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途》一雪作

6、重温旧酒楼

　　不知不觉十天过去了，关子清已经回到学校上了八天的课，一开始还担心江明星会来找她麻烦，却无事发生，她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据说他一被释放，就被江老爷带回家，罚跪祠堂去了。
　　这次事情闹得有点大，让江家在富人的圈层丢了脸。江老爷一时气不过，没有像之前一样轻易原谅这个逆子，关时文帮她偷偷打听过，他还被家法伺候了。江老爷还算讲江湖规矩，虽说是年轻人之间的事，他还是派人分别代替江明星给司琦章和关子清赔礼道歉。
　　这件事算是暂时翻过篇去了。
　　生活又重新回到了正轨，保护关子清的那几个保镖过了两个月就离开了。
　　不务正业的江明星这回算是彻底老实了，他被安排在自家的公司上班，不管他喜不喜欢，都得学着好好经商。
　　听说他无论怎么闹腾，江老爷都不心软，只有他好好上班才能有钱花。这下江苏的年轻女子们都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位“孙悟空”可算被收回了五指山，不用到处骚扰她们了。
　　经此一事，关太太也没有急着让关子清给她招女婿，她又过上了之前快活的神仙日子：每天都是和几个活泼可爱单纯的女同学一起上课学习、逛街，放假的时候还会溜出学校去一些大人才能去的场所。
　　比如，常悦大酒楼。
　　常悦大酒楼可不是一般的大酒楼，里面是当地吃喝玩乐样样齐全的高级场所。虽说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就只能在一楼吃点喝点，但想往二楼以上走，都得掏大把的金钱才行。
　　二楼一般供给想听曲，看戏的客人。
　　三楼则就特殊些，可以做一些你情我愿的皮肉生意，而且装潢不错，隐蔽性极好，开业至今没有哪一位包了妓子或者小倌的客人被暴露出来。即使突然玩出了事，也都暗中处理妥当，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活和仕途。
　　因此，南来北往的，只要有足够的钱，这家酒楼什么人都可以招待。
　　用关子清的话来说就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她心动这家酒楼很久了，倒不是为了体验一把□□的乐趣，当然即使她现在是郑书乾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低俗之事。她只是想像以前一样听一听酒楼头牌纪明玉唱的小曲、弹的小调，回味一下当年那些在这酒楼里作为一个男人风流快活的日子。
　　“这不好吧？”
　　女同学被关子清的大胆吓了一跳，一向乖巧漂亮的关子清是不是迟到的叛逆期来了，非要去她们这些年轻女孩子不能去的地方。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们从小就知道这酒楼里面鱼龙混杂。进去说不定就会碰到什么坏人，要是真发生了什么，她们一介女流根本打不过对方。
　　“放心吧，安全得很。”
　　关子清信誓旦旦，当郑书乾的时候去了那么多次也无事发生，里面一直都是歌舞升平，怎可能这次就不好了。只要一想到酒楼里各式各样的美食和多才多艺的纪明玉，她心里就直痒痒，这些正儿八经的女学生是不会明白她的想法的。虽说如此，她也不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进去，又不能把之前的好哥们叫出来，人家都以为郑书乾死得透透的了。而且这种事就得有人和她作伴，共赏戏曲，那样才能有滋有味。
　　只能叫上这几位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们了。
　　“几位客官，二楼请。”
　　周末放了假，关子清便拉着她们一起到了酒楼，走过闹哄哄的一楼，她们几个人跟着服务员来到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隔音效果极好，一进去就再也听不到楼下的声响。关子清一路边走边打量这个曾经常来的老地方。
　　两年不见，酒楼不少的装饰都换成了新的，连多年的木制楼梯，都被装修上了大理石。她在内心暗自感慨：还真是什么都变了。
　　就是不知道菜的味道变了没有？
　　她不看菜单，凭着记忆，直接报出一些列菜名，随后便直奔主题，点名纪明玉为她们表演。
　　“这……”
　　服务员一听这群女学生点名头牌，顿时犯了难，按照规矩，得提前付出五十大洋做押金才能让纪明玉演奏唱曲。
　　这几个学生哪会有那么多钱？
　　关子清心中十分清楚这些人精似的服务员什么意思，拿出钱包。她出发之前在里面装了接近两百块，保证管够。这是她自己最近攒的零花钱，再加上和关时文要的一百三十大洋，足够她在这里的所有花销。
　　取出五十大洋，递到服务员手上，“这回总可以了吧！”
　　拿钱好办事。
　　服务员没想到这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竟是有钱的主，马上妥妥帖帖、上上下下地给这几位安排起来。连免费送的瓜子花生，都挑最贵的几种。
　　“你哪来这么多钱？”
　　等服务员出去了，杨珊有点按捺不住，她拉过关子清，“总不能是从家里偷的吧？”
　　她们几个家里条件再不错，也不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来。
　　“怎么可能？我问我哥要的。”给她十个胆子她也干不出这种事。
　　要是被关老爷知道了，她就会得到祖传的罚跪祠堂三日，并取消未来一年的零用钱。就算到时候关太太去求情也没用，曾经关时文就干过，结束三天的罚跪后，是被佣人抬着回到卧房的。
　　关子清还为这事嘲笑过他一阵子。
　　后来关时文再也没干过这种事，估计是他深夜祖宗们的牌位和饥寒交迫的处境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一个又会赚钱又会学习的杰出青年，并且规规矩矩直到现在。
　　他的努力同时也方便了关子清，需要花钱时也不用再找关太太了。
　　没一会儿，纪明玉便来到了包厢。
　　因为这一次点她的几位是女顾客，她这一次的衣着格外大胆了一些：镂空花纹为雏菊的米白色倒大袖旗袍、淡紫色的亮皮小高跟。一头秀发烫得微卷，随意地扎了几个束发的小辫，大部分垂在背后。
