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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底浮鸾 骗子 ...

  •   晨色微灰,风月巷的雾气还未散。
      叶知秋推开万事屋的门,一阵尘气扑面而来。昨夜的案卷还摊在桌上,茶早凉透。

      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倒了杯凉茶灌下,又俯身捡起那片碎金钿。
      钿背的“阙”字被她反复摩挲,微微泛光。

      “昭阙司……”她低声呢喃。
      她知道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那是掌控朝廷密令与暗卫的机构,连王府都要避让三分。
      可偏偏,她救的那位“无名先生”,正是被昭阙司追杀的人。

      她抿唇笑了笑,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意:“这世道,连死人都得有靠山。”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无名从内室走出,衣襟半敞,伤口已经结痂。
      “你起得早。”她随口。
      “睡不着。”他语调淡淡。
      “梦见死人了?”
      “梦见你。”

      叶知秋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一般只入别人的梦,不做噩梦。”

      “那真巧。”他靠近一步,目光幽深,“你在我梦里,杀人了。”

      叶知秋眨了眨眼,神色未变,嘴角反而勾出一丝笑:“你倒有趣。梦里的我杀了谁?”
      “我。”

      她轻轻拍手:“不错的梦,挺吉利。”
      裴无名盯着她看,那双眼黑得几乎能映出火光的倒影。

      叶知秋笑着转身去收拾药瓶,语气懒散:“你别乱想。我杀人得收银子,梦里那种没价钱的活,我可不干。”

      裴无名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纤细,却透着种莫名的稳与狠。

      ?

      巷外传来脚步声。是捕头白宁。
      “叶姑娘,户部案有新线索。”

      叶知秋接过卷宗,略一翻,眉心轻蹙。
      “户部账房死了?”
      “是,今早被人发现,屋中烧了半张账页。似乎——畏罪自尽。”
      她嗤笑一声:“畏罪?是灭口吧。”

      裴无名在旁,看着她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去?”
      “当然。”她抬手卷起袖口,“死人多了,活人也就安分了。”

      “那我也去。”
      “你?”她挑眉,“你现在还不能被人看见。”
      “我可以不出声。”

      她盯着他几息,终于耸肩:“行吧,反正有人替我拎药箱也挺好。”

      ?

      户部账房家在东巷,屋子低矮,院内残香未散。
      尸体被悬在梁上,脚尖离地半寸,青紫未退。

      叶知秋缓步上前,抬手掀开尸布,细细察看。
      “勒痕深浅不一,脖颈后侧有擦伤……这不像自缢。”

      捕头低声道:“可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入。”
      她伸手轻触门栓,指尖一滑,拿起一根细线。
      “门是从外反锁的,用线牵扣。拉一下,人就成了悬尸。”

      裴无名眸色一深。
      “可真会安排。”他轻声道。
      “安排的人,不止一双手。”她垂眸,轻声道,“这案子不止是贪腐。”

      她缓步走向书案,目光落在一角未烧尽的账页。上面墨迹模糊,只余一串数字。
      她低声念:“三、七、五……”

      “暗号?”裴无名问。
      “不,是日子。”她抬头,“三月七日,户部移交北境赈灾银两。”
      她顿了顿,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圈,“也就是——摄政王府签押的日子。”

      这话一出,屋内骤然静。

      裴无名的神情微不可察地一紧。
      叶知秋却像未觉,低头继续看那残页。

      “看来,你的梦还挺准。”她淡淡一笑。

      ?

      从户部出来,雨又落了。
      巷口的伞铺在收布,风带着湿凉。

      “你在怀疑我。”裴无名忽然开口。
      叶知秋正掀伞帘,步子未停:“没有。”
      “你查到了碎玉上的‘珩’字。”
      “你在偷看我东西?”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叶知秋回头,伞下的灯光斜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无名先生,”她笑得温柔,“偷看女人东西可不光彩。”

      裴无名注视她,声音低沉:“你不该查昭阙司。”
      “那你也不该被昭阙司追杀。”

      两人对视片刻,风声穿过伞骨,像刀刮过。

      最后,叶知秋先笑:“放心,我不会害你。”
      “为什么?”
      “害你我得赔命。”她眨眨眼,似真似假,“命太贵,舍不得。”

      裴无名看着她转身,衣摆掠过雨幕,像一抹轻风。

      ?

