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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妖梦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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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刺骨的线串起,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她的呼吸。
她瞪着那个男人空荡的左袖,又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浅褐色的旧痕似乎在隐隐发烫。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
她吞噬的,就是他的手臂!
梦里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而眼前这位,是那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之一,一位失去手臂的妖王!现在,他找来了,来到了她的世界,站在了她面前!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荒诞至极的、冰冷的清醒反而浮现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否认,想逃跑,但身体背叛了她,钉在原地。她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在询问,而是在确认。
他早已“嗅”到了,来自她灵魂深处、与她刚刚获得却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纠缠在一起的、属于他本源的一部分。
男人——妖王,静静地等待了几秒。
见她只是僵硬颤抖,瞳孔紧缩,他似乎得到了某种答案。
他并未动怒,至少表面如此。那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紫眸中的星芒流转,显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究般的兴趣。
“有意思。”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一个如此稀薄的世界,一个孱弱的人类躯壳……”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晚,这一次,林晚清晰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她的身体,像是在扫描,在评估。“竟然能承载,并且……融合了一部分我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过程本身,值得研究。”
研究?林晚心脏一缩。
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仇敌,甚至不是猎物,而是一个……罕见的实验样本?
“我名,朔。”他报出了一个简短的名讳,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过多解释的真理。“我的左手,遗落在此界。它很重要。”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周遭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那无形的威压成倍增加。
林晚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背后冰冷的台阶支撑。
“你,”朔的目光锁定了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般的意味,“暂时,跟我走。”
不是请求,是宣告。
林晚的血液彻底冰凉。
跟他走?去往哪里?那个噩梦般的世界?
还是某个存在于现实夹缝中的恐怖领域?
无论哪里,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光明结局。
研究?恐怕是剥皮拆骨、抽魂炼魄般的研究!
求生欲和梦境中磨砺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凶性,在这一刻被绝境同时点燃。不能坐以待毙!
几乎是本能地,她调动起那些来自梦境、尚未驯服、在体内乱窜的碎片力量。
幻形妖的伪装能力(尽管极不稳定)、飞镰妖对气流的微弱影响、还有其他几次吞噬带来的杂乱感知增幅……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干扰他!制造机会!逃!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朔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混乱、恐惧、以及梦境中沾染的戾气,毫无保留地通过这仓促构筑的、粗糙不堪的精神冲击“砸”了过去!
同时,她右手抓起台阶上一块松动的碎石,用尽全力掷向朔的面门——并非指望伤他,只是最原始的物理干扰。
做完这一切,她根本不敢看结果,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台阶上爬起来,转身就朝着植物园深处、林木最茂密的方向冲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耳畔是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能感到身后,那股冰冷古老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
然后,一股更庞大、更精纯、仿佛天地倾覆般的无形力量,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她那可笑的精神冲击,柔和却绝对无法抗拒地笼罩下来。
林晚刚跑出不到十米,就觉得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无比,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千钧。视野开始扭曲,光线明暗不定,远处的树木和荒草出现了重影,并且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
她听到一个声音,依旧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事实,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轻轻响起:
“安静些。你的‘域’,太粗糙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
意识并非完全丧失,而是沉入一片光怪陆离、颠簸不休的混沌。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飞速掠过,无法捕捉:扭曲的岩窟、咆哮的妖物、冰冷能量的涌入、城市霓虹、同事模糊的脸、手腕的剧痛、还有……那双深紫色的、带有旋转星芒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感停止。一种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腐和奇异矿物气息的空气包裹了她。
林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不平的、泛着暗青色微光的岩壁。壁上有水珠缓缓凝结、滴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她躺在一张……勉强可以称之为床的平台上,由某种光滑的黑色石头打磨而成,冰凉坚硬,上面随意铺着几张看不出原貌的、厚实却粗糙的兽皮。
这里是一个天然岩洞,空间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洞顶垂下许多尖锐的钟乳石,末端偶尔有微光闪烁。
光源来自嵌在岩壁里的几块自发光的乳白色石头,以及洞穴中央一个浅浅的石洼。
石洼里积聚着少量清澈的液体,水底沉着几颗卵石,液体表面也浮动着柔和的光晕,映得洞内光影幽幽。
陈设极其简单,除了石床,角落里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颜色各异的矿石,一张低矮的石台,台上空无一物。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非人的、临时栖居所的冷寂感。
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套出来时的休闲装,只是沾了些尘土,左手腕的旧痕依旧存在,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身体没有新的伤口,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被无形力量束缚过的滞涩感清晰残留。
他把她带到了哪里?某个深山老林的隐秘洞穴?
