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花火》椰柿六

3、得闲饮茶 你有一瓶后

　　林希臻嗔他。

　　食指虚空指着林知琎，以示警告，又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动作，让他闭嘴。

　　林知琎耸耸肩，摊手：没办法，嘴太快。

　　林希臻瞪他一眼，拿他没办法。

　　她拍拍妹妹的背，“别磨蹭了，快去换衣服！”

　　“噢。”小孩趿拉着拖鞋上楼了。

　　身后姐弟俩的眼神戏，蓝今瑜自然不知晓，早已经坐回桌边气定神闲喝水。

　　装的。

　　其实心里早就气鼓鼓。

　　方才的指桑骂槐，她当然听得懂，嘴角扯了扯，心底不屑地切了一声。

　　这个地方待个三天两夜就走，这些人之后也再也不用见，不管是先解决情绪怼回去，还是解释刚刚她拽回裙子的行为，都是多此一举。

　　舟车劳顿让人疲惫，她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自动开启省电模式。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在别人家，这会儿她早就瘫在床上吹空调了。

　　...

　　院子外面的大人们终于进屋，蓝家昇把司机叫进来了。一起进来的人群里，还多了一波闻讯而来的邻里大叔大婶和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孩，都是被林家外婆喊来吃擂茶的。

　　蓝今瑜又再次，跟着长辈的指引，鹦鹉学舌地挨个叫人。

　　小镇里的人，被宗族和地缘的密网连接着，个个称呼起来，都好似沾亲带故，哪怕蓝今瑜和他们八竿子关系都打不着。

　　屋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若干人等坐满了两桌。

　　客人安排坐在有转盘的大圆桌，除了蓝今瑜以外的小辈则坐在另一张折叠桌。

　　蓝今瑜要叫做二姑奶奶的那位阿姨，看上去和林家外婆关系很是熟络，主动替她担当起招呼两桌人吃食的任务。

　　林希臻林知琎和林嘉乔也进厨房帮忙，几人从厨房陆续端了两口深褐色陶瓷的大钵、几碗不同的小料，有炒米、花生碎、黄豆碎，一盘艾米果、水果、两叠空碗，还有一大壶烧开的热水。

　　擂钵比蓝今瑜昨晚吃到的那道擂辣椒的小钵还要大上几倍，其中一口钵里，放着捣磨成细末的茶叶和黑芝麻，另一口钵里，则是还没来得及研磨的茶叶。

　　“都离远点儿啊，”往第一口陶钵里倒烧开的滚水，二姑奶奶出声提醒她左右的人，“别被开水烫到了。”

　　她一手倒水，一手用勺子搅拌，动作干净又利落，手很稳，没溅出一滴水。

　　在钵内汩汩的水声里，在坐满了人的圆桌里，蓝今瑜顿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升温了几个度。

　　闷热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

　　桌上堆叠的空碗渐少，二姑奶奶依次大家打茶，蓝今瑜全程抿紧嘴唇。

　　又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擂茶，这碗是给她的。

　　递给她之前，二姑奶奶和之前给其他人的那样，徒手抓了些许炒米、花生碎、黄豆碎洒在碗面上。

　　凑近眼前的那只手，手指和手背上不免粘黏上了食物的渣屑。

　　蓝今瑜嘴巴抿得更紧了。

　　“小瑜尝尝！”她用爽朗粗犷的嗓音问：“你以前喝过不？”

　　蓝今瑜摇头，“没有。”

　　她垂眼看着身前这碗热的、咸的、被人用手抓过的擂茶，没有丝毫要动口的想法，用汤匙在碗里无聊地搅拌，做做样子。

　　蓝家昇和爷爷奶奶倒是高兴极了，吃得津津有味的。

　　“别说她了，我都几十年没吃了。”奶奶笑道，“海城那儿的人不吃这个。”

