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再次重生》春秋花月

4、银衣浮流光4 “

　　三人于半空分列方位，各自后退几尺，手中不知何时皆夹起一张符箓。手中符倏地同时燃起，橙红火焰并未消散，而是张牙舞爪地向对面两处符咒窜去，直到三方接壤。

　　三人顺当前方位各自拽着几根火焰红线往下落去，直到脚踩山地，同时屈身，将手中仅存符纸一掌拍入土内。符纸彻底消失，那张咒网也随之隐入暗夜。顷刻间，一张铺天盖地的无形咒网将整个屏障乃至山谷围在了里面。

　　网外的生灵进不去，网内的东西也出不来。

　　牧瑾起身，指尖坠光，在半空中寥寥几语书写完毕，揽袖一挥，以灵力写成的一封传信瞬间消失，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楚樊和于树从两侧落下。

　　楚樊道：“锁灵阵已布，现在我们是不是就在这等门中派人来就行？”

　　以前不是没出门降妖捉鬼除魔过，可不知为何，今夜，三人竟然同时觉得自己肩上沉了点。想来想去，或许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望春城百姓吧。

　　三人找了棵看着还顺眼的古树坐下，燃了张照明符立在半空。牧瑾从乾坤袋里掏出些吃的分给两人，又掏出一壶酒分着喝，边吃边交谈。

　　楚樊喝了口酒：“我自小听过望春城的奇闻轶事不算少，怎么从未听过此山还有一处鬼楼，难道是近期移过来的？也看不清里面到底什么样，奇哉怪哉。”

　　于树接过酒壶：“既然有屏障抵挡，那走失的两个猎户是如何走进去、又是如何走出来的？”

　　牧瑾盘腿，不知用木枝在地上胡乱画什么：“屏障自是用来拦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若是生魂冢心心念念的‘猎物’，它又怎会拦截。”

　　楚樊惊道：“你是说它找望春城的百姓做生魂和容器？如此费劲，还不如去坟地召魂都比这来得快。这深山老林，除了那些跑山人，又不是人人都会来，十天半个月等不到一个人，修炼都比别人慢。”

　　牧瑾道：“你以为为何那两个猎户能平安出去？他们还对外放言山中有奇遇，并依此发了财。何况他们不是死在山中，而是吃了莫名东西暴毙在家，百姓们谁能相信真是山里出了问题。望春城连山围绕，许多农户都是靠山吃饭，知道山里有好事，心里按捺不住，进山的人自然变多。”

　　“何况，生魂和死魂终究是不一样。”

　　楚樊问：“如何不一样？”

　　牧瑾睨他一眼，见楚樊一脸求知若渴，便故意清了清嗓，当起好好先生。

　　他解释道：“突然身死的生魂心有不甘，三魂七魄便会带着怨气，怨恨贪嗔痴聚集，生魂冢便会成为真正的魔窟。冢主也正是依靠生魂冢内的怨念修炼，自然要比那些死后一清二白心无挂碍的死魂好用得多。”

　　“当然，临死之时便带着极大怨恨的魂不一样，这种人死后定然化作厉鬼，和普通生魂不同。自然，”牧瑾盯着楚樊，露出不怀好意的阴恻恻的笑容，恐吓道，“若这厉鬼还是修为极高的修士，那就更不一样了。”

　　楚樊送他个白眼，道：“这么一算，抓百只普通生魂也定然比不过一只厉鬼来得有用。那他去抓厉鬼不就好了，为何在这害普通百姓？”

　　牧瑾将手中木枝扔掉，招招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要不你进去问问他？”

　　“好说好说。”楚樊哂然一笑：“你看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是暂时进不去么，等我见到他，一定好好问问他。”

　　于树嗤了声：“等你见到他？你别吓得尿裤子就谢天谢地罢。”

　　“噗——”

　　牧瑾刚灌进嘴满满一口酒，美酒刚品一半，毫无征兆地喷了对面楚樊一脸：“哈哈哈哈哈哈，于树，你、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哈哈哈哈——”

