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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大梦终有觉1 “掌门,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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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瑾半昏半醒,眼皮沉如坠石,尝试几次愣没睁开,脑中针扎似的疼,像被人硬生生扒开脑壳灌了碗热米糊,烫得他五脊六兽,胳膊虚无缥缈地在床上逡巡个来回,摸了个空荡。
他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地。
真元在他有意识后开始活泛,灵力顺着四肢百骸流畅游过,人气如初春青草迎风而长。
突然间,两根温热手指按住他脉门,这可是修士命门所在。牧瑾本能想抽手反抗,却听那低笑声钻入耳中:“年纪轻轻,你可真能睡。”
“嗯?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牧瑾迟钝的脑子恢复活力,想了想,身体陡然一紧,“掌门?”
牧瑾惊诧不已:“我二姨姑舅亲姥爷,掌门出关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不能吧,我有那么大脸?”
“玄鉴”以前再怎么混不吝,身上终究被“神官”那层神光笼罩束缚,混不吝也混得不接地气。
这下倒好,人间轮回几遭,商绅家中痛快活了二十载,天上神官打个盹的功夫,他就把缺了这近千年的“地气”补了个全乎。
可真是……可喜可贺!
他手不敢动,让纯正温和的灵力在他体内巡视了一遍。既然是掌门,定然不会害他,牧瑾趁这个间隙,闭眼想起今生往事。
是了,他现在应该在扶风派......
他带着生魂灯随连霄和胡嘉来帮他们处理玲珑塔,后来陡生异状,被掀进了一个秘境,和檀越入了一处......呃......后来在秘境遇见璇玑图主人秦相泓,又倒霉催的被魔修偷袭,搞得秘境险些破开......
千钧一发之际,掌门从天而降,来个一力降十会,挽狂澜于既倒。
牧瑾漫无边际地想:“啧。掌门真厉害!”
没办法。即便他现在恢复了“玄鉴”记忆,牧瑾少年时就刻在心里的偶像,永远都是无思山掌门段静波。
谁让他在最崇拜仙人的阶段,在自家正巧看见了这么个仙气飘飘的厉害人物呢——牧瑾直到现在还记得,府中正堂上一身青衣、温柔和蔼又仙风道骨的段掌门浅啜香茶的景象,对他第一印象实在太深,一时真不太好转换。
长辈往事要往前盘。
据说是牧老爷年轻时外出走生意,队伍在山路上被妖兽偷袭,被带人下山游历的段静波出手救下,并自发护送牧重山一行人到了目的地,未收他的一点黄白谢意,洒脱离去。
牧重山怎可能是那忘恩负义之人,恩情比天大。他派人稍微一打听,便是那些人是无思山仙长。
虽说仙门讲究清心寡欲,可各种红尘俗事依旧离不开俗物。他手上别的没有,能拿的出手的就是钱。
牧重山带着谢礼上山道谢,没见到救他的人,管事长老断然是不肯收这些,好言好语给他劝回去了。
他带着原封不动的东西离开时,看着无思山那染着岁月痕迹的亭台楼阁,皱眉直啧啧,回去二话不说,大手一挥,派人买了几十车上好木材以及雇请百位木工瓦匠,浩浩荡荡上了无思山,给守山人吓了一大跳。
还以为这些带着“兵器”的百姓是来挑战的。
这实在吓人,管事长老更不敢收,无奈说:“要不您回去写副谢联送来吧。”
牧重山明白对方拒绝之意,说什么也不肯退去,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他别无所求,本意只是道谢:“贵派救了我们十几条人命,我自愿来道谢,这些又不是黄白之物,你们怎么还不好意思地推来推去,这是什么道理!你瞧瞧你们那些屋顶,也太破旧了些。”
管事长老好脾气地叹道:“修行之人没那么讲究,我们可以自己修。”
牧重山充耳不闻。可百人在山门杵着实在不好,不得已报了新任掌门,掌门亲自下山处理。
牧重山才发现,原来那日出手救他那人竟是无思剑派新任掌门。可真是让他摊上了天大的好事——毕竟,他家里还有那么个不听话的崽子呢。
段掌门看着满山木材,蹙眉难收。
牧重山挠了挠头,咬牙跺脚,才将家里这不好对外开口的事添进了“道谢物”里,对段掌门一五一十说了,并得了段掌门亲口承诺。
仙长亲自“下凡”入了牧府,前后看顾了那位身惹脏物的牧少爷许久。牧重山脾气好,心地良善,为人在望春城有口皆碑,也十分对段静波的交友观,段掌门收了那么大好处,便时不时给牧府送点基础法器符咒护身。
两位就这样帮来谢去的,自此成了朋友。
段静波耐心检查了一遍,确认醒来的这家伙彻底没事,脸色旋即冷了,略带愠怒地拍他胳膊:“醒了还不睁眼?”
