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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落花人独立1 能够与天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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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是“天涯海角”的海角,南溟海。
南溟海与冥司忘川相接,乃是生魂入轮回所经的最后人间地。此刻,南溟海海面风平浪静,皎洁月光倾泻而下,像块一望无际的墨蓝绸缎上以高超针法织就的莹莹星光。
一人在海边负手而立,周身被月光裹挟,衬得他那身银白长袍更加璀璨如华,映着月斑的眼瞳静静盯着平静海面。
只见无数缥缈生魂脚踩虚无海面,男女老少一步步往远处走,脸上或有迷茫、或有呆滞,还有或多或少的怨气。
“唉,我今年六十九岁,还差七天就过生辰了,怎么就不能再等这七天,让小老儿凑个整呢,唉......”
“老丈,您六十九还不满足啊。您看看我,我三十二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大好年华不也来这了。”
“那我今年八岁,是不是更年轻?”
“嘘,别说话。”牵着小少年的年轻女子轻轻制止他,又轻声说,“这是天灾,都是没办法的事。”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不甘的自己。
虽如此说,她面上也是挥之不去的愁云惨淡。她如今又何尝不是大好年华呢,她孩子还这样小,她连这世间的许多好地方还没见过。
老者看着这对年轻母子,褶皱的皮肤上又添两道皱纹。
他撑着拐杖停住脚,在漫无边际的海面上看了看周围同去忘川的同行人,许多人都如他一般身上不是湿哒哒的,就是淤泥裹满身,想来都是经历了同样的苦难,越看那些年轻人和不足半人高的幼儿,无力感越是止不住往心头涌,转眼不觉泪湿眼眶。
一边跟着的青年男子和那对母子也跟着停下脚,每个人沉默地看着,身边人穿着死前最后那身脏乱不堪的衣服从身边走过,期间倒是也能出现一两个穿着打扮都十分精致的生魂,那是有家人为其死后做妆容整理、入殓送葬才可以。
可像他们这些人,莫说家人是否还在,就是自己的尸体现在飘到哪去了都不知道。
老者重重叹口气,继续撑着拐杖一步步往前挪:“以前求神拜佛不就是为了今日之祸吗?谁知往日的供奉还是不够、心还是不够虔诚,连神官都不愿出手相助。”
青年男子听到“神官”二字就横眉怒目起来,他曾经在世间走南闯北过一段时日,见过各种各样的文、武神官庙观,香火都十分繁盛。
可天灾神怒之下,该死的人还是不少死,屁用都没有,经历了几次无能为力、天地不应的情况,自此心里对神官那种敬拜荡然无存。
“老丈,您这样说就不对。咱们这些普通百姓自己活下去就够艰难的了,平常能从牙缝里挤出些好吃食恭恭敬敬地供到天上那些神官面前,已经够心诚了,他们还想如何?难不成要每个人都像那些当官富绅一样为他们建庙立碑才行?”
他咽了口唾沫:“贪得无厌、诸事不做的还叫什么神官,比那打压百姓的乡绅恶霸还恶心人!”
老者似不认同青年男子的话,拖着沙哑的声音说:“话不是这样说,谁的供奉多、谁的心诚,那么在神官面前的功德自然就往前排,神官也自然就会先看到他的求愿,咱们这种指不定要排到多少人之后,一时看不到也情有可原。”
小少年歪头,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问:“老丈见过神官?”
老者摇头:“神官哪是我这贫苦人能够得见的,在心里敬畏就好。”
青年男子不屑,攥紧拳,恶狠狠道:“老丈你说的可不是天上神官,而是吃人血的田庄地主。”
“若是神官真只看供奉这一条,那我还真不愿拜他们。就算我有钱没处花,哪怕买肉给流浪狗吃,连半个馒头都不会给他们。一帮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如今我们受苦受难这么久,一个都不出现,有何脸面自称神官?!”
老者刚要开口制止,却听青年男子裹着满身怒气继续唠叨。
“还有,您说供奉,供便供。我们那处城的长官,逢年过节次次召集百人做法事,向天地祭祀猪牛羊、粮食,为神官金身塑像,哪个没给操办好。金银花了几大箱,可那又怎样呢?那个管事的官员比我们还先死在那场洪水里,每日叩拜的人也没有保佑他,有什么用?!屁用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青年男子说得过于沉重,又或者老者心里不甘认清的事实被血淋淋的揭露出来,他这次并没有反驳维护。
懵懂幼童突然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神官不保佑他?”