　　“那就多喝点，”二姑姑奶奶指着钵里还剩的擂茶，“喝完再打，这还有呢，管够！”粗壮的手臂抱起厚重的陶瓷钵，笑吟吟地看向旁边的小孩桌，“这口放糖的，还没磨完，娃儿喜欢喝甜的，我给他们弄去。”

　　“湘姐，”林智水拦着她，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擂茶放她身前，“别忙活了，歇会儿。”

　　“姑奶，我来。”
　　下一秒，另一桌的林知琎眼疾手快地起身，把陶瓷钵端走。

　　蓝今瑜望着这幕，眨了眨眼，忽地眼睛一亮。

　　她冷不丁站起身来，在一桌长辈齐刷刷的注视下，开口：“我想试一下做擂茶。”

　　林希臻探出头，朝她招手，拍拍她旁边的空凳子，“快来快来！”

　　蓝今瑜去厨房洗手，两手空空地迁移到隔壁桌，顺理成章地甩掉那碗擂茶。

　　林知琎把陶钵放桌上，让位置给她，林希臻在边上指导，林与穹和另外几个小孩凑过来，围在她旁边观摩，手上拿着艾米果边嚼巴着。

　　披风太累赘，屋内紫外线不强，为方便干活，蓝今瑜干脆解下来。

　　也正是褪下披风的那瞬间，林希臻被她白晃晃的皮肤晃了下眼睛，不免咋舌。

　　蓝今瑜真是她遇见过最白的女孩了。

　　一条方领无袖连衣裙，长到了脚踝，没有腰线，得亏她整个人高挑又纤细，才撑起了宽松的版型。锁骨、脖颈和细长的手臂的肤色一经袒露，是比脸还白上一度的色号。

　　她实在太瘦了，裹着披肩时没发现，现在一看，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没几两肉，骨骼感尤其明显，锁骨有嶙峋的沟壑，薄薄的皮肤上浮着淡青色血管。

　　林希臻看了直想劝她一句“妹妹多吃几口饭”。

　　“来，我帮你稳住，你来擂。”她将双手环在陶钵两边施力压着。

　　蓝今瑜拿起擂棍开始操作，才刚舂捣，林嘉乔就告诉她，“你这样不行，得用点力气，不然磨不细的。”

　　于是蓝今瑜改为用力锤了锤，闷重的一声咚咚响，把林希臻吓一跳，忙制止她的动作。

　　“不用这么大力，等会儿钵都砸碎了。”她失笑，亲自给蓝今瑜示范了一遍，细声提醒：“擂棍要握紧，沿着在内壁顺时针方向，反复旋转研磨，没磨到的大片茶叶，你用棍子带一下，捣到一起磨。”

　　蓝今瑜嗯嗯应声，在第二次操作的时候，终于隐约摸到了点诀窍。

　　几个小孩围观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散了，吃着桌上的零食和果子，时不时投来眼巴巴的期待，等着她这钵里的那一口甜擂茶。

　　林知琎抓了颗李子，啃了一口酸得眉心拧起，伸手去够放在蓝今瑜旁边的抽纸吐纸巾里。

　　大吊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女生的手臂带动着擂棍绕圈研磨，像电量耗尽、转速提不起来的塑料小风扇。那块凸起的、格外显眼的手肘骨，让他清晰地想起通技课里某些机械构件的关节零件。

　　她的额头已经沁出几粒汗珠，此刻正咬紧牙根使劲儿。

　　但卖力并不代表作有用功，动作依旧生疏，且温吞。

　　这活儿做得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几分钟过去，钵里的茶叶的精细度没太大变化，等她磨细，大家喝上这口茶，估计要猴年马月。

　　手里忽然一空，擂棍被人拿走。

　　蓝今瑜诧异地看着出现在旁边的林知琎，淡声道：“不用帮忙，我可以。”

　　“你太慢了，”直白，不拐弯抹角，林知琎实话实说，“再这样下去，等太阳落山我们都喝不上。”

　　蓝今瑜被呛得噎住：“......”

