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88、憔悴南溟客2 黑云之上，

　　人间魔修减少作乱的另一方面，是因魔域有新魔入驻。

　　这位新魔凭借威逼、利诱、诛杀乃至胡作非为等一系列狠厉手段，力压盘踞魔域许久的众散乱魔修，成为魔域尊主。许多在人间游荡、各自为政的魔修都被暗中召集入了魔域，魔域平静暗流之下涌动着即将翻江倒海的毁灭风暴。

　　天界自然也没闲着。
　　玄鉴在南溟岛偷了最后一抹春闲，赶在春尾巴酿好今年新春桃花酒，给那俩小家伙在桃花庵安排了一大堆糟烂事做，孤身回了天庭。

　　玄鉴先去见了虞钦。虞钦身为天界之主，如今因为自己之因放跑了那个祸患，身伤加心伤，虽有天界无穷澄澈灵气供其所用，身伤已好，心伤却总郁郁。

　　整个人虽然还那般威严，玄鉴却总觉得他少了两分精气神，本着不让他烦心，玄鉴快速汇报了自己即将重新调整天界四门兵力布防的想法，虞钦格外欣慰地点头同意，一点改动都没有。

　　虞钦：“还有别的事？跟我还藏着掖着？说。”

　　玄鉴在虞钦赞赏的目光中顿了下，舌尖在愁肠百结的思绪内翻来覆去滚了两轮，将“不打扰气色不好的人”这个念头立即抛开，又将自己对于这段时间思考接下来如何“处理”乌桓的建议说了出来。

　　玄鉴：“既然乌桓能够在那阵法中安然无恙，想必是因为你们二人还有关联的缘故，如今除了重新再次封印他，只能......呃......要不......”

　　虞钦目光颇有耐心地停在玄鉴身上，不明白向来有话直说的人怎么变得如此吞吞吐吐，当即挺直坐了许久的身体，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神色。

　　玄鉴吭哧瘪肚地，终于一咬牙一跺脚：“要不就只能将你们二人之间的联系重新切断，这样你是你，他是他，往后再不相关，黄泉碧落都不用再见。”

　　他回想了下，数百年前南溟海上虞钦自行剥离神识的场景。
　　一个守卫边疆的将军，前期没有任何修为，当时虽有天道点化帮助，在受雷劫之后，再完好撑下剥离神识的痛苦和一口气没喘对就魂飞魄散的恐惧，可不是常人能随意承受的。

　　有的人，得到越多就越怕失去。如今虞钦身为天帝，会走哪条路呢。

　　玄鉴沉默片刻，心说：“我何必说这些呢，到时困住乌桓，再说这些也不迟，人还没捉住，就先摆起‘生死抉择’的两难路，还真是够喜欢往人伤口上撒盐的。”

　　他微微颔首：“是我多嘴了，这件事还是等......”

　　“玄鉴，”虞钦却突然起身走下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两全之法吗？我借天道之力修补另一部分神识，乌桓同样借阵法中的天道之力修炼至今，如今借天道之力将我二人之间的联系彻底斩断，便能保住我这残身，只是......天道为了平衡，它若出力必要从别处做出弥补，否则便是扰乱了天道规则。”

　　“对不住，我也是研究很久，才知道如此做可行。”

　　虞钦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伸出手，只见掌心出现一抹白色虚影：“我已做好安排，借天道之力将我们之间联系彻底切断，以后遇见他，不会再受掣肘。稍后，我将用这抹元神祭祀天道，弥补天道之差。”

　　玄鉴：“......”
　　“不是，帝君，等等，你等等，等我捋捋啊。”

　　玄鉴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才将这惊天霹雳尽数拆解入脑，“所以我刚刚说得那些都是废话，你已经将你们二人的联系切断了？你这人......剥离神识可是很要命的，一不小心就......”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日子虞钦总是蔫蔫的，合着，这人不只重伤未恢复，还偷摸自己玩了一出二进油锅，将自己身上的面糊复炸了个酥脆。

　　呵呵！这人八成是疯了。
　　这不要命程度，无人能及。

　　虞钦狐疑地打量他，忍了片刻没忍住：“你我之间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更何况我是为了三界安宁，你又是为了谁？”

　　玄鉴：“？”
　　这样比死真的好吗？

　　“罢了，不说这些。”虞钦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放手去做，不必顾忌。我等既身受人间香火供奉，自然要以维护苍生为己任，任何人、任何事在苍生面前都无足轻重，包括我。”

　　玄鉴回了个走心微笑：“那是自然。”
　　玄鉴自神霄大殿走出，便瞧见正在等他的阳熙，两人一边往外走，阳熙一边向玄鉴汇报。

　　阳熙：“此前分别派人盯着魔域各个入口，除却鸟不鸣山那处被封，其他入口多是有进无出，如今魔修大规模往魔域聚集，会不会是......”

