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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行千灯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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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肆的雨终于停了。
清晨薄雾未散,街角的豆花摊飘着甜香。风月巷狭窄而深,青石板被夜雨洗得发亮。
叶知秋捧着热气腾腾的豆花碗,一边用竹勺舀着吃,一边朝屋里喊:“你要不要吃点?甜口的。”
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回应:“不饿。”
她撇撇嘴,咬了一口豆花,甜到牙根发酸,却笑着摇头。
——不饿?受伤的男人都这样,说不饿,其实刚醒就饿。
“那我吃完了可不留。”她故意扬声,话里带着一点挑衅。
裴无名果然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披风,神情淡漠,眼神却冷得惊人。
“你每天都要吵这么早?”
“我这人起早,福气旺。你要是不想听,下次我换门槛敲你头上。”
她笑眯眯地说着,眼里却没有一丝惧意。
他盯着她,许久,才低声道:“你总是笑。”
“笑比哭好看。”她理所当然地答。
她转身走到桌边,轻轻拨开茶盖,倒出昨夜煮好的药。药苦得发黑,她闻了闻,皱眉:“这药的味道,比你脸色好看点。”
裴无名伸手接过,神情未动,目光却落在她腕间。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什么。
他梦里有一截光,冰冷的刀,和女子纤细的手。
可那梦太短,他抓不住。
“你刚才又在想什么?”叶知秋端着碗,侧头问。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
“骗人。你这神情啊,一看就有故事。”她说着,靠近几步,手中勺子在他面前晃,“要不要我帮你占一卦?我这卦签算准了连阎王都得点头。”
裴无名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你是江湖骗子?”
“那可不,我是南肆第一好骗子。”她抿嘴笑,神情纯良,“可我从不骗穷人,也不骗伤员。”
他说不出话来。她的话总像玩笑,却有种莫名的温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阳光从云后落下,打在她鬓角。她的侧脸被光勾勒得明亮,和昨夜破庙中那抹冷光判若两人。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她问。
“你救了我。”裴无名的语气里透着克制的冷静,“我会偿还。”
“用钱?”她挑眉。
“用命。”
叶知秋“噗嗤”一笑:“命太贵了,我买不起。”
她的笑意像风一样轻,却让他心底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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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街上渐热。
叶知秋支起一张桌子,摆着几只算命的竹签盒,嘴里叼着草根。
“走过路过别错过,今日一签定吉凶——”
裴无名坐在屋内,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骗人。
有个少妇上前求签,叶知秋笑盈盈接过铜钱,一摇竹筒,签文落地。
“红鸾星动,有喜有惊。”她语调轻快,“回去多烧香,莫与人争。”
少妇惊叹道:“姑娘你真准!我昨夜才梦见庙门开。”
叶知秋笑眯眯地接过谢礼,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裴无名远远望着那光。
她装得太像了,像个无害的小骗子,像个只为糊口的姑娘。
可他总觉得——她看每个人的眼神,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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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叶知秋正擦拭桌面。
裴无名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她头也不抬:“我不是说过嘛,看你长得顺眼。”
“我不信。”
她笑了笑,慢慢直起腰:“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真话。”
“真话啊……那就是,我有点好奇。”她歪头,“你一身伤,带着宫徽玉佩,追兵一夜未歇——我不救,岂不是错过大戏?”
他眯起眼,危险的气息一闪而过。
“宫徽?”
“我说的是‘像宫徽’。”她耸耸肩,装作无辜,“你别瞪我,我又没偷。”
裴无名沉默良久。
她却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药该换了。”
她靠近他,俯身。指尖掀起绷带时,他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薄荷、烟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墨香。
她低着头,声音轻柔:“疼吗?”
“你希望我疼?”
“当然不,我这人心善。”
“你每次说心善,都在笑。”
“那说明我说的是真话。”
两人目光相对。火光在她眼中摇曳,他的呼吸几乎被那双眼牵走。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你到底是谁?”
她一愣,笑容却更明亮:“我呀,就是个救了你的倒霉女人。”
她抽回手,转身去收药碗,语调轻快:“别乱动,我去给猫添饭。”
裴无名盯着她背影,唇角微动。
他感觉自己似乎又被她绕进一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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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风渐冷。
叶知秋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卷宗。她一边翻,一边低语:“户部员外郎案、毒针、御医署失窃……线太密,必有人遮掩。”
她从袖口取出那枚碎玉——那“珩”字仍清晰如新。
她用指腹摩挲,神色若有所思。
“摄政王啊摄政王,你的人倒挺耐打。”
她轻声笑,却没有一点笑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将卷宗压在药罐下。
“还不睡?”裴无名的声音低沉。
“睡不着。”她指着桌上的灯,“我这人怕黑。”
“怕黑?”
“嗯,黑暗里人都说真话,我怕听见。”
他走到窗边,背对她,嗓音微哑:“你不该救我。”
“那你要我现在后悔?”
“你会后悔。”
“那就等我后悔的时候再说吧。”
她的语气轻盈,像是在应付,又像是在挑衅。
裴无名忽然转头,目光锐利:“你知道我是谁。”
叶知秋的手微顿,随即抿唇一笑:“我只知道,你不是个普通人。”
“那你不怕?”
“怕啊。”她眨眼,“但我更怕无聊。”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问。
?
