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无厌樽(二) 有时觑著同 ...
-
村长笑笑,视线若有似无地扫向一处,声音淡淡的:“你可以这么想。”
江余想到了自己,虽然在风清派过得也算不错,但是金窝银窝,到底是比不上自己的小草屋……
她忍不住对这个村长生出几分同情。
“你还是会想家的吧?”
村长端起酒杯,酒液在微微晃动,映着他眼中那被岁月磨钝了的痛感。
“当然会想家。不过更多的,还是恨。我总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去,手刃仇敌,告慰亲人。可是奈何……”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怕也没办法报仇了。”
“这家人,都是很善良的人。”萧绫捏着茶杯,声音清清浅浅。
村长点了点头,沉吟道:“娘亲总是和我说,不要记仇,要记恩。”
“但是收养我的女子,很不一样。虽然她看着柔柔弱弱,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可骨子里,却是宁可死也不苟活的性子。她也不管什么君子不君子、大度不大度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村长的目光落在屋内的一幅画上:“凭什么要我原谅?凭什么要我大度?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江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画中的人,便是这屋子的原主人?”
村长点头:“还是我给他们画的呢。”
那画中是一派融融春日。
一树繁花如云似霞,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衣袍微扬,花瓣纷落,雀鸟歪着头,偷听着他们的低低切切。
画中人皆看不清面庞,却也能从那舒展的姿态中感受到满满的柔情蜜意。
画的留白处,题着两行诗,字字尾勾如风翎,却又清隽修长。
有时觑著同心结,万恨千愁无处说。
江余在心里念了一遍,听起来,带着淡淡的悲情呢……
此等良辰美景,是不忍心让这般景色就此溜走吗?
她收回目光,微微感慨:“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村长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后来,我就留在这里了。”
年少时候的一颗心,千疮百孔,却在黄沙中被一点点补起来。
而被黄沙填堵的心,离开了大漠,又该用什么重新修补呢?
所以他没有离开,也永远没办法离开。
萧绫一直垂着眼帘,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或许是同为苦命人,村长能一眼看出萧绫眼中那化不开的寂寥。
他的目光落在萧绫身上,轻笑着开口:“我现在啊,深深认同我娘亲的话。报仇太累了,恨意太苦了,不如找个地方晒晒太阳,打打瞌睡。”
萧绫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
江余大大方方地举起杯子:“英雄所见略同!能平平稳稳生活下去,有吃有喝,有人相伴,日子就算很不错了。”
村长也哈哈一笑,举杯和江余遥遥一碰,那一声脆响格外畅快。
弯弯曲曲的小路在夜色中延伸,两侧的客房疏疏落落。
一只小狗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撒着欢儿从廊道另一边蹦来。
它跑到几人的脚下,滴溜溜打着转儿,时不时抬起脑袋呜咽几声,像是在讨食。
忽然,旁边的窗户被推开,一只油腻腻的手伸出来,随手扔出一根骨头没啃干净的骨头。
骨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江余嫌弃地皱眉:“啧,这么邋遢,怎么随地乱扔东西?”
那小狗也嗅到了骨肉的味道,耳朵一竖,从他们脚下窜出去,摇着尾巴小跑到窗下。
它凑近那骨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又碰了碰,然后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小狗没有吃。
江余看着小狗空瘪瘪的肚子,心里的疑惑咕噜噜冒出来:“它这是……不饿?”
池木周却摇头:“不对,它肚子干瘪得很,到嘴的食物有什么理由会不吃?会不会……”
江余脑子里电光火石,一个念头窜了出来:“不会是……那东西有毒吧……”
廊间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光影在墙上晃动。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几步跨进草丛,将那骨头放到手帕里包起来。
回到客房,江余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摸出一个小匣子。
池木周斜靠在桌前,见怪不怪:“这又是什么小蛊虫?你这乾坤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稀奇东西?”
江余头也不抬:“验毒的。”
“验毒?”池木周在她对面坐下,“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蛊虫都有这么多花样。旁人弄一只都费劲,你倒是跟养蚕似的,一茬一茬的。”
江余一吹口哨,小虫便慢慢爬了出来。
她随口应着池木周:“当然是我自己捣鼓出来的啊,难道指望师父教我吗?他要是知道我整日捣鼓这些,不得剥了我的皮!”