他甩了下衣袖:“你可真是我无思山的祖宗,一下山就搞出这么大阵仗,连本掌门都自觉甘拜下风。”
牧瑾刚接纳了零零散散近千年的记忆,模糊的清晰的,乱七八糟四面八方地萦绕他。那二十年岁月都记不住的半残脑子,先是被前三世短暂记忆冲了个堤溃垒散,又被这不知往前倒腾多少辈的记忆占据个盆满钵满,累得他有点想逃避,不太想记住这些。
他半睁开眼看着段静波,恍惚有种隔着几世光阴的错觉。
可牧瑾“狗改不了吃屎”,脑子累不耽误他嘴发贱。
他半阖着眼,微微一笑:“恭喜掌门出关!下山时没来得及跟掌门当面辞行,掌门没生气吧。没想到此地相隔千里,竟能劳动掌门大驾,真是弟子的荣幸。”
“是我的不幸。”
牧瑾:“掌门怎么突然会来扶风派?难不成有千里感应?”
“......”段静波道,“我没那能力。收到了明松长老的传音,说你在这有危险,我便赶来看看。”
“呵。”牧瑾心里笑了笑,“怪不得那日从秦相泓幻境中出来时,明松长老看我眼神那样,原来偷摸借我名义给掌门去信了。啧啧啧,心思挺深沉啊。”
段静波坐在他床边,对上牧瑾那双平湖似的眼。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多日不见,他觉得牧瑾那双眼里多了许多东西,竟连他一时都有些看不分明。
牧瑾甫一睁眼,眼中先是片刻迷茫,随即才恢复清明。紧接着,他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外人或许察觉不出太多,可细心敏锐如段掌门,又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上他那双眼,立即就觉出了细微差别。
......这双盛着千丈红尘的眼,真是越来越像。
牧瑾以前那双眼,清透中含着飞扬跋扈、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新奇,后来经历过一些事,却远没有如今这般“沧桑深沉”,好像一汪不染尘世的清泉,眨眼间,内里就绕上了千丝万缕,清泉之下又突然铺出来万丈渊海,让人看不出头绪。
四下无人,段静波静静看了他片刻,差点把牧瑾看毛了。
毕竟是师门掌门,也不好不着四六地反驳调笑,只略带尴尬地坐起身,蹭了蹭鼻子,又摸了两下脸:“掌门,您这样看我干什么,我脸上睡出花了吗?”
段静波内心翻个白眼,心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兔崽子!”
他起身走到桌前,不管下床窸窸窣窣穿外袍的牧瑾,没头没脑地轻声回忆起了往事。
“无思山有件只有掌门才能知道的事,有一处只有掌门才能进的密室,密室内什么天材地宝都没有,只有一幅画,画上画了一个人。”
段静波动作温和地拿起两个茶杯,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听说是我派的开派祖师......其实就是我师尊,亲手所画,用术法密封,现在还跟新落墨似的。”
牧瑾听到这,心里大概明白了。
段静波摩挲着茶杯边缘:“派中要求,每代掌门除了接手无思山事务,还要被上一代掌门或本人、或神识......反正乱七八糟的物件引进密室,对着那幅画上之人,聆听一段教导。”
“我派自诞生伊始,就承担着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师尊也没说太清楚,或许传任务那人传给我师尊时很清楚,反正经年累月,他老人家年纪大,记性不太好也不无可能。”
牧瑾:“......”
您这徒弟在背后这样编排自家师尊,他老人家知道吗?