　　玄鉴笑着接道：“要造反。”
　　阳熙：“将军，你说魔修造反，是反人还是......反天？”

　　玄鉴：“那就看天界和人间有多少能吸引他们的东西，那些魔修可不是什么尊师重道之辈，哪有利往哪跑，哪有热闹乱子就会朝哪添上一脚。”

　　阳熙欲言又止地看了玄鉴一眼，终将自己心里那句“为何我们不能主动出击”的疑问压了下去。

　　阳熙在人间，曾是随虞钦守卫边境的将军，是个五大三粗的急脾气，为这个，虞钦没少斥责他，谁知，虞钦飞升后竟将他点召飞升。

　　升了天界，几百年时间，铁杵都能磨成针，何况一柄小刀片，虽被磨平滑了些，可那恨不能真刀真枪去拼杀的劲却没怎么变。

　　别人瞧着神官威风凛凛、无所不能，阳熙却感觉格外憋屈，要受各种条条框框的规则限制。入了人间、不能对凡人动法术也就罢了，便是踏入神官之敌的魔域，法力都要被压制几分。
　　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以前在人间，他带着小队冲锋陷阵、迂回截断，反杀敌人多么大快人心——两军对战讲究排兵布阵，攻守换防，不是永远等着敌人主动攻击，若有好机会，先下手为强才是真理，只擎等着别人来打，再好的天时地利都如指缝沙流走了，什么都抓不住。

　　阳熙有气归有气，心里这些小九九他无法对玄鉴开口，只得不情愿地将火气悉数憋下，等哪个不长眼的敢蹦跶到他面前，再悉数奉送。

　　玄鉴浑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多年共事产生的了解不言而喻，但此时不是一两个人可以头脑发热的时候，也没吭声。

　　玄鉴心里盘算着将四门布防做好调整，又将各处重要位置安排好，这一大通排兵布阵下来，转眼两个月过去。

　　开始紧绷的弦随时间拉长而被逐渐泄力，人间修士开始有人觉得“仙盟”大题小做，慢慢松了气。就在众人快要将支撑的那口气吐完各回各家时，一场意料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风暴，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魔域像一处积压无数奔腾洪水的堤坝，泄洪水闸一开，洪流争流奔涌，除主河道外，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支流，在山川田野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人间天南海北的数万里土地上，魔修三五成群地趁机撩骚，弄得各地仙盟修士不得不归拢百姓，严阵以待，大气都不敢喘。

　　枯稀山常年仙气缭绕，山顶有建木古树，可沟通天地神灵。
　　此时整个枯稀山方圆之地，都被黑压压的魔气裹了个严丝合缝。乌桓立于众魔之首，朝山顶那棵华盖遮天的神树阴恻恻地笑了笑。

　　他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微转了下头，隔着遥远天际望向百里之外，仿佛隔着虚空看见了南溟海此时压天的黑云。
　　“南溟海，也算我一处家呢。”

　　短短这些日，魔修们只知他杀伐狠厉，一应决策不容反驳，还没彻底了解这个人，此时也没人敢随便搭话。不过身在魔域那种地方，好像不这样才不正常，也没人大惊小怪。
　　毕竟，这人不光法力高强，还野心昭彰，是个能带魔域众人开疆拓土的好尊主。

　　他将一块绿晶石递给身边一个魔修，吩咐：“去吧，跟我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

　　魔修沉声应下，带着百丈长的黑尾巴直奔南溟海而去。

　　乌桓目光再次定在山巅神树上，沉声道：“天地本就一体共生，同生共死，何须你在中间做那个传话人，平白惹人厌烦。”