青年怒意大增:“还能为什么?因为那些神官都是假惺惺的骗子!骗我们这些凡人给他们供奉,却又毫无预兆地降下天灾,然后等死人,等活着的人心气快被磨没的时候,他们再正义凛然地出现,挽救众人于水火。”
“为什么要等?”幼童疑惑。
“若不是挽救众人于危难之际,又怎能体现他们这些神官的厉害呢?他们又如何能在人间得到香火呢?”青年男子冷笑道,“听说神官若没有香火供奉,在天上连个废物都不如,过不了几年就死了。”
幼童:“叔叔怎么知道,听过见过吗?”
青年道:“以前走南闯北遇见过修士,听他们随口说的,我去哪能见到那些人,不如不见,见了碍眼又心烦。”
“哎哎哎,”老者实在听不下去了,拐杖敲击着脚下水面,制止道,“注意言辞,莫教坏孩子。”
青年男子偷偷瞟了眼右手边老老实实牵着母亲手的孩子,低声嘟囔道:“人都死了,还如何能教坏。”
随即悻悻地闭上嘴,也不再多说。
是啊,人都已经死了。这一世的恩怨情仇便如尘埃消散,再多抱怨愤懑也不过一碗孟婆汤的事,苦汤下肚,往事顷刻烟消云散,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老者道:“命在旦夕祸福间。这一世或许就是我们蜀地几城之人命中注定的灾祸,连神官也无可奈何罢。已经下了三个月的暴雨,也不知还要夺去多少人的命......”
四人声音渐弱,渐去渐远,颓然背影逐渐被朦胧月光所覆盖。
岸边之人将言语一字一句全数听入耳中,神色平静无澜。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一波波海面挪动的生魂,神识内突然连上一人,开门见山问:“人间蜀中之地发生了何事?”
“暴雨、洪灾。”对方也轻叹了口气,“五城二十三县,大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快三个月了。”
“为何不停?”
“我只知道消息,至于为何如此安排......玄鉴,有些事不是我们一两个人就能随意插手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对面顿了一下,连忙急道:“玄鉴,我警告你,你现在被罚在南溟岛镇守,外有禁制,万不可私自出岛,神官更不能擅自插手凡间百姓气运,会遭反噬的。”
对方缓了缓口气:“我会关注着蜀地之事,有消息告诉你。”
“陆老头,”玄鉴眸光闪动,淡淡地说道,“这次死了好多人。”
说完他便把神识连音切断,随即身影一闪化作一线白芒消失在原地。
蜀中之地,五城二十三个县,有的地方雨已经停了。
千座连绵山峦皆处在浓云烟波笼罩下,山脚平原被浑浊泥沙所覆盖,依稀还能在露出的瓦片上看出此处以前乃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此时不光不见一个活人,就连地势低洼些的房屋都已被彻底掩埋在淤泥浊沙之下。草木皆无生气,野兽飞鸟不见踪迹,方圆百里之地一片死气沉沉。
玄鉴换了处地方查看,此地雨好似刚刚停止,肿胀不堪的浮尸在水面上胡乱飘荡,一股难以言喻的泥土腥气瞬间扑入鼻腔,有些饿极的禽鸟正站在一具浮尸上啄腐肉吃。
玄鉴本想驱逐那些飞禽,顿了下手,又止住了——它们又何尝不是这场天灾的受难者。
玄鉴漠然抬头看着那朵带雨的浓云滚向西边,接下来又是一处沉寂之地要接受暴雨的冲洗。
玄鉴站在那朵乌云之下,雨滴不管不顾倾斜而落,下方城镇的百姓个个面如金纸,饶是城内排水设施再好,如此连绵不断地大雨落下,城内许多街巷还是漫起了半人高的水。
许多老弱之人坐在高些的屋顶上,一个挨着一个紧紧靠着,头上撑着木板、油布挡雨。
无论士兵还是百姓,只要有力气、能动的男女老少都在下方乱水中忙不迭地救人,蜀地附近的修士们也在各地忙着排水引水,持续不断地灵力输出让许多人无以为继,灵力跟不上,最后也赤膊挽袖下场与百姓一同救人。
可即便是平常能够御剑而行的修士,到灵力透支的最后,竟也有不小心被洪流裹走消失的,让人唏嘘悲恸。
时间过去太久了,混乱中抢夺希望的他们早已没时间去祈求神佛来助。
他们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身边始终压着一口气的同伴。
即便是天灾又如何,他们手脚还能动、胸腹还能喘气,身边还有援助之手,眼中还有希望尚存。
再往远处看,许多人已经在雨幕中步履蹒跚地离开蜀中之地,走向隔壁暖阳之下。
挡雨的百姓蓦地抬头。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对这雨摸出规律了,五城之地,这朵雨云轮番“临幸”,每处如注暴雨都会下上三天三夜,再换到下一个地方,而这次本该又要下上许久的暴雨突然在半炷香后毫无预兆地停了。
那朵雨云未挪动一点,雨却停了!
