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前世(7)诏狱 ...

  •   天晓后,赵徵一如往常去上早朝。

      他不是无心之人,陆庭刚走,他半分都不想处理国事,巴不得辍朝七日,谁也不见。

      可湘军的抚恤事宜不能拖,这场血战伤亡太重,若不能及时安抚三军,日后还有谁还愿意为朝廷死战。

      金銮殿下,朝臣全都换上了缟素,举目望下,全是白袍白靴。

      “宫里还紧缺着白布,六宫连夜缝制着孝服。众卿倒是从容,对宫闱大事更是习以为常,准备妥当。”赵徵语气极冷。

      文武百官汗流浃背,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说话,实在是摸不准皇帝的心思。

      若说这位陛下在意皇后,可娘娘夜里殁了,也没见着这事扰乱圣心,还不是该查案就查案,该上朝就上朝,甚至能阴阳怪气臣子们几句。

      若说他不在意皇后,那也说不过去,帝后是少年夫妻,情意本就深厚,得知皇后中毒后立马派禁军围了钟粹慈璋两宫。

      金銮殿沉默了许久,对很多朝臣来说,上朝前确实准备得很充分了,昨夜宫里的动静实在太大,谁都知道德妃毒害皇后娘娘,皇上龙颜大怒。

      夫人们忙着将缟素白烛备好,而他们自己则连夜赶完了三份奏本,一份是只哀悼皇后,其他的一概不谈,一份是加上了弹劾德妃和信国公,斥责这些年秦家在前朝后宫的所做所为。还有一份则是为信国公求情,德妃一人之罪,不应牵连其父。

      至于要交哪一本,大家还在犹豫。信国公的靠山毕竟是太后,他自己又在朝中根基深厚,势力庞大。

      “诸位今日就无事可议?无本可奏?”赵徵很不耐烦。

      这次依旧是兵部右侍郎吴启:“微臣恳请皇上念在宗家世代忠良,为国立下汉马功劳的份上,饶宗翰一死,微臣请旨。”

      其他大臣极为不解,不是,他咋还惦记着这个,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是给罪臣求情的时候吗?

      吴启也知道自己此举不合时宜,可他没办法,皇后丧礼一旦开始,很多公事必定要搁置一阵。而宗原命悬一线,怕是等不起了。

      “准了。”赵徵居然同意了。

      群臣一下子傻眼了,怎么回事,昨日还是绝不轻饶,今日就准了?

      吴启原本以为今日至少要挨五十军棍,完全没想到这次求情竟会如此顺利,一时激动得连谢恩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伏在地下颤声奏道。

      “宗翰之罪情有可原,看在他兄长的份上,朕可以开恩。”

      “一代良将,与其死于国法,不如死于疆场。即日起,宗翰官复原职,告诉他,务必要好好带领湘军,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话音一落,满殿皆惊,百官心里犯嘀咕,什么情况?不仅饶了他一命,还官复原职,继续让他统领湘军。

      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位陛下吗?

      难不成昨夜皇上也中毒了?

      反应快的大臣已经从朝班走出,下跪请奏弹劾信国公,臣有本请奏,信国公贪渎营私,僭奢逾制,辜负圣恩。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宗翰徇私屠帮是为了报家仇,本来是死罪无疑,皇后出事后今上态度大变,居然改金口说情有可原。

      仔细想想便不难猜出皇帝对信国公已起杀心,于是乎,朝中原本还在观望风向的江南大员纷纷上参劾信国公,奏本写得举重若轻,不痛不痒,不是真的弹劾,更像是在赵徵面前和信国公撇清关系。

      “嗯。”赵徵倒也没多说。

      因太后禁足,宫内传不出消息,朝中太后一党不知太后对信国公的态度是保还是舍,一时不敢妄动。如今看朝中风色不妙,为避免被动,他们也纷纷走出朝班,上前请旨。

      请旨无关信国公,只涉及皇后丧仪,众说纷纭,有的认为丧仪应该大办,山陵大事,应举国同悲。有的则认为国库空虚,应减杀丧仪,皇后是一代贤后,九泉之下定能体恤。

      大殿之上,他们七嘴八舌吵来吵去,看似关心皇后,实则只想搅乱朝局,为同党留得喘息之机。

      “皇后丧仪,朕还在考虑,改天再议吧!”赵徵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这回换礼部的诸位大人两眼一黑了,这是小事吗?这种事还能改天再议吗?

      饶是急得满头大汗,礼部依旧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具奏陈议。

      众所周知,皇家仪典历来都是由礼部负责,但赵徵是位与众不同的皇帝,为了省点银子能不办就不办。

      历年皇后的千秋节,皇帝的万寿节,中秋节,元宵佳节……无一例外都没办。

      不办就不办,他是皇上他说了算。

      可每年的祭祀大典这不能不办吧!老祖宗可都在天上看着呢!不祭先人,难佑山河!

      如此舍本忘祖,将何以面对天下人?

      于是有一年礼部忍无可忍,联名上书陈奏,赵徵准了,但是一两银子都没拨。

      没钱办什么大典?可赵徵已下旨,祭典由礼部全权负责,不办也得办了。最后,是礼部的诸位大人自己掏钱凑一部分,又找户部又借几万两银子。

      到现在欠户部的银子都没还呢!明明是为了皇家宗社,最后弄得像是自己上赶着求皇上办,上赶着自掏腰包,吃力不讨好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找谁说理去?

