眼眶,皇上心狠嗜杀,娘娘在的时候还能护着大家,如今娘娘殁了,还有谁能劝住皇上呢?
自己怕是也不能善终!
古原师太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多年前陆庭曾给她写过一封诀别信,信上说赵家凉薄,历代皇后不是暴毙而亡就是郁郁而终,无一例外,想来自己亦不能幸免,命薄于纸,不愿多言。
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死后,不能再庇佑青慧和永宁宫众姐妹,还望母亲务必带她们出宫,修行也好,回家也好,早脱樊笼,庭九泉之下无憾了。
“师太,皇上就在永宁宫,请您随老奴来,前去见驾。”刘伯恕开始引路。
古原师太停住了脚步,很是为难:“贫尼还是到安乐堂等候圣驾吧!”
这句话刘伯恕完全没想到,永宁宫在东边,安乐堂却在最西边,可谓是南辕北辙。看样子古原师太似乎不愿去永宁宫,这不应该啊?娘娘可是她的亲生女儿,这最后一面总得见一见吧!
难不成出家之人非得六根清净,连儿女之情都可彻底斩断?
刘伯恕侧身虚引:“安乐堂在西边,师太请随老奴来。”
将古原师太安顿好后,刘伯恕又折回永宁宫请驾,一路上都在苦思该怎么和皇上说这事。
“什么,师太不来永宁宫,反而去了安乐堂!”果不其然,赵徵生气了。
“古原师太原本就快到永宁宫了,可是越走越悲痛欲绝,心力支撑不住,这才转而去了安乐堂。民间常说,相见隔生死,何如不相见。”
赵徵怒意未减,摔了茶盏:“哼!来宫里绕树三匝了!皇后是她的亲生女儿,见皇后最后一面是要了她的命吗?”
刘伯恕还想为古原师太说几句情,可皇上已经拂袖而去,气冲冲地离宫了。
坐在御辇上,冷风吹得赵徵头痛,这使得他想起当年陪陆庭去法明庵时,山间的风也是这么大。
那时他和陆庭刚成亲,回门之日她不回陆府,反而拉着自己去京郊小阳山的尼庵,她说,她娘在那里。
她还说,这世上最疼她的便是她娘。
一进法明庵,她便跑到古原师太面前,“娘,女儿来看你了,世事多变,如今女儿的头发都梳了起来。”
古原师太后退了一步,“施主,贫尼早已皈依佛门,还望施主自重。”
成亲大事占据陆庭太多心力,让她一下子忘了不能称呼娘为“娘”,一路而来的喜色也转瞬而逝。
陆庭双手合十,也退了一步,满脸歉意:“信妇失言,还望师太恕罪。”
“施主上山所谓何事?”古原师太的语气依旧冷硬。
“上山进香,顺便问一问,师太近来可好?”陆庭十分拘谨。
“好。”说完这个字,古原师太便转身离去。
征战多年,赵徵自觉见过的家破人亡,尸山血海多了去,但若论最阴森可怖的还是这一趟。
后来,他不想她再上山去见她那个凉薄到骨子里的“娘”,于是和宫中的太医合计一番,使了些手段,让她相信自己体质特殊,不受檀香。
“难怪每次进香回来都心痛如绞。”原来人非草木,不是不痛,只是她从不说罢了。
御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紧接着一声“皇上驾到”彻底打断了赵徵的沉思。一抬头,古原师太已经出来接驾了。
“师太别来无恙。”赵徵没好气。
“贫尼此番前来,是想接永宁宫的宫女出宫修行,包括青慧。她们与娘娘主仆一场,娘娘生前曾将她们托付给贫尼,若遇不测,让贫尼务必带她们出宫。”古原师太开门见山。
赵徵扫了身后的刘伯恕一眼,随即道:“准了”
“谢皇上。”古原师太准备谢恩告辞。
“等等,师太急着进宫,就不问一问皇后吗?还是说师忙于修行,连这最后一面也懒得去见了?亦或是,在师太心里,皇后还没几个宫女丫头重要?”赵徵拦住了古原师太。
“贫尼与娘娘的母女缘分早已断了,如今贫尼将永宁宫的姑娘们带走,同皇后娘娘已然两清。”古原师太很冷静。
“两清?照师太的意思,天下事都可豁然了,凡事只求互不相欠便可。”赵徵似嘲若讽。
“世事无常,不放下又能如何?皇上放不下,不葬娘娘,娘娘魂归无所,不入轮回。于娘娘而言,这样真的好吗?”
“这里是她的家,朕也能时常到永宁宫陪她。”赵徵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娘娘真的喜欢这里吗?”
赵徵不说话了,古原师太继续追问:“与其说娘娘是死于德妃之手,不如说娘娘是死于深宫,死于皇权,死于后位。皇上,您真的问过娘娘她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吗?”
这个问题彻底问住了赵徵,此后他认认真真想了一整夜,这些年,皇后在宫里过得真的开心吗?好像也没见她开怀大笑过。
她想要什么?她曾要过一个承诺,可自己却没给她。
如若她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一直不和自己说呢?
最后,他突然想起,从前她每月都会去法明庵进香,风雨无阻。师太冷漠,她也从不诉苦语。
直到太医说她身子孱弱,又与檀香性相冲,她才肯说句心痛。
此后她便不再上山进香,现在想来,去,会痛,难到不去,就不痛吗?只是她不说而已,自己真的做对了吗?
会不会在宫里的这八年,她也只是不说痛罢了!
“召司礼监掌印刘伯恕,户部尚书卢循昱,内阁学士潘元举,苏显生到崇文殿,共议皇后丧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