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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当年事 …… ...

  •   教坊司并非普通青楼,坊内女子曾都非富即贵,岭上之花一遭坠泥,寻死觅活便是常态。

      刘嬷嬷收拾起这些人来很有一手,轻则饿之,重则打之,打完继续饿,循环反复,直到她们服软为止。

      若碰上个犟的或死活不怕死的,只要不伤及性命、不损坏皮相,就故意不给医治、不给取暖,使其痛之、冻之,以此慢慢消磨她们的意志。她甚至定了个规矩,对于这种不认命的“犟种”,哪怕她中途服软了,不关满十天就不得放出来,以此达到威慑众人的目的。

      刘嬷嬷的这些手段稚一在初入教坊司时便全都体验过一遍,结果自然与她人无异,受饿挨打,再被关进禁室,甚至丢了小半条命。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她便以饥饿和疼痛为幌子,用身上仅剩的手链搭上了那看守的赌徒,让他帮忙去弄点伤药和吃食。

      刘嬷嬷威势大,赌鬼开始并不敢答应,但外在的那点恐惧哪里战胜得了内心无尽的欲望,一个连发妻都能典卖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戒得了赌!

      赌瘾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大男人连区区两个晚上都没能扛过去,第二夜三更时分趁着夜色便摸进了禁室,从她手中取走了手链。

      手链上有两颗产自沅国的玉石,看着不甚起眼,实则价值不菲且意义重大,两颗玉石被她一分为二,一颗给了赌鬼,剩下的被她留做信物。

      那一夜,她心潮澎湃,在暗夜里数着外面传来的打更声彻夜难眠!

      她不知那赌鬼几时会上赌桌,但她知道自己此刻已在赌桌之上。

      她也变成了一个赌徒,赌的既不是吃食,也不是伤药,而是赌赌徒今夜一定还会输,赌赌徒的右脚先迈进的还是常盛街的地盘,赌赌徒的左脚先跨过的还是永元当铺的门槛。

      她押上一切上了赌桌,她全都赌赢了,却又输得彻底。她紧张不安的等待了几个日夜,最后不但输了身上仅有的念想,还输了心底最后的希望。

      赌鬼的尸体是三日后被冲上岸的,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据说生前遭受过不少凌虐。

      她没亲眼见到赌鬼的尸体,但从好事者们嘴里也大抵能猜到他经受的折磨必定不比自己少。

      坊中人都说他是赌昏了头,跟赌坊借了阎王债,最后还不起就被打死了。可她知道,那赌鬼不是死于赌债,而是死于那件首饰。

      因为赌鬼最后去的那家赌坊也姓“元”,赌坊背后的东家“沅”老板为了不惹人注目,严令禁止手下轻易闹出人命,以免被中原官府的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一刻,她有些迷茫。阿娘曾经指着那家当铺告诉她,“永元并非永远进元,而是永远姓沅,这是沅国的产业,里面的人是沅国的人,他们都在光之神面前立过誓,叛国者死!”

      可阿娘,你忘了,光之神的庇佑之下,有此“沅”,还有彼“沅”。

      那间赌坊,那家当铺,甚至隐在暗处的许多个你亲手布下的暗桩,如今姓的还是你那个“沅”吗?

      迷茫变成肯定也只需要一个晚上。

      赌鬼的死并不是终结,当夜教坊司便进了贼,贼人十分狂妄,不但偷了坊中头牌的私房钱,还妄想从禁室中劫走一个姑娘。

      那姑娘出身西北将领之家,生父牵涉叛国通敌,全族男丁被诛,唯有一长兄侥幸躲过一死,至今逃亡在外。

      那姑娘自幼被家中长辈如珠如宝般呵护着长大,养出了一身的傲气,如今进了教坊司自然就成了刘嬷嬷口中的“犟种”,也自然而然的被关进了禁室,而当夜夜闯教坊司之人据说就是那姑娘逃亡在外的兄长。

      但他终究是来迟了,只迟了一日,便功亏一篑。

      因为那姑娘死了!

      那几日关于“长兄闯囚牢、冒死救幼妹”的谣言在教坊司里传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劫牢”壮举最终未成,但坊中心如死灰的姑娘们对着禁室那扇损坏的房门还是无限唏嘘,个个都只叹自己当年没这福气,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还身陷这无间地狱。

      福气?听着福气这两个字,她当时却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那些姑娘叹自己没福气,可这福气真给她们,也只怕是没人敢要。

      赌鬼拿走首饰后连着两日未见踪迹时,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进教坊司的时间虽然没多久,但从别人的态度也看得出刘嬷嬷治下极严,那赌鬼决计不敢无故旷职。

      所以,赌鬼的消失只有一个原因,他来不了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立马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当即便借清昀的嘴向刘嬷嬷服了软,走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禁室。

      而在她走出来的那个下午,那位西北武将之女霍凌骁就被关了进去。

      她不知那姑娘究竟做了什么触怒了刘嬷嬷,但从刘嬷嬷面上的血痕和巴掌印也能猜到那姑娘大概是落不着好了。果然,禁室里从她身上留下的血迹还未擦净,便又添上了新的印记。

      鲜红的血液,一抹又一抹,触目惊心;凄厉的叫喊,一声又一声,毛骨悚然。

      那霍凌骁,当真是不驯!

      这教坊司,没人比她更清楚霍凌骁有多桀骜!