      夜深。
      万事屋的灯亮了一夜。

      叶知秋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卷旧账。烛火映出她的影子,修长而静。
      裴无名靠在门边,沉默看着。

      “你看了我半个时辰。”她头也不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忽然问。
      “帮你?我帮的是自己。”她随口答,“你身上的线头太多,扯不完,我只想知道它最后连到哪。”

      裴无名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那如果线的尽头,是我?”
      “那就更好了。”她抬眼看他,笑意清浅,“线要断,总得有人拿刀。”

      他望着她,那笑仿佛没心没肺,却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坚定。

      ?

      风声渐弱。叶知秋起身收卷。
      她将那片碎玉从袖口取出,放入木匣。
      裴无名忽问:“你为什么留下它?”
      “做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命好——没死在你手里。”

      他愣了几息,终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你真不怕我。”
      “我怕啊。”
      “那你还救我?”
      “我救钱。”她理所当然,“你欠我的,还得还。”

      “若我不还呢?”
      她抬头,笑得很乖:“那我就收利息。”

      烛光摇曳,照着两人眼底的光。一个藏锋,一个藏心。

      风停了,夜深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

      叶知秋忽然开口:“你要真想帮我,就去查查户部的暗账——七日前他们调过一批赈银,从北境折回,不知去向。”
      “你信我?”
      “我信银子。”

      裴无名盯着她许久,最终点头:“好。”

      叶知秋低头笑了笑,心底那根线却越绷越紧。

      ——这人不是普通人。
      ——可惜,她从不怕碰危险。

      夜雨停得突兀。天未亮,巷口的油纸灯笼还在摇。

      叶知秋趴在桌前打盹,半边脸埋在手臂里。烛火早熄,只剩一缕余烬。

      裴无名从院外回来,衣襟带着露气。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看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她看似睡得沉,其实手指在袖里轻轻一动。

      ——他回来了。
      ——果然是夜里出去的。

      叶知秋缓缓睁开眼,却假装没醒。她呼吸平稳,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无名在桌前站了几息,低声说:“你真能睡。”
      叶知秋懒懒抬头,眸光里还带着几分朦胧:“不睡要干什么?等你夜半回来查我账?”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你倒是心大。”
      “命大,心才大。”她伸了个懒腰,“回来得早啊——昭阙司的眼线没发现你?”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昭阙司?”

      叶知秋微笑着看他,似乎是随口一说:“瞎猜的。”

      裴无名沉默片刻,转过身去,不再问。

      她盯着他背影,笑意一点一点褪下。那种笑,像是随手放下的一张面具。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从那块碎玉、从那柄暗纹短匕的刻法,从他一举一动,她就已经猜出来了。
      ——摄政王裴珩。

      但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

      天亮后,叶知秋照常出门。

      今日的风月巷格外热闹,街角酒铺新上花雕,杂耍的敲锣打鼓声远远传来。她挎着药箱,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医。

      “户部赈银那批账,我查到了去向。”裴无名跟在她身后,声音压低。
      “哦?说来听听。”
      “七日前,一批银子从北境折回,经由昭阙司转押,本应入内库,却在途中被改账——账上写的是‘灾区折损’。”
      “折损?”她嗤笑,“那意思是银子自己长腿跑了。”

      “还有一个名字。”裴无名停步,看着她,“户部侍郎——陆静尧。”

      “陆静尧?”她微挑眉,若有所思。
      “你认识?”
      “算认识。”叶知秋的笑意轻轻一挑,“几年前,他是我查的第一个案子的证人。”

      “证人?”
      “后来死了。”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

      裴无名似乎在揣摩她的语气,却只听见她轻声道:“死人多得很,但有些人死了,还是活在账里。”

      她的目光柔和,却藏着锋。

      ?