　　楚樊将手上撕了一半的芝麻饼当石头掷过去，被于树轻巧捞住，面无表情地继续撕了一块扔进嘴：“多谢，我还没吃饱。”

　　楚樊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剜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的，又听捧腹忍不住笑的另一个在一旁“咯咯咯”母鸡似的笑个不停，转头冲牧瑾骂道：“笑屁！”

　　牧瑾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承认：“楚少爷，真聪明！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

　　于树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吹了一夜山风，无事发生。

　　清早收到无思山长老传信，让三人不要轻举妄动，布置好阵法回派商议。楚樊和于树动身回派汇报细节，牧瑾则留在望春城等消息，顺便在家里陪老父亲高高兴兴过生辰。

　　牧瑾在家总待不住，得闲便带小厮到望春城最热闹的那条街闲逛。

　　按常理来说，牧瑾出门早就不必小厮跟着，望春城没人敢拿他怎么样，他也没有颐指气使的少爷派头。这几日却不知抽什么风，又摆起少爷架势，不过没人在意，有钱少爷的偶尔玩乐，众人习以为常。

　　今日，牧瑾又带人出门，六个小厮人手中牢牢捧着个小木桶，分列两侧跟着自家少爷。

　　小厮碎步赶上前，问道：“少爷，您到底在找谁？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惹到您了？您不用亲自出手，告诉我们，我们把他抓来让您好好教训一顿不就得了。”

　　他是牧瑾自小的玩伴随从，名牧平，对牧瑾比旁人了解更多，也更能说上话。

　　牧瑾在牧平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谁敢惹你家少爷？！还有，你们别摆出一副地主恶霸的样子，再吓到人，回去我爹又得抽我。”

　　牧平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们自然不敢主动招惹旁人。那您让我们抱着这玩意......”

　　牧平欲言又止，目光垂向怀中木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眉头霎时紧蹙起来，十分嫌弃。

　　牧瑾眉梢扬起：“等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好戏看。”

　　话音刚落，牧瑾眉尖微动，眼中迸发亮光，对身后诸位跟班低声道：“按照之前排练的，做好准备。”

　　能被牧大少爷选中的人，各个眼明心亮心思活络，只远远向前瞧了一眼，便在一众来来往往的望春百姓中看到了独立于众人之外的那个白发老道。

　　少爷是修仙之人，跟老道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过节，想想好像也很正常。六位小厮心下了然，捧着小木桶各自隐入人群。

　　老道正若无其事地朝他们走过来。

　　不知为何，牧瑾心里有种感觉，这白胡子老道这次还是奔他来的。牧瑾脚下未动，站在原地等他。

　　白发老道停在牧瑾面前，这次没有拐弯抹角，手持拂尘，捋着胡须对他开门见山：“公子头顶黑气仍在，霉运不日就到，真不想跟我修习术法，老夫可助点拨，来日便可飞升成仙。”

　　牧瑾淡淡道：“有何好处？”

　　白发老道捋须回道：“成仙难道不是最大好处？”

　　牧瑾：“好在哪？”

　　白发老道：“万人敬仰、瞬行千里、百代长命，难道不好？”他眼神微动，又道，“否则公子为何还要走修仙路？”

　　牧瑾扬眉浅笑：“我修习术法只为一时乐趣，并不想走修仙路。抛弃情与义，做个冷冰冰的木偶有何好？我有家人、有好友，在凡间逍遥自在不好么？”

　　白发老道被噎了一下，坦然道：“凡人最多不过百载光阴，还要时时忍受五毒六欲七情之苦，一生步履维艰，挣扎存活，实在艰难。”

　　牧瑾点头道：“确实。”

　　白发老道微微一顿，被他突然的认同弄得不明所以，以为这小子茅塞顿开转性了，正要得意。却见牧瑾微微一笑，说道：“确实艰难。否则......又如何有了你这种凭半吊子法术就敢出来坑蒙拐骗的骗子！”

