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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檀郎笑不如谢女哭 说完,她头 ...

  •   容思临也敏锐地抬起了眼,盯着南遗幸。南遗幸不慌不忙地收拾药箱,退出去了,就像什么也没说。

      *

      果然,几日后,皇帝选择了压下这件事,只是判了孙光祖和贾令章流放,没把韩中梁拉扯出来,会试照常进行。谢长君一行人举罪有功,特赐举人出身,直接进入殿试。

      韩中梁私下往内帑交了一笔罚银,他女儿韩昭仪又去了几次紫宸殿,容安止便不再追究。这个结果,除了卢陵孙氏上书抗议,其他几个世家均闭紧嘴,一句也没多说。

      谢长君也没想到自己能进殿试,连身行头也没准备。还是容思辰出钱出力帮他置办,这才叫他也锦衣丝履登明堂。

      殿试放榜那日,那高居榜首的,正是临波郡谢长君。

      御笔钦点,蟾宫折桂,无限风光。御赐的红袍从宫中捧来,一路上无数百姓沿街围观,一直蜂拥着钦差到客栈。谢长君被客栈里的人推出来,只见钦差是皇帝的大太监徐如意,他刚要行礼,徐如意先躬身道:

      “贺喜状元郎!御赐红锦袍子一领、宫花一对、金鱼袋一个,请谢郎更衣。”

      不等谢长君回礼,徐如意已经把那袍子展开,金线穿在流光锦上,波光粼粼。他替谢长君披上红袍,笑道:“明日傍晚,陛下在芙蓉池宴请进士,您可一定早来啊。”

      谢长君大礼谢过,被客栈老板的两个儿子闹哄哄地插上宫花,又不知被谁塞上了一匹好马的缰绳,挤着他上了马去。众人轰然让开一条道,喊道:“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谢长君犹豫片刻,还是一鞭子挥下去。马越来越快,暖风拂面桂花香,贵重的锦袍被吹得呼呼作响,他脸上的局促也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放肆的欢笑。穿过永宁坊时,不少女眷推开窗户观看,也有大胆的朝他扔花,他一朵也不曾看。

      路过明宁公主府时,他松开缰绳,遥遥拱手。楼阁上的容思临也抱拳回礼,目送着他远去。

      转过头来,容思临看着身边的侍读贾兰心。她不喜珠翠,只用素玉束着最简单的发饰,垂下几根碎发,窗外风起时微微摇摆。贾兰心支着下巴望着那人的背影,轻声道:“这人叫谢长君?”

      容思临因笑道:“看呆了?我看啊,爹爹是要把谢希正培养成下一个宋太傅。”

      宋宣年少时,就是受先帝爱重,风光无限的少年翰林。虽说有些坎坷,却也还是逢凶化吉,步步登天。贾兰心却摇了摇头,捻着膝上的书页道:“我没想这个。殿试之后,我拜读过他的文章,斗胆想着,要是我来写这个题目,还有别的写法。”

      有风入帘,贾兰心目光悠远,不知落在哪户人家。容思临知道她最近不好过——贾令章是她叔叔,再怎么说,姑苏贾氏的顶梁柱是没了。贾家没有出息的后辈,经此一事,已经露出下世的光景。

      思及此,容思临笑着拉了她的手道:“连太傅都很喜欢你的文章,不能上殿试怎么了?明天宴会上,父皇叫与会的人写文章,你也去写,指定可以力压状元一头。那和得了状元有什么区别?”

      贾兰心失笑:“公主又开玩笑了。这是我能去的吗?”

      “我说你能就能。”容思临满口答应,“师父肯定愿意带你。”

      芙蓉池宴是本朝的传统了,之前是清谈会,后来就变成文会,只要有贵人相携,谁都可以参加。不少门客就靠主人带进去一展风采,一举成名。可惜正是皇后千秋节,太子和容思临都留在宫中了,只好托宋宣带她。

      九月桂子如金珠,绿水肥波,湖边游廊上,珠帘轻摇,文人墨客穿过游廊,不时止步细语,相谈甚欢。贾兰心跟在宋宣身后,不敢说话,宋宣察觉到她的紧张,便说:

      “不怕,放开胆子去写,不要刻意逢迎,写你想写的。就当是来玩的。”

      作为公主侍读,宋宣也算是她的老师,贾兰心小声道:“多谢太傅。”

      宋宣便笑着安抚道:“你有才学在身上,随便写写,也会不错的。”

      入席之后,人们试探的目光都落在贾兰心身上。她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逃离的欲望,努力通过别人的对话,把面前的一个个男人和自己读过的文章的作者一一对应上。

      很快,宋宣就被皇帝叫去了,贾兰心又不能跟上,只好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和谁说话。她看到满阳韩氏的几个公子正围着淮王容思文说话,决定上前去攀谈——毕竟有亲戚,至少会理她一理吧?