      他们去了户部旧库。

      那是条被冷风灌透的走廊,尘埃浮在阳光中。

      叶知秋蹲下检查库门的锁,指尖在铁扣上轻敲两下,发出细微的回音。
      “钥匙换过。”她淡淡道。
      “怎么知道?”
      “新铁与旧铁的音不一样。”她伸手掏出发簪,轻巧一撬,“咔”的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沉沉一室的账箱。灰尘厚得几乎能写字。

      她没急着动,而是环视一圈。
      “看见没?”她指向地面,“灰是新的,有人半夜来过。”

      裴无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靠墙的木柜后留着淡淡鞋印。
      他走过去,将柜挪开,露出一个暗格。

      里头放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叶知秋戴上手套,小心展开。墨迹已干,但行笔沉稳——
      【北境赈银三成已分拨,待裴令后批。谨呈。】

      她抬头,眼神微亮:“裴令?”

      裴无名的手指在袖中一紧。

      叶知秋表情没变,只淡淡笑了笑,把信折回去,仿佛什么都没看懂。
      “看来这位‘裴令’也是个官。”她轻声道,“指不定是户部的小吏。”

      裴无名低声:“你信?”
      “信啊。”她眨眼,笑得天真,“我信的事多了,钱、命、还有谎话。”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像被拉紧的弦。

      他看不透她,她却早已看穿他。

      ?

      午后,两人回到万事屋。

      叶知秋摊开地图,红笔在北境与京城之间划出几道线。
      “这批银子,至少绕了三次手。每一次转运,都有人吃回扣。要查下去,牵扯太大。”

      裴无名冷声道:“不查就能活?”
      “查了也未必能活。”

      她抬眼看他,眼神明亮而轻盈。
      “但我啊,就是闲不住。”

      裴无名望着她,那一刻竟生出一种错觉——这女子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走一场她早已算好的棋。

      他忽然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叶知秋笑,神情淡淡:“知道又怎样?天下能欠我钱的人多得很,我还没精力一一追。”

      “你装糊涂。”他直言。
      “你也装。”她反击,“咱俩扯平。”

      裴无名微怔,随即低低地笑。那笑极短,却带着危险的温度。

      ?

      傍晚。

      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风月巷的孩子追着跑。
      叶知秋拎着一串糖葫芦回来,随手丢给他一串。

      “尝尝,酸的。”
      “我不吃甜。”
      “那你真可怜。”她坐下,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却仍笑着。

      裴无名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怕什么?”
      “怕啊。”她轻声回答。
      “怕我?”
      “怕太聪明。”她舔了舔唇,“聪明的人死得快。”

      裴无名注视她,那一瞬,他看见她眼底有种极浅的悲凉——一闪即逝。

      风吹过窗纸,火光微颤。

      叶知秋转过头,笑得温柔又无辜:“你放心,我这人没什么心思。”

      “可你心思最多。”他低声。

      “那你呢?”她反问。
      “我?”他靠近一点,嗓音低得几乎贴在她耳边,“我只在乎你想做什么。”

      叶知秋不闪不避,眼底的笑一寸一寸淡下去。

      “那我现在——想睡觉。”

      她起身,掀帘进屋。帘后传来猫叫,她的笑声轻轻的,带着点狡黠。

      裴无名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影摇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

      ——他似乎被她护着。
      ——可这份护,又像一张精致的网。

      ?

      深夜,叶知秋在灯下重抄那封信。

      她在“裴令”两个字上停笔许久,指尖轻轻一抹,将墨迹抹散。
      “原来啊,真相也会怕光。”她喃喃。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将纸卷藏入袖中。

      裴无名推门而入,神色冷静:“你还没睡?”
      “再整理点东西。”
      “案子?”
      “命。”

      她抬头笑,那笑干净得几乎无害。

      “命太值钱,我得算清楚——谁能让我活,谁想让我死。”

      裴无名沉默几息,缓缓道:“若有一日,我的身份会害你呢?”

      叶知秋垂下眼,淡淡回:“那就等那一日再说吧。”

      烛火噼啪燃起,照亮她的笑。那笑像春水,表面柔软,底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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