　　建木神树晃动了下枝丫，浑不在意似的。

　　乌桓眼梢吊起，掌中凝出一团清澈灵力蓦地砸向枯稀山顶，仙山屏障顷刻破碎，再厉害的屏障也是人力凝成，在纯正的天道之力下，不过蝼蚁。

　　建木神树被一阵戾风刮得唰唰作响，随即又是一记重击狠狠砸向神树树干。

　　随着建木神树通天入口被天道之力打开，乌桓身后看不见边际的魔修尽数压上，枯稀山眨眼间被魔气吞噬殆尽，百兽精灵霎时没了声息。

　　不过眨眼间，黑云漫上天界，天地间一片愁云惨淡。

　　黑云低的仿佛要将人间生灵尽数吞噬，百姓呼天喊地的乱窜，而比黑云更快来到的，是一道接着一道，能够撕破黑暗的剑光。

　　无数剑光守着人间苍生寸土，他们之间，此前或许有宿仇、有龃龉、有恩情，而此时，他们为了身后芸芸众生携手而战，半步不退，虽死无悔。

　　凡间百姓仰头只能看见浓重黑云，黑云之上，此时却是另一种人间炼狱。

　　战神玄鉴早已带人守在建木神树通往天界的出口处，熟人相见，分外眼红。

　　乌桓却像个看不明白眼色的瞎子，以为自己只是应主人邀请前来做客的客人，揽袖而立，一派不动如山的器宇轩昂。

　　他心情不错，率先打招呼：“玄鉴，许久不见啊。怎么，心情不好啊？想当初我们在南溟海也算是无话不说，我把你当朋友，怎么数日不见，生分了许多？”

　　他目光扫视一圈：“虞钦呢，我都亲自来了，他还躲在你身后，让你出来收拾他的烂摊子？胆小如鼠，算什么天帝！玄鉴，你啊你，我该说你什么好？我看，这天界帝君的宝座让你坐，更合适。”

　　玄鉴负手而立，满身云淡风轻地道：“不管给谁做，总是轮不到你。不知道说什么就不必说了，我和你不熟，不用没话找话的找存在感。你既入魔域，何不在那老老实实待着，神魔不相扰，相安无事过下去不好吗，如今又为何擅闯天界？”

　　乌桓听话不听音，也不听完，只微微挑起一边眉，说道：“你我相识数百年，互相见证了彼此生于这腌臜世间，怎么能说不熟呢？”

　　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几位魔修：“不过，今日不是你我叙旧的好时候，改日，改日我定邀请你到魔域做客。今日我不是主角，只是随这几位好友来清算一些往事。”

　　他看着玄鉴：“玄鉴，这几位好像和你有点宿怨，积压多年的宿仇终要解决一下，否则心结难解，那黄泉路也不好走啊。”

　　玄鉴目光在那几个快把自己腮帮子咬烂的魔修脸上一一扫过，眉尖微微蹙起，略一仰头：“呃......不太记得了，这几位是那块阴沟里出来的，要不先自我介绍一下？”

　　这真不怪玄鉴。
　　他以前各处打架，各处得罪人，认识的人里仇人比朋友多好几倍，而且他这人不可一世的很实际，遇见不怀好意的，眼神能吊起十万八千里，有匆匆一面逃跑的，他实在记不得。

　　说起来，那些自困于心的糟心事已经压得他够沉重了，不知在哪擦肩而过的人，只怕都不一定能入他的眼。

　　其中一位魔修得知自己记了数百年的仇，在对方眼里竟然成了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顿时怒不可遏。

　　他开口瞬间，怒气陡然转换成阴冷的笑：“战神贵人多忘事，竟然连自己几百位同袍兄弟都忘了，果然是神石化身，心可真是冷得很啊，不知道，死在鸟不鸣山那几百位天将天兵们，若是知道自己奉命行事的人就这样将自己忘了，该有多痛心，只怕轮回路都不愿走，要回来问一问你，为何决断失误，带他们赴死啊。”

　　玄鉴面色一僵，身体骤然绷紧，说不出话。

　　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玄鉴若再不知道与对方有何交集，那他脑袋就可以当场割下来给对方当球踢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果然最懂你的除了多年好友就是与你缠斗多年的敌人，他们永远知道刀子插/在你身上什么位置最要命。

　　那魔修口头上一击得胜，便有同伴开口添火：“想当年我们虽然带着凡人身躯布幻阵抵抗，可还是在战神手上栽了个大跟头，要不是我们几个见势不对跑得快，如今投胎都能投胎好几次了。”

　　又有一人紧接着说：“我等在魔域潜心修炼数百年，终于得见天光，再无当年手足无措之样，今日来此，新仇旧怨便与你一同清算，”他阴恻恻地大笑两声，“我等与战神乃为旧相识，苦思良久，还为你带来一份好礼。”

　　“哎——既然是好礼自然要在最关键时才能拿出来。”一人阻止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同战神过几招，不知几百年过去，战神威力是否犹胜当年啊。”

　　说罢，数道黑影闻声而出，快如闪电，直奔玄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