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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河灯照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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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关的军报在黄昏时分送回王府,萧长珩看完密信,指节叩了叩案上沾尘的文书。
“今夜有灯会。”
谢青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上凝住。他蘸了蘸吸墨纸,语气平静:“殿下有兴致?”
“放河灯。”萧长珩起身取下披风扔给他,“你前几日不是说,来北境三年从未看过上元灯会?”
长街两侧灯笼高悬,暖黄的光将人流揉成模糊的影。萧长珩只带了一个暗卫在暗处,两人并肩走在喧闹里,行至护城河边时,满河星火顺流而下,映得水面碎金浮动,谢青望着那些灯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平稳,听不出情绪:“萧长珩,我在想,对南渊那些旧部,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话音未落,身侧被剑鞘轻敲,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劲。谢青身形未晃,顺势转向南方的夜空——边境线处,烽火台的轮廓在夜色中连绵如兽脊
“看清楚了。”萧长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像霜,“那夜他们用你母妃的簪子挑断你筋脉时,可曾手下留情?”
谢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望向河面,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我不是替他们辩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觉得,当年若我能再强一点,或许.....”
“或许什么?”萧长珩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眸光在灯影里淬利如刀,“或许六岁的你,能凭一己之力扑灭宫火护住你母妃,还能填补国库亏空?”
谢青下颌绷紧,别开脸,声音淬了冰:“我觉得可以。”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在证明什么,“我是南渊皇子,自出生起,就该扛下这些。当年做不到,是我没用——但现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拿捏我的软肋。”
“六岁该做什么?”萧长珩无视他的话语,拽着他的手腕,将人拉向街边尚在营业的糖铺,把一支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该吃糖、该顽劣、该被人护着——而不是把‘没用’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用要强伪装所有不甘。”
谢青捏着糖葫芦,红果的甜香漫进鼻尖,他却只觉得红的刺眼,抬手就要扔开:“我不需要这些。”语气硬邦邦的“我是暗卫统领,是能替你镇守北境的人,不是需要被投喂的孩童。”
“是吗?”萧长珩按住他的手,目光扫过他的侧脸,“那你一直在自责什么?在为当年的‘没用’自我折磨?”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弥漫了半条街。萧长珩将他按在铺子前的长凳上:“看清楚”他指着那些来来往往、脸上带着笑意的百姓,“他们不用只会硬撑的‘强者’”说着拿起一个热包子塞进谢青手里“是扛住刀光剑影,也敢承认自己有过遗憾的活人——而不是连正视过去都要装腔作势的木头。过去都不敢正式,他们敢信任你吗?”
“我没有装腔作势!”谢青反驳,他捏着包子,指节泛白“当年的事,本就是我的...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能替你做事,就说明我已经跨过去了。”
第二个蘸了醋的包子在他说话时塞在嘴里。“跨没跨过去,你自己心里清楚。”萧长珩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南渊皇子的身份,暗卫统领的职责,谢青,你怕的不是别人说你没用,是你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谢青别过脸,咽下了那个包子,“胡说,我现在很好,能打能杀,能替你分忧,这就可以。”
“能打能杀?”萧长珩轻轻掀开他的衣袖,旧伤在灯笼光下泛着狰狞的淡白,纵横交错,如冰裂瓷器上永不愈合的纹。谢青猛地抽回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脸色沉下来:“萧长珩”
“筋脉都断了还硬撑着练功?”萧长珩将整笼包子推过去,“从今往后,我教你北凛的心法——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放下那点可笑的面子,承认自己也需要人扶一把,才会变得更强。”
“我不需要人扶!”谢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怕引来旁人侧目,“我自己能练,北凛的心法再好,也未必适合我。”话虽如此,他却没再推开那笼包子,沉默的吃着,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筷子轻敲碗沿,萧长珩夹走他拨在碗边的肥肉,将精瘦的肉片拨回他碗里,“既入我北凛的地界,挑食可以——但要是‘要强’不顾安危,扣你月例”
两人吃完东西,并肩走回护城河边。河灯顺流飘过他们脚边,灯火映着谢青的侧脸。萧长珩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藏刀的技术,需要再练练。”
谢青眉峰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干脆利落地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递到他面前:“南渊学的,防身用。既然被你看穿,便暂且托你保管。”他迎上萧长珩的目光,带着几分硬气,“我可没有想刺杀某人,但是河灯还放不放了?我还想知道,堂堂北凛世子,许的愿望会不会也像你这人一样,无趣得很。”
萧长珩接过匕首:“带你出来不就是放河灯来的?”
走到河边“第一个愿望。要你永远敢这样大方的递出刀,也永远敢正视自己的软肋。第二个……我希望你岁岁年年,都平安”
“……无聊。”谢青别过脸,不肯承认自己被触动,只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
松子糖被递到唇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第三个便是‘求老天让这家伙别总对我嘴硬,好好说实话’?”
谢青望着满河星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依旧带着几分逞强的平稳,“随你,但是我的愿望是是愿某个人,此生长健,岁岁无忧。至于我……”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自然能护得住我喜欢的人和东西,不会让之前南渊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到我身边,让我护不住自己所爱之人”
萧长珩忽然沉默。他折返摊前取了一盏空白河灯,轻轻放回谢青掌心,指腹按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力道不容拒绝。就着谢青的手指点燃灯芯,火光在他眸中跳动
“重说。”他声音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把后半句改成‘我能和你一起,护得彼此,护得这北境安宁’。”
谢青怔了怔,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满河灯火,也映着自己的身影。他的下颌线紧绷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来,淡淡的笑了一下:“好。愿萧长珩和谢青,此生长健,岁岁无忧。能一起,护得彼此,护得这北境安宁。”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看着对方,像是询问说的对不对
远处有人放起烟花,骤然绽开的火光映出谢青瞳孔中的萧长珩,也映亮萧长珩唇角未散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了然,藏着势在必得的温柔。
而顺流而下的河灯群中,有一盏的灯壁上,墨迹缓缓晕开成八个字:
“此身长珩,照君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