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我，内斯塔的猫，一门》祝仁

84、门卫

　　托马斯·穆勒的存在，就像水里一颗跳跳糖。
　　在内斯塔抵达前的最后十几个小时里，他确实给被困在病床上的莱奥带来了堪称“喧嚣”的快乐，但也让这只本就精神不济的猫，体会到了另一种层面的疲惫。

　　穆勒的探望从不空手。第一次拎来了一整套当时最新的Game Boy Advance和一堆卡带，非要教莱奥玩《精灵宝可梦红宝石》。
　　“这个！电系技能对飞行和水系效果拔群！就像你的出击对单刀球！”他盘腿坐在陪护椅上，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解欧冠决赛战术。莱奥对像素小精灵兴趣缺缺，但穆勒不由分说把掌机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掏出一个，嚷嚷着要联机对战。结果就是莱奥操纵的角色在道路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不断被野生精灵偷袭，而穆勒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手替他按按键。

　　第二次，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副德国扑克牌“斯卡特”（Skat），拖着相对安静的巴德施图伯，试图教会莱奥这个规则复杂的本地游戏。
　　“这是黑桃J，最大的牌！相当于保罗·马尔蒂尼在防线上的地位！这个是梅花10，也很重要……”莱奥听着他天马行空的比喻，看着手里花哨的牌面，蓝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清澈的困惑。一轮下来，他毫无悬念地输得一塌糊涂，还被穆勒夸张地宣布为“斯卡特界的意甲升班马”。

　　穆勒甚至试图组织一场病房内的“桌上足球杯赛”，用护士留下的几支一次性木压舌板当球杆，揉皱的处方签当球。这个危险计划被及时查房的护士长严厉制止，穆勒挨了一顿训斥，蔫了五分钟，然后又活蹦乱跳地开始给莱奥讲拜仁青训营里教练的糗事。

　　莱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纠正一下他某些关于意甲战术的错误理解，或者在他追问米兰更衣室细节时，用“因扎吉的鞋带总是自己松开”之类无关紧要的八卦搪塞过去。

　　但平心而论，莱奥不讨厌他。
　　猫喜欢观察这份过剩的、近乎灼热的精力，这让他想起了米兰内洛训练场上永远在奔跑、喊叫的西多夫，但穆勒的“噪音”更偏向一种纯粹的快乐制造。只是对于一只此刻需要静养的猫来说，这份快乐有点太“高能耗”了。
　　当穆勒第三次试图用病床的升降按钮演示“如何模拟过山车”时，莱奥默默地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这番折腾并没持续太久。
　　德国小报的嗅觉虽然比意大利的慢半拍，但“AC米兰新星门将德国滑雪重伤，疑似赛季报销”这样的标题，还是足够吸引眼球。
　　很快，就有更多记者摸到了这家位于滑雪小镇的医院。尽管诺伊尔和巴德帮忙阻挡，但穆勒那张在病房窗边做鬼脸、极具辨识度的娃娃脸，还是被某个镜头捕捉到了。

　　于是，穆勒和巴德的父母，先后通过不同渠道的朋友提醒和新闻报道，发现了自家孩子不仅用"特别训练"当借口偷溜出去玩，还卷入了外国球星可能颇为严重的伤病事件中，并且正乐不思蜀。

　　巴德的母亲先赶到，这位气质优雅的女士礼貌地向莱奥表达了问候和歉意，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带走了试图辩解“我们在进行重要的国际足球交流”的霍尔格。
　　临走时，巴德依依不舍，对莱奥用口型说了句“祝早日康复”。

　　穆勒的“末日”来得稍晚。
　　他父亲亲自驱车赶来，一位面相严肃、身材高大的巴伐利亚汉子。病房门被推开时，穆勒正模仿着莱奥扑救的动作，单脚站在地上，对着墙壁做扑救状，嘴里还配着音：“加托式侧扑——哇！”

　　“托马斯。” 穆勒先生的声音不高，但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穆勒的动作僵住，脖子像是生锈了般一格一格转过去，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迅速被“完蛋了”所取代。“爸……爸爸？你怎么……”

　　“看来你好得很，不需要病床。嗯?”

　　穆勒立刻放下脚，站得笔直，试图挽回：“爸爸，这位是莱昂纳多·加托先生，AC米兰的守门员，我们正在进行专业的守门技术探讨……”
　　说完他还对着莱奥眨眼，试图让莱奥多说几句，增强说服力。

　　“探讨到需要从床上摔下来？”穆勒先生毫不留情地揭穿，随即转向莱奥，语气缓和但依旧严肃，“加托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休养。托马斯给您添麻烦了。祝您早日康复。”
　　说完，他拎起穆勒带来的游戏机和那副可怜的斯卡特牌，另一只手则像拎小猫一样，虚按在儿子的后颈上，“回家。现在。你需要和你的滑雪板，以及你的教练好好谈谈。”

　　穆勒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被拖出病房前，他挣扎着回头，飞快地对莱奥喊：“莱奥先生！给我你的联系方式！电子邮件！电话！等你能踢球了，我们约练习赛！拜仁对米兰！青年队版也行！”