　　白发老道一愣。

　　牧瑾出手如电，朝老道甩出一张符箓，身影霎时向后闪出数丈。

　　就在此时，自四面八方兜头泼过来一圈腥膻之物，四面楚歌，逃脱无门，顷刻间，老道所立周围已是一片暗红——是牧瑾为他精心准备的黑狗血。

　　白发老道带着半身一片刺眼暗红，也不反击，狼狈逃窜，无影无踪。

　　牧瑾此战大胜，招手，收兵回府。

　　长街尽头的偏僻小巷，白发老道拂尘轻轻一挥，衣裳血迹顷刻消失，狼狈之相霎时无影，又是一派仙风道骨。钟离看着远处离去的那抹霁月光风的背影，眼中添上悲戚，捋了两下白须，默默叹了口气。

　　“时也。命也。运也。天意如此，老夫也无法插手，醒来可莫要怪我啊！”

　　无奈之音落下，白衣早已原地消失。

　　闲散数日一晃而过，牧重山五十岁生辰，没有豪门富绅的大操大办，寿星做了吩咐，只牧府院内自己人弄上几桌，邀请几位至交好友对酒当歌，乐呵乐呵即可。

　　生辰日，牧瑾先向老爹简单问候了句“生辰喜乐”，然后同管家吩咐几句晚间生辰宴的一些菜式。管家是牧府老人，这些根本用不着牧瑾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操心。

　　可牧瑾外出归来，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些。不知为何，好像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心就很慌很乱，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心才能安定。

　　牧重山看着院内忙得脚不沾地的儿子，露出了今年最开心的笑容。

　　管家站在牧重山身边，也露出安慰笑意：“少爷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老爷了。”

　　牧重山看着那月白身影转入小路，这才笑呵呵开口：“只要他好好的，其他都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月白身影复又蹿出来：“爹，我出去一趟，这就回来。”牧瑾蹦着高朝廊檐下招呼一句，转身跑走。

　　牧重山郑重地应了声“好，早点回来”。

　　牧瑾扬了扬手，表示自己听到了，出门才懊恼地一拍脑门，竟然忘了件最重要的事。

　　他此前亲手给父亲做了件除邪去祟保平安的法器，成是成了，就是外表不太好看，他手上工艺没眼看。前几日回来，送去城内打造首饰的金银铺子让掌柜帮忙修整法器外貌，起码要能拿得出手才行。

　　谁承想，这两日他还在研究那本真假掺半的“骗子符咒书”，一时忘了去拿生辰礼，才想起来，否则岂不误事。

　　正当晌午，牧瑾从铺子出来，手上掐着个掌心大小的雕花檀木盒，笑容满面，应是对手中物格外满意。

　　刚迈下台阶走了两步，一人便朝他横冲直撞贴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脚边，抓着他袍角，撕心裂肺、涕泪纵横地喊道：“牧少爷！牧少爷！求您救救我父亲，您不是在那无思山修仙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来人正是牧瑾经常光顾的那家桂花甜糕的摊主人，名丁杰。

　　丁杰这当街下跪，一通哭天喊地，将周围不知缘由的路人目光全都吸引过来。若不是本地人或多或少听过这位牧少爷什么脾性，弄不好还真以为牧瑾把他怎么着了呢。

　　牧瑾也被他这猛然一冲吓得怔了一瞬，神思却调整得很快，他一边将丁杰扶起一边问：“别着急，慢慢说。你父亲发生了何事？”

　　“他......他前两日发了癔症，口中念念有词......我们今日没看住他......他又跑去了春水谷。”

　　牧瑾神色一怔，惊道：“春水谷？！”

　　春水谷便是牧瑾三人布阵的那个山谷，也就是出现生魂冢的山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地跟我说。”

　　牧瑾转脚就往城外走，丁杰在他身旁迅速调整思绪，将这几日他父亲的异常行事一五一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