池木周看着那只慢悠悠在桌上爬的小虫:“古书上的记载不会很晦涩吗?而且很多都是残卷,缺页少字的,你自己怎么看得懂?”
江余一脸坦然地摊摊手:“确实晦涩,但是我能莫名其妙看懂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能靠运气试出来。没办法,可能这就叫做天赋吧。”
她已经小蛊虫引到了那骨头附近。
小蛊虫迈着腿绕着骨头转了几圈,又伸出触角碰碰骨头。
忽然,它停下脚步,“噗”地一声,一股青绿色的烟雾丛它身上弥散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苦味。
江余盯着那烟雾:“确实,有毒。”
池云安折扇一收,眉头拧起来:“果然没安好心。”
池木周没接话,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半晌,他终于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村长,似乎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池云安抬起头来:“你是说,他带着人皮面具?”
池木周回忆着方才席间的细节:“我不太确定。只是方才他举杯饮酒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他的下颌角。在烛火下,那里似乎隐约有一道接缝。”
几人皆沉默下来。
池木周道:“……他不会是沈昭吧……”
池云安也不确定:“不好说,我接触的机会虽然还算多,但我觉得,他那种性子的人,想要伪装成另一个模样,想来也是不难的。”
池木周道:“不管他是不是,这村子都很古怪,总感觉我们在被人牵着走。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小心点。”
江余咬着唇思索了一下,又从乾坤袋摸出一个小瓷瓶。
“哈哈,你是百宝箱吗?怎么什么都有?一会儿蛊虫,一会儿毒药,一会儿瓶瓶罐罐的,你的乾坤袋真是辛苦了。”池木周仍然是看乐子的调调。
“不愧是岁岁,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遇事有章法,不慌不忙的。”池云安俨然一副老父亲的欣慰之色。
“这是什么?”萧绫是求知若渴的样子。
江余拔开瓶盖,笑眯眯地展示:“辟谷丹,可以阻止食物被身体吸收……”
“你以前居然还想着减肥?”池木周不可思议道。
“本姑娘身段匀称,还需要减肥吗?”江余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这是师父那里学的,当年这款药卖得可好了。那些个夫人小姐,全把这个当宝贝,师父那段时间数钱数得手抽筋。”
池云安意领神会:“所以岁岁的意思是,明日进食前,咱们服下此物。如此一来,即便饭菜有毒,也不至于被药倒。”
“没错!我觉得这村长,明日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吃下去,到时候要是中毒了,可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她说着,做了个捂住胸口倒下的夸张动作。
次日,村长果然派人送来一大堆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送菜的仆人退至门外,却没有离开。
透过半敞的门扉,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还有紧盯的目光。
江余大咧咧往餐桌前一坐,抄起筷子就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有意无意将一些碎渣拨落到地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廊道外的身影终于消失。
他们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又取出了那只小蛊虫。
小东西颤了颤触角,青绿色分烟雾再次弥漫开来。
“还是有毒。”
池云安道:“能分辨出是什么毒吗?”
江余摇摇头:“没见过这种毒,不过我猜,这毒性应该很弱,怕是得连续服下数日,才会开始生效。”
池木周赞同:“我同意。否则,这里这么多高手,一旦有人察觉不对劲,都能把他们削掉一层皮。这毒倒是符合村子作风,阴得很。”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日升月落,饭菜照送,仆从照盯。
七日转瞬即逝,到了进宝石矿脉的日子了。
天光未亮,村长便命仆从将所有人召集到了院中。
院中站满能人志士,黑压压一片,各怀心事。
村长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模样,眼里却透出一点阴恻恻的味道。
人群中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性子,嚷嚷起来。
“村长,这大清早的,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说?”
村长负手而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诸位猜对了,正是同宝石矿脉有关的事情。”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那些原本打着哈欠的面孔突然亮了起来,交谈声也开始此起彼伏。
江余看着那些面孔,心里泛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还是古人说的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这一片骚乱中,村长却又不说话了。
晨风将他的额发吹起来,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立柱。
众人不明所以,紧紧盯着那个男人,院中只剩下风的呜咽。
村长的嘴唇终于动了。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