      那几个人看她走过来,有些局促,一人强笑着问道:“贾小姐怎么来了?”

      贾兰心道:“我来参加文会。”

      “你也要参加写赋?”一人惊讶道,“这……新鲜。”

      贾兰心说:“对,我也要写。”

      “虽然你是有些才名,可今天都是新科进士……啊,我没别的意思。”那人挑了挑眉,没说完。

      贾兰心的脸微微红了,她想要反驳,可淮王就在那儿站着,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挤出一句:“打扰了。”转身离去。

      淮王皱眉道:“你们没读过她写的诗?”

      几个世家公子笑成一团:“读过读过,读过的。”

      淮王微微摇头:“别多事。马上要开宴了,大家回去吧。”

      贾兰心回去坐下,有些受过宋宣提点的寒门进士过来拜见,扑了个空,便问她道:“这位姑娘,知道宋太傅在哪儿吗?”

      贾兰心说他去面圣了,这几个人便干笑几声,问道:“想必您就是太子妃吧?失敬失敬,我……”

      “我不是太子妃。我是公主的侍读、太傅的学生。”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啊哈哈哈是这样啊,抱歉抱歉。您这是来……?”

      “我来参加文会。”贾兰心客客气气道,“几位先去休息吧,等会儿我会把你们的问候转达太傅的。”

      那几个年轻人犹犹豫豫,还是不愿走。贾兰心不解道:“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是不是姓贾啊?”

      贾兰心预感不妙,却没法撒谎,只得说是。对面的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其中一人轻哼道:“原来是贾令章的本家。”

      贾兰心有些坐立难安:“他是我叔叔,陛下也早就处决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贾小姐。”那人冷笑道,“在下二甲第七名,临波郡人士,先别过了。”

      贾兰心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几个人虽然转身走了,她却听到他们悄悄说——只怕也是故意大声说给她听的——说“这怎么比,人家是太傅亲自领进来的。”

      “宋太傅也真是的,这可是贾令章的侄女啊。”

      “唉他也没办法,姑苏贾氏嘛……”

      贾兰心坐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瓷杯。宋宣回来,见她一人坐在原地,神色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谁敢说你,你说与公主知道,她自然会想办法的。”

      “我……没什么。”贾兰心强笑道,“太傅,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啊?”

      宋宣分给她一个从皇帝那儿拿的橘子,笑道:“是有点出格。”

      贾兰心的手指一下抠进了袖子。宋宣却继续笑着说:“那你就得给我拿个榜首,至少拿前三吧。今天的判官可是严固诚,不会留情面的哦。”

      严度,字固诚,是刑部侍郎,著名的又臭又硬,只有一手策论写得高峻犀利。贾兰心倒不怕这个,她斟酌片刻,说:“太傅,他们对我似乎很有意见。我觉得我要不然还是……”

      “去试试。”宋宣站起身,说,“走了,开宴了。打起精神来,状元的文章你也能碰一碰,难道怕这些人吗?”

      容安止是个很文气的皇帝,不像他那杀伐果断的父亲,平晏年间的文人们颇受优待。严度作为这次判官,得到了和皇帝一起坐在小楼上的优待。同坐的还有淮王容思文、两位中书令,陈抱朴和宋宣,以及今科状元谢长君。

      开宴时,皇帝亲自临轩道举杯道:“今日见到无数风流人物齐聚园中,朕不胜欣喜。这一杯,请诸位与朕共饮。”

      陈抱朴起身先贺:“陛下圣明,千秋万岁。”依水而坐的众人也纷纷举觞祝圣。

      容安止心旷神怡,抬手道:“固诚,宣读题目吧。”

      严度应声走到台边,高声道:“今日的文题是:赋得芙蓉池。限三炷香。”

      容安止笑道:“这题很大,诸位随意去写,放开去写,不要拘泥。”

      谢长君已经是状元了,不好下场,容安止就叫他负责誊抄。细香点上,白烟袅袅,先是细长一线,倏尔散成轻云。贾兰心注视着粼粼波光,提笔写了下去。她从小就喜欢笔墨摩擦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心绪也随着浓墨沁入了隽永的纸页中,每一笔都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陈抱朴注视着底下的贾兰心良久,转头笑问宋宣:“克念,这是你的弟子?”