      刘嬷嬷妄想用同样的手段收拾霍凌骁,妄想用疼痛摧毁她的傲气,妄想用恐惧消磨她的意志,妄想用死亡逼迫她妥协。

      她志得意满,胜券在握,俯视蝼蚁般的等待着霍凌骁的低头。结果,霍凌骁用死亡狠狠的回击了她!

      在那个寒意彻骨的黑夜里,在那间不见天日的禁室中,霍凌骁用房中唯一用来照明的烛台割开了喉间的血管。烛台边缘足有半分厚,她连打磨的想法都不曾有,生生用蛮力划破了自己娇嫩的皮肤,将铁片送进了自己的血肉,流出了武将世家刚毅不屈的骨血。

      那一夜,稚一再一次彻夜未明,她胆战心惊的等着那未知的命运降临时,就听到了那些细微的动静。她在黑夜中沿着门廊悄悄的摸到禁室外,就见到了霍凌骁决绝又痛苦的面容,见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隔着门缝她本想救霍凌骁的,可挡住她的不止是门上那道锁,还有霍凌骁心中那道锁。

      霍凌骁早已心存死志,她甚至是有意激怒刘嬷嬷,可刘嬷嬷不舍她那副好面容,下了狠手,却舍不得下死手。于是,她趁无人看守之时,选择了自裁。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娇滴滴、冷俏俏的傲气姑娘会有这般决然的心志和狠厉的手段。

      霍凌骁脖间鲜血汩汩流出的瞬间,稚一在她脸上看到了解脱的神色。那晚的夜明明那么黑,可她却透过无间夜色看清了霍凌骁手心那抹赤霞流丹般的殷红,以及脸上皎若骄阳般的笑容。

      这个女子,有着同她一样璀璨耀眼的过去,透过那抹惨然的笑意,她仿佛能看到霍凌骁的前半生和自己的后半生。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也会成为今日的霍凌骁。

      ……

      霍凌骁白日里用手掌狠狠的扇了刘嬷嬷一巴掌,晚上又用死亡再次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

      经此一遭,刘嬷嬷气急败坏,一是手中失了如此好颜色,二是霍凌骁这种行为不但落了她的脸面,更是挑衅了她的权威,恼羞成怒之下,一卷席子便准备将霍凌骁扔去乱葬岗。可后来,她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当着教坊司所有姑娘的面,将霍凌骁的尸首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一对老夫妻,给他们那刚病死的儿子配了阴婚。

      那一日,稚一浑身发抖的站在人群中,眼睁睁的看着那对夫妻颤颤巍巍的将霍凌骁的尸体拖了出去,老夫妻年迈无力,干枯黑瘦的手绕过霍凌骁纤细的臂膀,将她费力的抬上了板车。

      一卷破席,便宣告了这桀骜姑娘的一生彻底结束。

      板车在青石路上一晃一晃,霍凌骁无力垂落的手也一晃一晃,烈日骄阳下,她手心攥着的东西闪着细碎的光芒。

      那一刻,日光明明那么暖,她却冷得刺骨。

      霍凌骁手心攥着的东西正是她那串手链。

      霍凌骁的死给了刘嬷嬷狠狠一击,却给她换来了新的生机,那串手链在阴差阳错间无声无息的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而那一夜,她在门外眼睁睁的看着霍凌骁的生命走向终点之际,那个后来出现在被人刻意传出的传言中的霍家“兄长”出现了。

      当然,传言只是传言!

      毕竟,没有哪个兄长看到幼妹血流如注、危在旦夕时,第一反应不是悲痛挽救,而是选择补上一刀,也没有哪个中原女子的兄长口中说出的会是异国话。

      假兄长,真杀手!

      他们不是来救霍凌骁,而是来杀她的,不,准确来说,他们是来杀沅稚一的……在听到那两名杀手小声说出沅语时,她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捂着嘴角躲在暗处,默默的看着他们拿出一个东西,同霍凌骁手中的东西比对了两下,又默默地看着他们死死捂住霍凌骁的口鼻,用力的割断了她的喉管,随后悄声离去。

      那个晚上,除了死了霍凌骁,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什么都发生了,什么都改变了。

      藏在她内心深处那抹不好的预感最终成为了现实,她无比绝望,绝望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绝望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绝望过后,她又无比庆幸,庆幸她刚刚听到脚步声时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将手中那串链子扔到了霍凌骁的身旁,也庆幸霍凌骁在死前毅然决然的帮了她一把。

      那夜过后,她又多了一个秘密。

      原来,这千里之遥的异国牢笼中懂沅国话的竟不止一人。

      自此,他乡是故乡,故乡成他乡!

      四年一晃而过,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等待里,随着时光消亡的不止是记忆和期待,还有她的纯真和良善,以及藏在她心底深处的最后一抹信念。

      成华山大雪中,阿娘交代她往前跑不要停,说一定会来接她,说即便她出了意外来不了了,元亓也一定会来寻她的。

      她听了她的话,在解差的追杀之下跑掉了两只鞋,跑烂了两只脚,终于在他们的刀剑飞来之前扑到了那支军队的面前。

      她那么听话,可为何阿娘不守承诺!

      她那么绝望,绝望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冒险用自己曾经的真名为名,试图向外传递出一丝一缕她还活着、还在这儿的消息,可为何元亓依旧没有出现?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学会了隐忍蛰伏,学会了心如磐石,也熬过了那么多的苦难,可这世间似乎已无人再记得沅稚一。

      ……

      “记不记得?记不记得?老子揍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啊……痛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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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感情线从第十八章正式开始,前期女主独自美丽,喜欢的点点收藏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