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囚笼后》遥扶光

68、当年事 ……

　　韩妤吐吐舌尖，满脸嫌弃：“你太恶心了，我今晚还要喝鱼汤呢。”

　　韩敛大笑，朝她叮嘱几句，又交代府中管事加强守卫，随即带着人扬长而去。梁诚的行迹昨日便已呈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这几日万松那边多有动作，他们不得不防，只怕今日那梁御史一旦抵达此处，这松江府将少不得有一番异动了。

　　这几年来韩敛一直秉承着“所谓危机，是危也是机”的看法行事，他行事大胆，时常剑走偏锋，每每惹得韩辉不满，但事实证明，在他过去所遇的危机中，最终他都成为了那个赢家。

　　而这一次，他的机遇也再一次显露头角了！

　　“可看清了？却是账本无疑？”

　　“是账册，万松十分警惕，那暗格藏的甚是隐蔽，我听的清清楚楚，他亲口对心腹说‘世人只知三十六计，可我这三十七计才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制胜法宝’，只是公子，他那暗格似乎别有乾坤，若想不动声色的将账本拿出来，只怕没那么容易。”

　　暗卫说完这段话，又将那暗格的情况悉数说了一遍。

　　韩敛听完暗卫的描述，眉头越蹙越深，随即想起了一段旧事，冷笑道：“乾坤？他万家的乾坤早就被那败家子败光了！”

　　暗卫不解，韩敛也不解释，那是他此生极其不愿提起的往事。

　　四年前，在万松的刻意安排下，他同其子万森交好，两人年少轻狂，趣味相投，最夸张的时候几乎好到穿同一条裤子的程度。那时万森便向他提及家中有一名巧匠，有鲁班之才，造出的东西令人叹为观止，后来还带他去观摩过那巧匠所造之物，其中便包括密室暗格之类的。

　　万松唯有万森一子，对其宠爱有加，毫不遮掩。万森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成了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胸无点墨，脑袋空空，虚荣心作祟之下，曾将那秘术毫不掩饰的在他面前演示过一次。

　　如今想来，当真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作茧自缚终将是他万松的不二结局。如今只待摸清那御史梁诚的底细，再将账册拿到手，便是他万家偿还罪孽之时！

　　松江府内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了一层又一层，而大网落下之前，选择置身事外的鱼儿却是已经游到了城外。

　　商队原定申时出发，稚一领着秦言和沈明舒早已等候多时，可等人员到齐，临行前却出了岔子。那商队首领金爷家中突然有下人来报，说家中小公子忽然不见了踪迹，这下刚整好的队伍立马就起了乱。

　　稚一丛旁人口中得知，那金爷前头连着生了七个闺女，不惑之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心肝宝贝般的看顾着长大，如今出远门之际却失了行踪，他自是着急上火，差点就摔下了马。而商队中的其他人大多依附于他，又都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一时间也都跟着叫囔了起来。

　　望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场面，稚一几人相顾无言，秦言更是不知丛哪摸出个龟壳，神神叨叨的就开始算起了挂。

　　“阿姐，你说今日是不是不宜出行？”

　　稚一神色凝重，盯着身后高耸的城墙缄默不语，今日宜不宜出行她不知道，但她深知今日绝对不宜返城！她内心焦灼，一方面出于不想沾惹这些无关的祸事，另一方面则是出于那丝若有若无的自愧。可那丝愧疚又没深到足以令她豁出性命。

　　眼见着日头已经挪了好几个位置，商队的人也跟着乱成了一窝蜂，那小公子还没音讯，她便愈发焦躁难安，眼神也开始不住的往城内望去。

　　渐渐的她也被那些人感染，变得不安，变得犹疑，她开始问自己，那掌柜的应该已经把话送到了吧？韩家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可若万一出了意外……消息没送到，或者对方压根就不信，那今夜这城中将会发生什么？韩家将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也会和四年前的她们一样，尸横遍野，无处可逃……

　　回忆太过惨烈，她又想起了四年前成华山上的一幕幕，那些伴她多年的近侍用性命为她挡下了一刀又一刀，那些数之不尽的杀手仿佛无处不在，总会在她们还未来得及喘息的时候从天而降，出手狠辣，招招毙命。

　　那一年，她们是以使团名义来到这中原的，她阿娘贵为沅国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手握重权，可这支身份特殊且实力强悍的队伍在刚踏入成华山地界时，就遭遇了铺天盖地的追杀。

　　前赴后继的杀手伴随着成华山的大雪呼啸而至，在偌大的山谷中掀起了一阵阵腥风血雨，狂风肆虐，哀鸿遍野，血水伴着雪水溅在人的面上，身陷绝境的人早已分不清前路究竟在何方。