还是……已经离开了她熟悉的世界?
恐惧再次攥紧心脏。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警惕地打量四周。
洞口被一片氤氲的、流动的暗色光幕遮挡,看不清外面情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显然有某种结界存在。
尝试下床,双腿发软,她扶着冰冷的石壁才站稳。
走到洞口光幕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触碰——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光幕纹丝不动,坚韧无比。果然,出不去了。
就在她心中绝望弥漫时,洞口的光幕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
朔走了进来。玄衣依旧,空荡的左袖轻晃。他手里随意拿着一个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石杯,杯口袅袅升起一丝带着苦涩清气的白雾。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取了件东西回来,深紫色的眼眸看向林晚,依旧没什么情绪,但那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无处不在。
“醒了。”他将石杯放在那张低矮的石台上,“你的精神受激过度,魂魄与这躯壳的嵌合处也有异常波动。喝了,能暂时稳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没提她之前的攻击和逃跑企图,或许在他眼里,那根本不值一提。
林晚盯着那杯冒着古怪气息的液体,没动。恐惧、愤怒、无助、还有一丝被当做物品对待的屈辱,在她胸腔里翻搅。
“这里……是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
“临界。”朔走到石台边,自己并未坐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谜题。“我的世界,与你世界的夹缝。不稳定,但暂时够用。”
果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你……想怎么样?”林晚强迫自己直视他,“你的手臂……我……”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场梦境吞噬。说是梦?对方会信吗?连她自己都越来越无法区分。
“那不是你的能力。”朔打断她,语气肯定。“至少,不完全是。你的灵魂基底是人类,孱弱,短寿,不具备主动吞噬并转化高等妖族本源的力量。尤其是我的。”
他顿了顿,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星芒流转加速,显露出专注的思索神态。
“有趣的点在于,你确实‘吃’掉了它的一部分,并且初步融合了。尽管效率低下,浪费严重,还引发了排异冲突。”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的旧痕,又似乎穿透皮肉,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这意味着,存在一个‘媒介’,一个‘转换器’。在你无意识间,完成了这个过程。”
媒介?转换器?林晚茫然。是指那个重复的梦境吗?
“你的‘梦’,”朔仿佛能读出她心中最强烈的疑问,直接点明,“不是普通的梦。那是两个世界规则在此地交汇扭曲产生的‘映照之景’,或者说,一个低配的、不稳定的‘伪域’。你在梦中所在,是我世界‘腐骨荒原’边缘地带的现实倒影。你在梦中行事,会以某种扭曲、衰减、延迟的方式,影响到现实的我界。”
林晚如遭雷击,彻底愣住。
映照之景?伪域?现实倒影?
所以,她梦里厮杀、吞噬,真实世界(他的世界)里,对应的妖物就会受伤甚至死亡?
她吃了他的手臂,所以他真的失去了一条手臂?
这解释了她手腕的剧痛,解释了她获得碎片能力的原因,甚至部分解释了两个世界的诡异关联。但……
“为什么是我?”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为什么我能进入那个‘伪域’?为什么偏偏是我……吃了你的……”她说不下去。
“这也是我要弄清楚的。”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的灵魂有异常。过于‘干净’,也过于‘空’。像被清洗过,又像新生的容器。或许这是你能被选为‘通道’的原因。至于为什么是我的手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冷意,“只能说,你‘运气’不错,撞上了我正在处理的一点小麻烦,逸散的力量吸引了那个区域的蠢货,而你又恰好‘路过’。”
运气不错?林晚只想苦笑。
这“运气”简直是要命的灾难。
“喝掉。”朔再次示意那杯液体,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你需要保持基本稳定,才能承受接下来的探查。我需要知道‘通道’的精确坐标、运行机制,以及我的手臂力量被融合到了何种程度、残存于你体内的具体位置。这有助于我收回残力,或许……也能逆向定位那个‘伪域’的某些节点。”
探查。
收回。
逆向定位。
每一个词都让林晚毛骨悚然。这听起来,绝不是一个轻松愉快的过程。
“如果……我不配合呢?”她听见自己细若游丝的反抗。
朔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并不凶狠,却让林晚觉得自己像实验室玻璃皿里一只试图反抗的昆虫。
“你的配合,不影响结果。”他淡淡道,转身走向洞口,“只是过程对你而言,会不那么舒适。选择在你。”
说完,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那层暗色光幕,消失不见。光幕恢复平静,将林晚和那杯苦涩的液体,一同囚禁在这幽冷的临界洞穴之中。
石杯上的白雾渐渐稀薄。洞顶的水滴,规律地敲打着石洼。
滴答。
滴答。
如同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