　　莱奥看着他被父亲“押送”离开时那副又怂又不甘心的样子，莫名想起了自己还是小猫时，在罗马街头遇到的那只热情过度的卷毛狗。
　　狗狗总是欢快地冲他摇尾巴、蹦跳，试图邀请他一起追逐打闹，但在他的视角里，无异于充满挑衅意味的冲锋和吼叫。这份过于充沛的活力，如出一辙。

　　他挥手，难得主动地对快要消失在门外的穆勒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喧闹的病房终于重归宁静。诺伊尔被队友一通电话叫走，暂时离开，但表示晚上会再来看望他。

　　莱奥独自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德国冬日铅灰色的天空。
　　安静下来后，脚踝处绵延不绝的闷痛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摸出枕头下的黑色笔记本，却没什么写字的欲望。
　　滑雪体验很新奇，雪橇车也很刺激，但代价似乎太大了。他开始想念米兰内洛阳光下的草皮，想念训练时皮尔洛慢悠悠传来的球，想念更衣室里混合了汗水、消毒水和皮革的气味，甚至有点想念加图索的咆哮。

　　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害怕。
　　害怕这次受伤真的会影响他赖以生存的反应和爆发力，害怕让对他寄予厚望的安切洛蒂和马尔蒂尼失望，害怕……让小桑更生气。

　　傍晚时分，诺伊尔回来了，带来了清淡的晚餐。

　　两人安静地吃完，气氛有些沉闷。诺伊尔看得出莱奥情绪不高，收拾完餐盒后，他拉过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莱奥，其实……我之前特意找过米兰一些比赛的录像看。不只是欧冠决赛，还有意甲的一些比赛。”

　　莱奥转过视线，看向他。

　　“我注意到，你的活动范围……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大。”诺伊尔组织着语言，“虽然大部分时间确实守在门线附近，处理球非常干净，但偶尔，在一些对手长传过顶或者防线被完全打穿的时候，会选择非常果断地冲出禁区，用头或者脚把球解围掉。那种出击的时机和决断力……不像是纯粹的门线型门将。”

　　莱奥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德国少年观察得这么细。
　　“教练说，在米兰，确保球门安全是第一位的。但如果时机合适，出去解决危险，比等在门里让对手形成单刀更好。”他顿了顿，想起自己曾经那些“异想天开”，“其实……我也设想过更激进的方式。”

　　“更激进？”

　　“嗯。”莱奥望着天花板，慢慢说道，“像清道夫一样，站在防线之后，但位置比现在高很多。不仅出击解围长传，甚至在对手压迫时，主动到禁区外接应后卫的回传，用脚法帮助组织进攻，把守门员变成后场的一个出球点……我甚至想过，能不能像场上其他球员一样，参与一定的传控。"

　　这是他曾零星向内斯塔和安切洛蒂提过的、模糊的“门卫”构想。
　　当时内斯塔觉得无可无不可，安切洛蒂温和但坚定地指出，以他当时的体力储备和米兰整体稳健的防守体系，并不需要门将如此频繁且高风险地离开禁区，他的首要任务仍是“守护好最后一关”。

　　诺伊尔听得眼睛发亮，身体不自觉前倾：“真的会这样想？我⋯⋯我觉得这会实现的，如果门将能出来，球队的优势提升不仅是多增一人的力量。"

　　他的反应让莱奥有些触动。
　　在米兰，他的这些想法更多被看作是有趣但不太切实际的戏言。而在眼前这个德国少年眼中，他却看到了强烈的共鸣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但这需要很多条件。”莱奥客观地分析，像是在复盘一场比赛，“需要极强的位置感，不能出击失误；需要出色的脚下技术，不能在压力下丢球；需要高配爆发力和速度，能及时回位；还需要和整条防线有极高的默契，知道彼此的位置和意图。” 他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绷带的脚踝，“而且，非常消耗体力。一场比赛如果频繁上下，对门将的续航能力是巨大考验。我……"
　　莱奥坦然承认自己的缺陷："我的体力一直不算太好。”

　　诺伊尔认真地点点头，没有因为莱奥指出困难而气馁，反而更加兴奋：“是的，很难。但我觉得值得尝试！拜仁的卡恩也很擅长出击，但他的方式更……更具有侵略性，更像是用气势和扑救解决问题。"

　　"我一直在想，门将为什么只能是最后一道屏障？为什么不能是防守的第一发起者，甚至是反击的一个起点？”

　　他眼神炽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蓝图的憧憬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所以我想试试看，莱奥。也许现在我还做不到，但我想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沙尔克的青训教练说我‘不安分’，但我觉得，只是因为他们还没见过那样的守门员。”

　　莱奥静静听着。
　　他能感受到诺伊尔话语里的真诚和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这种对于门将角色主动求变、渴望重新定义位置的念头，与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冲动不谋而合，只是他囿于环境、体力以及更多现实考量，未能付诸实践。
　　此刻，在这个异国的病房里，从一个未来可能走上同样道路的少年口中听到如此清晰的构想，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欣慰感。