　　大可不必这么夸大其词。

　　尽管胳膊有些发酸，嘴上却不能输了阵仗，她朝亮堂堂的屋外看去，蛮不服气道：“大夏天的，离太阳下山还早，我总不可能磨个两个小时吧。”

　　林知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蓝今瑜冷下脸来。

　　心里气得牙痒痒，不屑地腹诽，装什么哑巴！

　　场面乍时寂静了几秒，林嘉乔忙不迭打圆场，“这你没弄过，做不惯，让他弄就好，咱们坐着等吃的就行！”

　　“快别说了，靠他也不靠谱，”林希臻打趣，不动声色缓和氛围，“上次打碎一口外婆用惯了的旧钵，她都心疼坏了。”她不客气地夺过林知琎手里的擂棒，抖抖手，将他扫走，“一边儿去。”

　　蓝今瑜也不是真心想继续受累，有台阶就顺着下了。

　　林希臻很有力气，抡着擂棍刷刷刷地磨茶，胳膊上是结实的、因发力而偾张的肌肉，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人赏心悦目。

　　看了一会儿，蓝今瑜去厨房洗手，出来后拿起手机给好友曲慷逸发消息。

　　蓝今瑜：「慷慷，瑜想回家了」

　　蓝今瑜：「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和我爸回乡下，我现在就是跟在他们身边的挂件，好无聊，好没意思」

　　曲慷逸：「[水晶球]你有一瓶后悔药水——」

　　曲慷逸：「你是否确定要回海城和杜曼阿姨两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曲慷逸：「(斯米马赛，还有沈阿姨...」

　　蓝今瑜毫不犹豫地回复：「不！」

　　曲慷逸：「Over！」

　　旁桌大人们提起今年新修的族谱，说是要与时俱进，以前没有女丁名字，现在都添上了。大家在云石镇的乡里群翻电子版，找自己或者家人的名字，于是又有人东拉西扯聊起了祖宗十八代。

　　反观她们这桌，没手机的小孩子该吃吃该喝喝，有手机的大孩子都盯着手机。

　　蓝家昇翻了半晌，喊她：“闺女，过来看看你这页。”

　　蓝今瑜在聊天，没动。

　　蓝家昇又喊，“闺女？”

　　她叹口气，缓缓起身，走到他跟前，蜻蜓点水地瞄了眼手机。

　　“嗯，看到了。”

　　二姑奶奶忽然问林家外婆，“晨儿啥时候回啊？”

　　“要到晚上。”

　　蓝今瑜奶奶关心地问：“晨晨可忙呢？”

　　林智水笑了笑，解释：“她得带她们美容院的员工去培训，今天正好培训最后一天，结束了就从城里赶回来。”

　　二姑奶奶又问起蓝家昇，“小瑜妈怎么没跟你们一道回呢？咱们都没见过。”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沉默的空档，回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无关紧要的语气，随口聊天气一样：“二姑奶奶，我妈我爸早就离婚了，阿姨没空回来。”

　　屋里一时雅雀无声。

　　蓝今瑜弯起唇角，看着爷爷奶奶沉下去的脸，这才觉得有趣了一点。

　　二姑奶奶也就愣了那么一会儿，这年头离婚的多了去了，没什么好少见多怪的，她还追问，“啥时候离的啊？家昇事业有成的，人又周正，为啥离啊？”

　　蓝家昇倒无所谓提这事儿，只是瞧着父母脸色不好，便打哈哈过去，“还能怎么的，没感情就离了。”

　　二姑奶奶张口还要问，林智水拽了拽她的胳膊，“喝茶喝茶！”

　　没戏可看了，蓝今瑜转身离开，坐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未尽的笑。

　　一转头，猝然对上对面一道探究的视线——

　　林知琎眼里，流露出一种名为费解和诡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