　　相比较关子清她们几个只扎着麻花辫，穿着校服的女学生，纪明玉这一身相当有女人味。
　　今天纪明玉带来的是一把古筝。
　　等她坐好，调整好筝弦，清脆幽幽的筝曲便被一双妙手缓缓奏出。
　　关子清今天可是才明白过来，头牌还挺有个性的。如果是男客人点她，那就是穿着一身极素、极普通的衣服，一点珠翠也没有，恭恭敬敬地表演完拍屁股走人。如果是女客人，就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好好打扮一番，连弹奏的曲子都更好听一些。
　　关子清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现在是一个女人，能见到头牌的另一面。
　　以前听的那些曲子真是白花钱了，还不如当女人来听曲子划算。
　　感受到关子清灼灼的目光，纪明玉趁着弹奏的间隙对着她微微一笑，接着又继续弹奏起来。
　　这下关子清更生气了，头牌之前从来不会这么笑！猛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吭哧吭哧嗑了起来。
　　“你没事吧？”杨珊看关子清狂吃瓜子，以为她饿坏了。
　　“我没事。”
　　……
　　服务员第二次进入包厢，带来了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肴。
　　“不错哎。”
　　“快尝尝。”
　　圆桌转动，几个女生这个菜要夹一点，那个菜要夹一点。关子清随便吃了几口，有的菜换厨子了，味道有了些微的变化，不说难吃，却提不起胃口。
　　“子清，你怎么不多吃点？”
　　“我减肥呢。”她找了个合理像样的借口，“好吃却不能多吃，这也太痛苦了！”
　　其他几个女生边听边吃，边吃边聊。关子清则不太想加入她们聊天的话题。吃饱喝足，坐到旁边空闲着的沙发上，她微眯着眼欣赏碗盘交错的声音中不怎么突出的曲调。
　　见一位年轻漂亮的客人一副十分沉醉于自己的表演，纪明玉也来了兴致，她和着曲调，唱起了歌曲。
　　轻轻跟着节拍点着头，在这十分放松的环境中关子清开始觉得有点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拍门声，是服务员。
　　他慌里慌张地推开了门，一脸急切，“一楼突然来了一大堆警察。”紧接着喘了一口气，像是刚跑过楼梯，“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各位小姐请不要轻举妄动，枪可不长眼睛。”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去下一个包厢继续通知客人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要是出了人命，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关子清被服务员大声的叫嚷吵醒，其他几个同学也挤到她的旁边，似乎这样扎成一堆会有一些安全感。
　　“各位小姐不要过于慌张，在下已经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形，一般情况下是一些高管太太看不过自己的丈夫出来花天酒地，才会来酒楼里闹事。”
　　纪明玉收起了继续弹琴的手。在这里多年，什么样轰轰烈烈的闹剧都在这里上演过。不过这些人永远是记吃不记打，消停一段时间就又会再来，再隔一段时间，他们的夫人又会再来。
　　循环往复。
　　被一群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包围着的感觉还真不错，但关子清更想看看这场闹剧究竟会是怎么一回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出包厢，她倚靠在酒楼中间围了一圈的扶手上。从二楼往下看，几个富太太正和警察沟通些什么，没一会儿这些警察便直奔三楼，挨个包厢地搜查她们的丈夫在哪儿。
　　一楼和二楼因为这些人安静了不少，只为了吃饭的散客快速地吃完饭后就逃离了这里，生怕惹上麻烦。二楼的客人大多都是紧闭着门，听从服务员的嘱托，老老实实吃饭听戏。也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就像关子清，鬼鬼祟祟地隐在二楼不易被人看到的角落，偷听三楼的动静。
　　一扇扇门被打开，又随即被关上。等到快开到中间的门的时候，这几个太太可算是逮到她们出轨的丈夫了。
　　那包厢隔音效果极好，几个人正把酒言欢，荤话乱出，根本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只看到自己怒目圆睁的老婆堵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警察。他们一人搂着一个卖艺又卖身的年轻女人，玩得不亦乐乎。酒精和美色迷昏了大脑，丝毫没有被捉奸的慌乱。领头的太太一见这情形，当即火冒三丈，她对着随她而来的警察吼道，“把这些男人统统抓起来，让他们坐牢。”
　　好巧不巧地，这个女人关子清认识。
　　她是郑书乾的远门一个亲戚，类似于小姨的这种辈分。郑家经商，这个小姨家是从政，具体是做什么官的关子清不知道。但是今天看来这些年她的父亲混得不错，都能让她使唤得动警察局这些人了。
　　有些同情这些明显处于婚姻弱势一方的男人们，一把年纪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碰到娘家强势的老婆就是这点不好，偷腥都要被闹得人尽皆知，还要进去蹲局子。
　　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被富太太们赶了出来，听命行事的警察们当即用手铐把她们铐上。这些艺女没什么身份地位，可他们的丈夫不一样，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这几个警察不对她们的丈夫动手，那个富太太指着这几个寻欢作乐的窝囊男人，又吼了一遍，“把他们也给我抓起来。”
　　官位不大不小的这几个人好歹也是当地的官，自然是不服被凶悍的老婆拿捏，他们推开想要靠近他们的警察，试图从三楼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