      从那件事后,一切仪典,礼部都不敢说话了,皇上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皇上要找谁办就找谁办。

      皇上不提,礼部也不提!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天气冷,拖个几天也不会臭。皇上迟早会想明白的,这钱真省不得。礼部众臣只得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眼见众卿都不敢说话,赵徵直接向户部尚书发问:“卢循昱,湘军的抚恤安排得怎么样了?”

      户部开始汗流浃背了,湘军的抚恤,其实,还,没,安,排!

      无奈,户部尚书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湘军的抚恤之事户部已经在安排了,只是需要时间调度,老臣保证,户部只要调度得出来,一定给。”

      “快年关了,钱不好调度,可以慢慢来,但粮食和棉衣一定要先发,这事不能拖。”

      这话不免有些强人所难,钱拿不出来,难道粮食和棉衣就能拿出来了?

      粮食和棉衣它们本质上也是钱呐!

      “陛下,如今在户部,粮食和棉衣比钱还要难调度。年关将至,户部实在是没钱了。湘军抚恤,可否暂缓到年后。”

      “不可,此事为先,其他的先放一放。卢循昱,你们户部也不要哭穷,先把银子凑出来抚恤湘军。至于其他的窟窿,朕告诉你,很快就会补上。”

      朝臣在心里仔细咂摸着“其他的窟窿,很快就会补上”这句话,如今让户部硬拿出一大笔银子来,岂不是要拆东墙补西墙,问题是这窟窿怎么补?

      除非,抄家。至于抄谁的家,就不言而喻了。

      一想到这,大家心里不寒而栗。

      下了朝后,兵部右侍郎立刻派人飞鸽传信,“派去湖南,告诉宗兄,皇上恩准了,宗翰不仅无罪,还要官复原职,快,快去。”

      而兵部尚书则被户部尚书拦了下来:“郑贤弟,老夫要是记得没错,你们兵部如今还欠着我们户部一百三十五万七千三百多两银子,是这个数,对吧!”

      兵部尚书郑悉常叹了口气点点头,“卢大人记得没错,是这个数。大人有何吩咐,兵部定当竭尽全力。”

      “那还废什么话,赶紧飞鸽传书到江南,派兵将信国公的宅子铺子园子都给我围住了,一金一银,一草一木,都给我看住了,一个都不准走漏。”

      郑尚书很为难:“这事陛下还没有明旨,贸然行动,怕是,万一日后太后力保信国公,陛下若是反悔了怎么办?”

      户部尚书急了:“老郑啊,你糊涂啊,这种事怎么能明旨呢?皇上在大殿上说得还不清楚吗?什么信国公的,如今都是我们户部的银子。”

      外面的天下乱作一团,而刑部诏狱一如既往风平浪静。里面的人既不知道朝堂风色,也不知道皇后殁了,甚至连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不清楚。

      诏狱最里面有座牢房,名叫辛狱,暗无天日,不是天牢,胜似天牢,是赵徵特意所设,关的都是罪无可赦的大臣。

      这些罪臣大部分都是巨贪,在任的时候没少收刮民脂民膏,贪墨之多,让人触目惊心。

      之所以不杀他们,是觉得砍头太过便宜他们了,赵徵更愿意将他们关在暗无天□□仄潮湿的牢房里,永远生不如死,饱受折磨。

      宗翰是唯一的例外,他不贪,但他的罪名依旧很大,所以他也被关在这。

      这里的罪臣有的疯了,有的撞墙自尽了。但大部分人好死不如赖活着。

      是,他们是被关着,可他们不悔,死也不悔,寒窗苦读十多年,一朝做官焉能不贪,若不是为了钱和权,谁愿意挤破头抢这顶乌纱帽。

      所以宗翰一介武将,也能和他们说得上话,哪怕不日就要人头落地,他也依旧不悔,血海深仇,焉能不报!

      长夜漫漫,寂寞无边,大家有时会聊些平生憾事。

      宗翰说,杀了便杀了,只恨没来得及将仇家碎尸万段,尸块切碎了喂狗!

      他们说,贪了便贪了,只恨当年贪得不够小心,金山银山没能藏得更隐秘些,后手留得不够多,投错了靠山……

      耳濡目染之下,宗翰也对官场的贪墨,结党,揽权,营私都有了深刻的印象。

      渐渐地,他开始明白过来,虽然大家同为罪臣,关在同一个地方,吃着同一锅牢饭,但自己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自己杀贼,用的不过是刀枪。而那群贪官用笔墨杀人,杀的都是无辜百姓,那才是真正的杀人如麻,血流成河。

      想通这点后,宗翰便不再与他们来往,也不再和他们交谈,索性自己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数着日子等待年后问斩。

      众人察觉到他变得沉默寡言,只以为他不久将赴刑场,心思郁结。所以当几名狱卒将宗翰从辛狱里提出来时,他们还作诗赠别,宽慰他于山重水复之地,去留无意,是柳暗花明。

      宗翰轻蔑一笑,无需这些花言巧语,他本就不惧死。他巴不得早点被问斩,在菜市口,在千千万万人眼皮底下,铡刀一落,身首异处,一了百了。
      兄长再也不会被自己拖累牵连了。

      可这条路并不通往菜市口。他远远瞧见宫门口出来一群刚刚下朝的官员们,他们身着缟素,神色匆匆,都好似有什么急事要抓紧回去办。

      他还看到了兵部的吴启,他是兄长的生死之交。宗翰本想上前寒暄几句,问问兄长的近况,没想到属吴启走得最急,车还没套好就钻进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