夜更深。
裴无名回到房中,梦又来了。
火光、铁血、皇宫的金梁。
有人喊他“殿下”,有人跪在血里。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襟。
屋外传来一声轻笑——叶知秋在廊下喂猫。
“又做噩梦啦?”她隔着门问。
他没答。
“别怕,我这儿有符,保平安。”
裴无名闭上眼,听着她的声音。
那笑意,轻得像一缕风,却让梦魇都散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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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温柔,风月巷的灯影在水波中摇。
叶知秋抬头望天,低低喃喃:“天底下没什么好戏,除了人心。”
她眼底闪过一丝光,指尖在桌上轻敲三下——那是她习惯思考时的节奏。
“裴无名,”她轻声道,“你若真是摄政王,那我这出戏,可得演长一点。”
夜雨初歇,南肆的街道泛着淡淡光。
叶知秋披着旧披风,步子轻,像是随意地闲逛。其实她的目光,一直在数着转角处的影子。
那影子已经跟了她两条街。
步子匀、呼吸稳,显然不是寻常人。
“真烦。”她低声嘟囔,拐进一家破茶铺,坐下时手指已捻起袖口里细如发丝的铜线。
铜线带钩,藏在她指节间,若有光闪动,几乎能瞬间掠喉。
掌柜笑着迎上来:“叶姑娘,还是老规矩?”
“嗯,花茶。”她笑着应。
茶水端上时,她从镜中看到那尾随者——果然在对街。
她不慌,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伸懒腰起身。
等再出门,那人已不见。
“呵。”她轻笑。
袖中铜线一收,指尖的凉意才慢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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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风月巷时天色未亮。
屋内灯火微明,裴无名已经醒着。
他坐在窗边,听见门响,目光一动。
“去哪了?”
叶知秋放下斗笠,懒洋洋地答:“去街口喝茶。人家茶里放花,我就放命。”
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差点被人尾随到坟地。”
裴无名沉默片刻,忽然站起。
“谁?”
“还不确定。”她打了个呵欠,坐下,“不过嘛,看脚步,是训练过的。”
他眯起眼,声音低而稳:“你不该一个人出去。”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有护卫似的。”她转头,笑盈盈地望他,“再说,我救了你,你得保护我才对。”
“你不需要保护。”
“可我喜欢被保护。”她作势叹气,像是在撒娇。
裴无名的神情微滞。她说话的语气总是轻,似笑非笑,却让人辨不出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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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落。
叶知秋照旧摆摊算命,街上热闹,她却在心里暗暗推敲昨夜的事。
尾随者显然不是普通眼线,脚法轻快,带东厂式风。
而昨夜,她去查户部账簿副本——那个账房先生的尸体,昨夜才从河里漂上来。
她合上竹签盒,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户部、毒针、昭阙司……”
这几条线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危险。
“姑娘算一卦!”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上前。
她笑着接过签筒,手腕一转,签文落地。
“上签。”她淡淡地说。
“上签?”
“是啊。上签之人,不宜远行,不宜动财,防口舌。”
书生怔怔:“姑娘说笑,我明日便要赴任。”
叶知秋的笑更深:“那便小心路上的风。”
书生离开,她看着那背影,指尖摩挲着签文。
那签上写的,不是吉凶,而是一句小字——
“南肆有人查案,小心。”
她收回手,眸色瞬间冷了。
?
夜里,她回到屋中。
裴无名仍未睡,靠在桌边,像是在看那壶冷掉的茶。
“今天有收获?”他问。
“有啊。”她笑着,掏出一个小小的账册,“你看。”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几行歪歪斜斜的字:
“户部出银三万,去向:昭阙司药局。”
“药局?”他眉头一皱。
“是啊,偏偏昭阙司最近在查‘毒物失窃’。”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有人在用官银养毒。”
“你怎么查到的?”
“我就说我是算命的。”她眨眨眼,“看脸看命看账。”
他凝视她几秒。那一瞬,似乎要说什么。
叶知秋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你若真想帮我,就帮我烧壶水。”
裴无名动也不动。
“算了,我自己来。”
她转身去添柴火,火光映在她侧脸上——一半温柔,一半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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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跳动间,裴无名忽然开口:“叶知秋。”
“嗯?”
“你究竟是谁?”
她低头添柴,语气淡淡:“一个靠嘴吃饭的女人。”
“你查案的样子,不像。”
“哦?那像什么?”
“像官。”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身对他笑:“我?哪有那命。要是做官,早被贪污拖去斩了。”
他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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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风月巷安静。
她写着案卷,手指却在心不在焉地转着那根毒针。
那毒针原属昭阙司,连她都差点认不出。
要是被人查到她手上——恐怕就是另一场麻烦。
屋外忽然传来轻响。
她下意识抬头,手腕一翻,那根针已隐入袖中。
裴无名推门而入,目光微冷。
“你刚在做什么?”
“写账。”她笑,“查穷神和债主的关系。”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案上掠过——那被茶水打湿的卷角下,隐约有“昭阙司”三字。
他伸手去掀,叶知秋却抬手挡住:“看女人东西,要给赎金的。”
两人目光交错。
空气一瞬凝滞。
她笑意不改,轻轻抬头:“裴公子,你不会真想偷看我日记吧?”
他低声道:“你有太多秘密。”
“那我们彼此彼此。”
风吹进来,灯焰晃动。她的笑映在光影中,仿佛戴着一副笑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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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火未灭。
叶知秋趴在桌上假寐,手指却在指尖转动一块小玉片。
那玉片——正是那“珩”字碎玉。
她轻声道:“你若真是摄政王,那这局棋……我得好好下。”
而另一边,裴无名倚在窗前,听着风声,眼神幽深。
他梦见火,梦见金殿,梦见有人对他说:
“殿下,南肆有变。”
他睁开眼,喉咙一紧。
他不知道那梦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个笑盈盈的女人,到底救了他,还是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