　　“你会做得很好的。”莱奥最终说道，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肯定，“你有那个身体条件，有那种……想要掌控更大范围的意识。我看过一点点你的训练集锦，”他坦白道，“你的脚下处理球很冷静。坚持下去。”
　　这并非客套，而是基于莱奥对自己观察判断能力的信任。他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羡慕，羡慕对方拥有实践这种激进理念的资本和无所畏惧的心态。

　　莱奥的出色表现已经让他在门将方面有一定的话语权，诺伊尔在青年队的出击并不一帆风顺，丢球、乌龙这些失误都在凌迟着尝试的心。
　　尽管教练也有鼓励过他这样做，但还是难免会有自我怀疑出现。能够得到同位置，已经拿到大耳杯、在联赛最高舞台证明过自己的"前辈"认可，这是与教练鼓励完全不同高度的鼓励。

　　“谢谢您。"诺伊尔犹豫了一瞬，"那……关于门线上的技术，尤其是近角封堵和一对一时的选位，您有什么建议吗？我总觉得有些时候的判断还不够快。”

　　谈到具体技术，莱奥的话稍微多了一些，依旧保持着那种构成他思维底层逻辑的简洁分析方式：“天赋，经验，反复的试错。没有捷径。多看比赛，做功课，我有大半本的笔记。了解球员们在不同角度、不同防守压力下最可能选择的射门方式。模拟训练很重要，但真实的比赛情境也有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心态。保持90分钟的高度紧张是不可能的，也是低效的。人类（human）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张弛有度。在比赛某些阶段，比如我们控球优势明显、对方很难攻过半场时，可以允许自己精神稍微放松一点，观察一下场上的整体站位，或者……想点别的无关紧要的事。”
　　他差点说出“比如构思一下队友的互动故事情节”，及时刹住了车。

　　诺伊尔专注地听着，对莱奥用了“human”这个词稍微觉得有点古怪，但转念一想，莱奥的母语是意大利语，英语可能不算流利，用词不那么精准也正常，便没有在意。
　　他仔细思考着“张弛有度”这个观点，这和他接受的、要求时刻保持专注的德国式训练理念略有不同。

　　话题不知怎的，从技术慢慢转向了更个人的感受。或许是病房特有的脆弱氛围，或许是诺伊尔那份毫无保留的请教态度让莱奥稍稍卸下了心防。

　　“其实，”莱奥的声音低了一些，目光有些飘远，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上，“我很高兴。”他重复了一遍，“我很高兴我在米兰。他们给了我……我从未想过的东西。不仅仅是踢球的机会。”

　　他想起内斯塔把他从托蒂手里接走时，用手轻轻抚摸他后颈绒毛的温暖；想起马尔蒂尼在他一线队出场前，平静地帮他整理手套带子，用言语和目光鼓励他；想起皮尔洛在训练后丢给他一袋小鱼干——虽然最后被加图索抢走了一半；想起因扎吉非要和他打赌，输了之后偷偷塞给他一张特别邀请函，莱奥只能在派对上对着果盘发呆……

　　“有小桑、队长他们在，”莱奥的语调很平，但诺伊尔能听出里面某种深植的依赖，“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真的很喜欢米兰……”

　　这句话，清晰而完整地，透过并未完全关严的病房门缝，传到了刚刚抵达走廊、正准备敲门的内斯塔耳中。

　　风尘仆仆、眉头紧锁、一路上设想了无数种惨烈状况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脚步猛然顿住。

　　抬起来准备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一瞬间，所有焦躁、怒气、担忧，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漏掉了一大半。心口某个地方，被这句笨拙又直白的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

　　他当然知道莱奥依赖他，依赖米兰这个集体。但那更多体现在猫式的关心、无条件的信任和惹祸后的熟练甩锅上。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感性色彩的“告白”，从未有过。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是诺伊尔的声音：“能在一个像家一样的俱乐部踢球，真的很幸运⋯⋯”

　　内斯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将那股瞬间涌上的柔软情绪压下，重新让严肃挂回脸上。他不能让那只猫觉得这事就这么轻易过去了。

　　“叩叩。” 他敲响了门。

　　病房内的声音立刻停止。诺伊尔起身开门，看到门外高大而面色沉沉的内斯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内斯塔先生？您好，我是曼努埃尔·诺伊尔。”

　　内斯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直接锁定了病床上的莱奥。

　　莱奥在听到敲门声时就有预感，此刻对上内斯塔的视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迅速眨动，里面写满了“我知道错了”、“别骂太凶”、“其实我很可怜”以及“刚才那些话你听到了吗能不能酌情减刑”的复杂信息，最后汇聚成一个十足心虚、试图显得乖巧但彻底失败的小表情。

　　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脚往被子里再藏一藏。

　　内斯塔走进病房，先向诺伊尔简短致谢：“诺伊尔，谢谢你这几天照顾莱奥。添麻烦了。”

　　“不麻烦，内斯塔先生。加托先生教了我很多。”诺伊尔礼貌地说，敏锐地感觉到"家长"到来后气氛的变化，识趣地告辞，“那我先不打扰了。加托先生，请好好休养，保持联系。”

　　诺伊尔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顺口嘱托了护理人员，为莱奥和内斯塔留足私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