段静波道:“反正师尊传给我时模棱两可,只说让我守着无思山,即便最后门派只剩一个人,也绝不允许更换门派位置。还要老老实实守着那个阵,那禁地被他老人家护得密不透风,连我也只能偶尔在外围看看情况,是处威力很强的大阵。”
他看向牧瑾:“据说那任务是一位大能交代的,说是会有用。我当时还问师尊,‘什么修士能比您活得还久,莫非已经升仙了不成。既然已升仙,还用得着这个阵吗,您老别是被人骗了吧’。”
牧瑾忍不住笑问:“然后呢,师祖怎么说?”
段静波轻笑道:“哈哈,我被他揍了一巴掌。师尊说‘我相信他,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他既开了口,我既应了诺,言出必行,这事没开始,便不会停’。”
段静波敛下玩笑神色,郑重地看了牧瑾一眼:“这么多年,你如今可记起来了?那人是......曾经的你吗?“
牧瑾粲然一笑:“掌门怎么知道我记起来了?”
他并没有对“是曾经的你吗”这个问句做出否认。
不否认,便是承认。
“眼神和感觉吧。说不好,你这次醒来和原先的牧瑾不太一样。”段静波道,”而且,我早就知道是你,只是你一直没心没肺,我就想可能时机还没到吧。毕竟......”
顿了顿,他道:“......你和那密室的画中人,真的一模一样。“
牧瑾:“怪不得,当年你偷摸带我一人去了禁地外,我还以为是我天赋异禀,掌门要暗中教我什么厉害法术,没想到你就站那叹了口气,又把我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掌门,你知不知道您当时举动,对我年少的心落下多大伤害。我当时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几乎都要怀疑我自己是枝枯败的黄秧,掌门没看上,所以半途放弃了。”
段静波叹了口气:“......是我冲动了。”
谁也没想到你这没心没肺的也能乱想啊。
“所以,”段静波道,“阁下是谁?牧瑾......还在吗?”
牧瑾惊诧,双手一摊:“我不就在这吗?活的热的,能蹦能跳,还能打架。”
他微微笑了笑:“不瞒掌门,我就是睡了一觉,突然想起来很多往事。哎,早知道就不睡这觉了,还不如不想起来呢,真麻烦。”
段静波道:“你这觉一睡睡了两个多月,扶风派的人怕你讹人在这直接睡过去,死活不让我走,隔三差五要把你当成镇派之宝似的观赏一圈才放心。”
牧瑾:“......”
他睡觉竟然被围观了?!
“呵呵呵呵——”
牧瑾一想起自己沉睡时被人赏花似的观看,时不时还得对着无知无觉的他指点几句,感觉汗毛奓起来三尺高,浑身不适。
段静波神色平静:“那日,清辉境突发异样,是......胡掌门和秦道友的元神最后将其彻底压制,才没酿出大事故。”
清辉镜不算正经的修炼类仙器,它最大的作用是收拾残破战场,淡化魔气和血腥气,清除污垢,还战地朗月清辉。
那日后山秘境,半魔、修士、死去的冤魂以及各种魔修齐聚,简直比七彩染缸还要乱三分。
这破镜子不知是被半魔的秦相泓浸染太久,还是在秘境沉寂过久忘了自己本来模样,一通秘境大战,激发了它涤荡世间的责任,只不过脑子有点不清楚,这家伙敌我不分,想一股脑将眼前这些引发世间血腥的玩意都送去见阎王。
突然大杀四方起来。
胡青羽毕竟是一派掌门,哪能亲眼看着曾被她亲手挪过来的仙器如此发疯,她二话没说,秉着最后一口气,拖着残识冲了进去,压制住了躁动的清辉镜。
“那他们二位......”
“携手殉道。”
段静波声音格外低沉,刚刚玩笑神色烟消云散。
“世间风流运转,生老病死皆有命数。”他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对了,听说于树和楚樊当时也随你一起下了山,怎么一直未见他们?”
“嗯?”牧瑾疑道,“不是门内给他们传信,说门派人手不够,让他们回去帮忙捉妖除魔?”
段静波眼皮掀了起来,差点被这话气笑。
一想起眼前这个牧瑾不太一样,算长大了,他也不好再为老不尊,遂摆正一派掌门的款,语气还是没怎么矫正回来。
“我无思山是没人了还是被灭门了、还是本掌门乃至那些管事长老都见祖宗去了,竟然已经沦落到千里传信,要两个外出弟子回派捉妖?”段静波道,“说出去岂不是要让同僚笑掉大牙,你当你那些同门都是饭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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