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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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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总在深夜睁眼
>林晓沉迷折纸,尤其着迷人形纸偶。
>直到邻居奶奶盯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身上趴着七个孩子。”
>她开始半夜听见纸箱里的撕扯声——
>那些纸人在争夺“主人”。
>而最早成型的那个,正用红笔慢慢给自己画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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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老旧居民楼的上方,把最后一丝天光也吸得干干净净。
六楼那扇朝西的窗户里,却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成了这片灰败楼体上唯一醒目的光斑。
灯下,林晓伏在堆满杂物的餐桌上,指尖捏着一角裁切得极薄的白色卡纸。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
空调呜呜吹着冷风,但她的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黏着棉质睡衣。
桌上很乱。几本翻得卷边的折纸教程摊开着,彩铅、裁纸刀、胶水瓶、各色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占据最大面积的,是那些已经完成的作品——仙鹤、青蛙、玫瑰花,还有几个巴掌大、线条简单粗糙的小纸人。
它们静静地立在桌沿、书脊上,或躺倒在纸屑堆里,白生生的面孔被灯光映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呆板。
林晓的目光掠过它们,没有丝毫停留。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正在成型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更为精细的纸偶,用的是韧性更好的棉浆纸,隐约透着肌肤般的质感。躯干已经折出雏形,四肢的关节处用了更复杂的折法,似乎真的可以活动。
她正在处理头部,小心地捏出下颌的弧度,压出眼窝浅浅的凹陷。旁边放着一支极细的红色勾线笔,笔尖那一点猩红,在灯下像凝住的血。
又完成一道关键的折痕。
林晓轻轻舒了口气,抬起酸涩的脖颈,下意识地望向窗玻璃。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身后拥挤、杂乱的房间。租来的老房子,空间逼仄,除了这张餐桌兼书桌,就是一张床,一个塞满衣服的简易布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墙上光秃秃的,唯一的装饰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一幅印刷拙劣的风景画,画框都歪了。
她的目光在玻璃上停顿了几秒。
总感觉……那映出的自己身后,影影绰绰,似乎比实际该有的阴影更浓重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贴在那里。
大概是太累了。林晓甩甩头,把这不舒服的联想驱散。连续几个晚上熬夜折纸,睡眠不足,有点恍惚也是正常。
她重新低头,拿起红色勾线笔,屏住呼吸,在纸偶平滑的面部,小心地点下两个极小的圆点,作为眼睛的位置标记。笔尖触纸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纸偶空白的脸,似乎对着她“看”了过来。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手一抖,红笔在纸偶脸颊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像一道诡异的血泪。
“……晦气。”林晓低声骂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把这个几乎完工的纸偶往桌上一放。
毁了。
心血白费。挫败感和疲惫一起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揉着额角,视线扫过桌面上那几个最早折的、粗糙的小纸人。它们姿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其中一个甚至被她恶作剧般地折成跪拜的姿势。
看着它们,林晓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指尖创造生命形态的掌控感,看着空白纸张在手中变得具象,甚至……拥有某种“存在感”。
这感觉令人着迷,让人上瘾,能暂时忘掉白日里的琐碎和压抑。工作不顺,人际关系淡薄,在这城市像浮萍一样飘着。只有在这里,在台灯圈出的这一小片光晕里,在指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里,她才感觉自己是实在的,是能抓住点什么。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沁了出来。是该睡了。明天周一,还得早起挤地铁。林晓草草把桌上的工具拢到一边,将那个“毁容”的精致纸人和几个小纸人随手扫进桌下一个敞口的纸箱里。纸箱里已经堆了不少练手的失败品和多余的纸张。
关掉台灯,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空调运行指示灯一点微弱的绿光,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林晓摸索着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薄被。
闭上眼,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窗外的城市噪音低低地嗡鸣,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但在这之外,在这似乎被世界遗忘的六楼小房间里,还有一种更绝对的寂静,包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到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碎。悉悉索索的。
像是……纸张被非常小心地揉捏、摩擦。
是从桌下那个纸箱里传来的吗?
林晓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意识浮沉。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楼上楼下什么动静。老房子隔音不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试图屏蔽那若有若无的声响。
那声音却似乎清晰了一点。不止是摩擦,还有另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动静。像是很薄很利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彼此刮擦。
嘶啦……嘶啦……
若有若无,断断续续,钻进耳朵眼,勾得人心头发毛。
林晓终于挣扎着睁开一丝眼缝,看向桌子方向。黑暗中,桌下的阴影一团浓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个纸箱敞口的轮廓,模糊地显现在稍浅一点的背景里。
声音好像停了。
果然是幻听。她松了口气,再次闭上眼。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嘶……嚓!”