      宋宣满意地笑道:“是。虽是女孩儿,行文却很有气度,等会儿看了就知道。”

      陈抱朴笑说:“是贾令章的侄女儿吧。我刚看见几个临波郡的举子围着她,还有些担心呢,幸好他们没干什么。”

      宋宣的笑意淡了,应付道:“也许吧,我没看到。”

      陈抱朴却轻轻搁下茶杯,肃然道:“临波郡这件事已经惹了众怒,陛下,如今众人都在议论,说科举只能取出两种人。”

      容安止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冷脸道:“哪两种?”

      “徇私舞弊之徒,或墨守成规之辈。”陈抱朴轻声道,“臣万死,只是这样的话已经盛传,若是知情不报,臣等死不能赎罪。”

      容安止神色极寒,问宋宣和谢长君:“你们听过这话吗?”

      宋宣犹豫片刻,说:“确有此事。但新政初行,科举也才两次,一切都尚未可知,陛下又何必急于判断呢。”

      容安止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他摆了摆手说:“朕用圣贤诗书取士,是再公正不过的,这都是有心人编排,你们再等几年,自然能看出朕这么做的深意。”

      陈抱朴恭敬道:“陛下圣明。”

      说话间,香尽漏止,时间到了。徐如意派人下去收文章上来,收到贾兰心那里时,却被几个年轻举子拦住了。

      “能否请这位公公奏报陛下,这是女子,和我们同台相比,本就不公,把她的文章剔出去吧。”那人说。

      贾兰心放下笔起身,问道:“我是走正门进来的,为什么要把我剔除掉?”

      “贾小姐,你强求太傅带你进来,我们不说什么,还要我们与你站在一个台上,就不像话了吧。”

      贾兰心冷笑道:“你要是怕被我比下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这几人哈哈大笑起来。韩家那几个小公子听了,对贾兰心好心道:“表妹,我们也是为你好。何必让人说闲话?”

      台上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宋宣有些担忧地站起身,似乎要过来。贾兰心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她环顾四周,大多数人低着头不想招惹是非,少数人靠坐着,有恃无恐地看热闹。还没等别人有下一步行动,贾兰心先从内监手里夺过她写的赋,反手扔进了池水里。

      浓墨在清水中逸散,丝丝缕缕,如血般被洗净。她朝着宋宣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淮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蹙眉道:“何须如此。”

      陈抱朴看了一眼外甥,似笑非笑:“我还想看看她写了什么呢。”

      宋宣脸色发白,踌躇片刻,不曾说话。容安止冷声道:“刚才闹事的那几个记下,把他们的文章销了,不许参比。”

      贾兰心一路穿过纷繁的花叶,走出芙蓉池。门口还有许多小厮马夫等着主人,有心思活络的小贩摆摊卖饼,正值中午,大家都打了赤膊坐在路边吃。看见她出来,一个赶车的大娘好心道:“姑娘是谁家的?这是怎么了?”

      贾兰心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竟已爬满泪水。她心脏忽然猛地跳动起来。望着杂役们躲太阳的墙,她有了一个想法。

      她走到对面的当铺里,问掌柜的借了笔墨纸砚,屏息凝神,走到墙前。她提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杂役们渐渐围了过来,都很好奇地看着。贾兰心一边写,一边念给他们听,运笔如飞。一个老杂役凑近了问:“姑娘,你写的啥?”

      贾兰心没答,一边写,一边念给他们听。她声音平稳坚实,成竹在胸,众人都听得愣住了,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说来也奇怪,明明不通文墨,这些贩夫走卒却听得很专心,不时还流露出一两声完全是误解的赞叹。

      贾兰心提着一口气写完,把笔掷在地下,起身要走。

      那老杂役又说:“姑娘,这墙明天就要刷白了。”

      贾兰心笑道:“没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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