　　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这中原的山这么深、这么险，深到几个陷阱就吞噬了使团大半的人马，险到他们冲出山脚时已经只剩下几十人。

　　区区几十人，又怎么对付得了蓄谋已久且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呢？败局从他们踏入陷阱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

　　故而，在他们逃到一处破庙外窥见那群借押解之便、行□□之事的官差时，阿娘望着远处整齐划一的人影毫不犹豫的便做了决定。

　　那是一支押解队伍，由几名解差和几名女犯组成，彼时两三名解差正拖着几名女子在墙角施暴，女子的哀嚎惨叫声中有个妇人忽然发了疯，她捡起解差扔在地上的长刀哭喊着“我杀了你们这些畜生”就冲了过去，混乱中被解差欺辱的女子在妇人绝望的催促声中衣衫不整的逃出了破庙……

　　冰天雪地，她们自然跑不远，那妇人拼死一搏的母爱终究未能创造奇迹，母女三人在解差的恼羞成怒下瞬间成了刀下亡魂，她们拼尽全力却如蝼蚁般的反抗最终只换来解差那一句嫌恶的“呸，晦气”。

　　后来，阿娘命人杀了那几个官差，又让自己换上了那女子的囚服顶替了她的身份，随后便带着其中一具女尸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之中。

　　自此，故人未相逢，生死两茫茫！

　　从那以后她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犯官之女章玉晗。

　　许多日后，等她从教坊司清醒过来后就听到了别人的议论，她们说沅国使团在返程途中遭遇山匪袭击，使团数百人全军覆没，沅国大长公主死无全尸。

　　她们说朝廷发了剿匪文书，不日将派大军清剿成华山山匪。

　　那时，她在心中冷笑，使团卫队持神旗、着国服，气势庞大，使团护卫皆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死士，哪个不长眼的山匪敢对使团下手？又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山匪敢在两国和谈之际公然挑起两国事端？这其中必有隐情。

　　再后来，她们又说沅国派来了新的使臣，不日将抵达京城。于是，那一日之后，翻出教坊司那道墙成为了她那段时间唯一的目标。她想跳出这座牢笼去寻找她的国人，她想告诉他们使团不是灭于山贼之手，而是另有其人，她想跟着他们一起回到沅国。

　　只是，教坊司的“墙”实在是太高，教坊司的眼线实在是太多，教坊司的管事也实在是太狠。她被刘嬷嬷打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但皮肉的伤痛也依旧磨灭不了她的意志，伤口还未痊愈，她便又开始逃跑，只是跑了第一次再想跑第二次就难上加难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拿她近在眼前的自由邀功，那些眼线踩着她的希望换取了上位者指缝间的施舍。

　　再一次被打得奄奄一息之际，她甚至都开始丧失神智，在梦呓中开口说了话。

　　“阿娘，阿娘救我……”

　　含糊不清的声音将照顾她的婢女惊得也喊出了声：“嬷嬷，活了，活过来了，这小丫头原来不是哑巴，会说话呢。”

　　会说话，说的却是沅国话！

　　简单的一句话如呓语般在她嘴里回荡，但好在她神志不清，说出的话也不清，也好在凑过来的人听不懂沅语，众人虽疑惑却也不明所以。

　　后来，是清昀出手帮了她，一句“这小丫头想必是烧糊涂想家了，听说她祖籍源自楚越之地，那地儿的方言最是佶屈聱牙，如今听来倒真是毫不夸张。”

　　“啊，南蛮之地呀……果然言语鴃舌啅噪。”

　　“还是清昀姐姐见多识广，知晓这么多的事情，听说姐姐当年还随父出使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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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昀轻飘飘的一句话替她解了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也打消了刘嬷嬷刚起的疑心。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清昀给她带来了第一束光，可那束光并不足以照亮她今后的人生，那束光很快就熄灭在了不久之后的一个夜晚。

　　教坊司是座牢笼，进来容易出去难，这座牢笼困住了数不清的落难之人。但它也只困落难之人——除罪籍之外的其他人进出此坊是畅通无阻的。

　　她观察数日，发现楼内豢养了许多打手，那些打手中不乏好赌之人，其中一人尤其嗜赌，手气极差，十赌九输，已经输到将家中老宅少妻都早已变卖的地步。

　　她要出去，可她出不去，那赌鬼要钱，可他没有钱。

　　于是，她选中了他，而选中他的理由很简单，劣性难改。

　　噢，清昀说用中原话讲叫狗改不了吃屎！

　　她曾无意中听到打手们提起那赌鬼长期去的那家赌坊位于京中常盛街，赌鬼常去的那家当铺叫永元当铺。

　　永元，沅国的沅！

　　那家当铺实则是阿娘多年前就布下的暗桩，那条街也是沅国商人聚集之地。她有信心，只要消息传到当铺，一定会有人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