一声无比清晰的、仿佛纸张被狠狠撕开的脆响,猛地炸开在死寂的房间里。
林晓浑身一激灵,彻底惊醒了,心脏狂跳,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望向纸箱。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也没有。纸箱静静地待在桌下阴影里,敞着口,像个沉默的黑洞。
是梦?还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手脚却依旧冰凉。后半夜,她再没敢关掉手机屏幕,让那一点微光勉强驱散床周的黑暗,半睡半醒地挨到了天色泛白。
晨光勉强透过不算干净的窗户照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蒙上一层灰扑扑的质感。林晓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桌边,蹲下身查看那个纸箱。
箱子里乱七八糟,堆着各色纸片和折坏的作品。她扒拉了几下,找到昨晚那个脸上划了红痕的精致纸偶,它躺在一堆废纸中间,脸颊上那道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旁边是那几个粗糙的小纸人,东倒西歪。
一切如常。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异常。
果然是做梦了。林晓拍拍胸口,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折纸魔怔了。
匆匆洗漱,换衣服,出门。在楼下早餐摊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赶。
周一早晨的都市,像一台巨大而精准的机器轰然启动,人流车流汇成嘈杂的洪流,每个人都被裹挟着向前。林晓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车厢里,闻着各种气味混合的浑浊空气,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疲惫模糊的倒影,昨夜那点惊恐已经被现实的压力挤到了角落。
上班,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事,应对同事间礼貌而疏离的交流,午饭随便扒拉几口外卖。一天过得很快,又很慢。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居民楼下,恰好遇到一楼的邻居张奶奶拎着个小马扎,慢悠悠地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加入楼下小广场的老年闲聊队伍。张奶奶是这里的原住民,在这栋楼里住了一辈子,平时独居,人很和气,见到年轻人总会笑眯眯地打个招呼。
“小林下班啦?”张奶奶眯着眼看了看她。
“嗯,张奶奶吃过啦?”林晓勉强挤出笑容,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过。
张奶奶却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往外走,反而又凑近了些,昏花的老眼在林晓脸上、身上仔细地打量着。那目光有些异样,不再是平常的和蔼,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甚至是一丝……林晓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混浊的疑虑,又像是隐约的担忧。
林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奶奶,怎么了?”
张奶奶没说话,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晓垂在身侧的手上。林晓手指纤细,因为常拿裁纸刀和折纸,指尖和虎口留着些薄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昨晚的红色颜料,洗得不太干净。
看了好一会儿,张奶奶才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晓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气声,在这傍晚昏暗的楼道口,听起来有点飘忽:
“姑娘啊……”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楼道灯惨白的光,“你身上……趴着好几个小娃娃呢。”
林晓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奶奶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地在林晓肩膀、后背的位置点了点,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凉气直往林晓耳朵里钻:“这儿,这儿,还有背上……唉,怎么这么多?七个……我数了数,得有七个。小小的,白乎乎的,都趴在你身上呢。”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单元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路灯光。
林晓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全部倒竖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中张奶奶模糊的轮廓,和她那双似乎闪着一点微光的眼睛。
“奶、奶奶……您别开玩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不像话。
“我老了,眼睛花了,有些东西,看不真切了。”张奶奶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响起,不紧不慢,“可有的东西,花眼反而看得更清楚。那是些……不属于这儿的东西。姑娘,你是不是最近,碰了什么不干净的?尤其是……像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
像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
纸人!
林晓脑子里“嗡”地一声,昨夜那诡异的撕纸声,桌上那些白生生的纸偶面孔,还有那道划在纸偶脸上的刺目红痕……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张奶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寂静的黑暗楼道里,显得格外悠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家里要是有更小的娃娃,可得当心啊。小娃娃魂儿轻,火气弱,最容易招这些东西。它们啊,就喜欢往‘像’的地方钻……沾了活人的生气,就不好说了。”
声控灯因为张奶奶这声叹息,又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重新洒下,照见张奶奶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也照见林晓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
“我就是随口一说,上了年纪,瞎叨叨。”张奶奶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疏离的和气,拎起小马扎,慢腾腾地往单元门外走去,“你快回家吧,天黑了,外面凉。”
直到张奶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晓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楼道灯再次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了她。她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楼梯,钥匙掏了几次都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反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窗外城市的灯火映进来一点点模糊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移向餐桌的方向。
桌子下面,那个敞口的纸箱,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