半晌后,雨中落汤鸡似的众人突然回神,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雨停了!雨停了!”有个孩子站在房顶上差点蹦起来,被身边老人枯槁的手一把拉住,“我们是不是能活下去了?不会死了?!”
“那是什么?有人来救我们了吗?!”
站在房顶上的小孩眼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残存的雨水,指着远处半空中一抹银白色的虚幻人影大喊大叫。
“爷爷,爷爷,那人竟然会飞,他是神仙吗?!”
身旁老者颤巍巍放下手中挡雨的木板,浑浊双眼漫上亮光,喃喃道:“是啊,是天上的神仙听见了我们的祈祷,来救我们啦。”
这些人间百姓怎么连修士都少见,怎么可能会见过神仙。
但生死之际、无能为力之际、希望湮灭之际,能够救无数百姓于水深火热的人,不是“神仙”还能是谁?
能够与天灾相抗的,除了“神仙”还能有谁?
云层之下,秉持着最后希望的百姓无不屏气凝神,定定盯着远方那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白点和那片足以毁天灭地的浓云做斗争。
几不可见的亮光一道道甩出。
只见那朵降雨云好似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它十分不情愿,接二连三的闪电加闷雷在云层炸响,一道道刺眼的雷电将本就惨白的众人脸上映的更加灰白。
源源不断的银光从仙人掌中流出注入雨云中,过了约莫半炷香,那朵躁动的云才彻底安静下来。
玄鉴微微松了半口气,凭他以前混不吝的处事风格,不听话的东西就是狠狠揍一通,而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妖魔,他的宗旨就是“度它入轮回”,更是半点情都不肯留。
但这降雨云毕竟不太一样,它是天庭雨师大人的心肝宝贝,此处不用雨不代表别处不需要,打坏了又是造孽。他只能在不伤害降雨云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安抚”,还真是有点累人。
他在城外找到一处能够引水的山谷,并指划下,开成一处几丈宽的河道,将城内的洪水顺着这处简易河道引了出来。
淤积的水好似有灵性一般,不过一炷香,城内的洪水便彻底排干净了。
下面百姓连人都没看清,不管不顾,有跪在淤泥地上磕头拜谢的、有与身边人抱头痛哭的、有瘫坐在地上傻笑的、有胡乱拿着地上遗留的家伙事乱蹦乱跳大声喊叫的。
玄鉴虽离得远,这重获新生的欣喜哭泣却真真切切听到了。
那声音愉悦高亢,充满希望,足以焕发蜀地往日辉煌生机。
玄鉴伸手一拽,像拽着一只风筝一般将那朵降雨云毫不留情地拽走了,他就这样一边拽着死气沉沉的云,一边将蜀地几城查探一圈,将其他各处阻塞之地疏通开,这才坐在云朵上,心满意足地驾着降雨云彻底离去。
他把那朵云当飞车,驱使它跑了好几处,最终在北边找到几处干旱皲裂的土地,与蜀地不同情况,却同样的了无生气之地。
玄鉴拍拍它,示意停下脚,不怀好意地问那朵云:“还有多少雨?”
云自然不可能回答他,玄鉴也不管它能不能回答,手上攥着那条线,挥手解开网罩,温柔地说道:“落雨吧,把这百里干旱地浇透,如果还有剩余,我们就再去别的地方。”
他不管不顾躺在云上,望着上方湛蓝晴空,轻声说:“一定让你玩够。”
降雨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那人笑中带着威胁语气:“你要敢存别的心思,我就把你打散,彻底留在此处。”
降雨云迫于此人淫/威,不情不愿地将剩下的雨水倾泻而下,皲裂已久的山川草木骤得甘霖,喜不自胜,沉寂已久的万物生灵奔跑出来仰天欢呼,纵情舞蹈。
在一众喜乐欢呼声中,一声震破耳膜的怒喊在玄鉴神识中响起。
“玄鉴!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