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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金沙峪(七) 老妪的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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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云安当即换上了他那和煦的笑,不卑不亢地拱拱手:“老伯,我等是外地来的植物学究,听村里人说,您对花草植物最有考究,特来讨教一二。”
他的目光真诚地扫过满园花草:“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瞧这满院子的奇花异草,都被您打理得极好,实在令人叹服!”
那老伯满腹心思全在花草上,原本满腹狐疑,这会儿轻易地便被这番话消解得干净。
他顿时眉开眼笑,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引他们进院子:“既是如此,那便进来看看吧。”
众人鱼贯而入。
老伯边走边感叹,语气中有艳羡之情:“唉,我这一辈子就窝在这黄沙堆堆里头,真羡慕你们这些人,能在四海八荒四处闯荡。我做梦都像亲眼看看别处的花草,什么南边的山茶,北边的雪莲,想想都是极其美丽的……”
池云安不动声色地接话:“老伯若是愿意,不妨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四海之大,奇花异草更是数不胜数,正需要您这样的人去辨识归录呢!”
那老伯神色一僵,却又自然地摆摆手:“人老了,走不动了哟。我这把老骨头,真怕哪天就散架了。”
“老哥志存高远,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可以出去走走的。”池云安适时止住了话头。
“托你吉言。”老伯干笑了两声,又忽然转过身来。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可能是专门来听我这老头子唠嗑的吧?”
池云安坦然道:“老哥爽快,那我们要不拐弯抹角了。我们是想来请教一下,村中那棵大圣树,是水石榕树吧?”
“正是。”老伯神色平淡。
池云安身子微微前仰:“实不相瞒,我等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不少榕树,却从未见过如此繁茂的水石榕树。”
“听闻村中老哥的培育技术是最佳的,所以……我们特来请教请教老哥,那树究竟是如何培育得这般繁茂的?”
老伯没听出话里的探询意味,顺着话就往下钻。
他爽朗地摆摆手:“哎,你们高看我了。我哪有这种本事?”
池云安微微挑眉:“哦?你们这小小的村中,还有其他能人?”
老伯仍然摇头:“那也不是,那树啊,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池木周站在后面,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还自己长出来的,骗鬼呢?”
江余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示意他少说话。
池云安仍是那副虚心求教的神色:“原是如此。那大哥这里,除了这神奇的大树,可还有别的什么稀罕植物,我等想开开眼界。”
这话完全戳中了老伯的心窝子,眼睛都亮了好几份。
他热情地拉住池云安的袖子,热情得像是见了多年的好友:“来来来!老弟!我这刚好有几株好东西,保管你在别处见不到!”
池云安被拉得东转西转,却始终面带微笑,还时不时点头应和着。
那老伯见池云安这样,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几十年的心得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池木周悄声和萧绫交流:“师姐,自然生长的情况下,水石榕树不可能长到这么高的。”
萧绫微微颔首:“那大树底下,恐怕埋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池木周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去挖挖那大树附近的土。”
那边,老伯终于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依依不舍地将一行人送到门口。
他一只手搭在那门板上,另一只手冲着已经走出去十来步的池云安使劲挥动:“老弟——下次有机会再来啊!”
池云安回过身,遥遥地又一拱手:“一定!一定!”
整条街上冷清得很,大多商铺都门板紧阖。
艳艳日光下,昨日的水汽蒸发出来,空气都微微扭曲着。
众人在这干旱之地奔波了半日,嗓子眼都有些冒烟。
拐角处竟然支着个小摊儿,完全笼罩在阴凉处。
几人如获至宝,快步走过去坐下。
小矮桌擦得很干净,菜单也整整齐齐地放在外面的矮桌上。
江余拿起来翻了翻,除了几样本地的特色吃食,居然还有江南一带的糖水。
果真如方才店小二所言,他们这村子确实有人会在外面走动,将天南地北的东西带些回来。
“婆婆,要四碗绿豆沙!”
那店家是个老妪,躺在躺椅上轻轻晃着,瞧着似乎在打盹。
听见喊声,她才慢悠悠睁开眼。
她走到桌前,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好一番,这才缓缓开口:“除了绿豆沙,你们可还要尝尝本地特色?”
“婆婆说的是,这个沙青酸露?”江余的手指到一处。
萧绫微微抬眼:“酸的?”
老妪幽和蔼地弯弯嘴角。
池云安知道萧绫素喜酸味,因此抢先开口:“那便来几份尝尝。”
老妪认真叮嘱道:“几位一定要记得,这沙青酸露制作好后,要放上几个时辰之后,方可食用。”
“还有,此物性寒凉,若是身上有风寒之症,就尽量莫要入口了。”
萧绫点点头,将这话记下了。
不多时,糖水便端了上来。
江余捧起碗大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漫到舌尖,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池木周将出汗的手心贴在碗上,在这干热热的地方,能碰到一点清凉,确实很舒服。
无人注意的地方,老妪回到屋内,站在了窗前。
而窗前的桌子上,放着几幅画卷。
画卷上,正是几人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外面,又落回桌案上。
老妪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再抬眼时,刚好和池木周对视上了,于是她在这笑容里又换上了几分和蔼。
池木周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刚刚好像看见了老妪在窗边看着他们诡笑。
不过由不得他多想,老妪已经再次带着和蔼的笑站在桌前了:“客官,怎么了?”
池木周定了定神,朝江余和萧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哦,给她们再添一碗。”
老妪点点头,很快又端来了两碗,轻轻搁在桌子上。
待她再度消失,池云安压低声音道:“那神树定有问题,现下外头似乎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不若趁此刻去树下一探?”
池木周搁下碗,表示赞同。
四人离了摊子,到了神树下。
池木周忽然拿出一把铲子。
江余一挑眉:“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方才路过一间空屋子,顺手便拿了。”
他头也不抬,抡起铲子就开始刨土。
“师兄,你去帮忙看着点人。”
池木周吭哧吭哧挖了半人高的坑,铲子忽然一顿。
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挡住了铲子。
他丢开铲子,用手轻轻拨开那层土。
黄土堆到一边,露出底下物什的一角。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头也不回地低喊:“师兄!有东西!”
池云安连忙几步走前,跳进了坑里。
两个人用手轻轻地扒拉开泥土,将那东西完整地挖了出来。
是人的头骨。
白惨惨的头骨,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空。
两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地继续挖掘。
铲子翻飞,泥土四溅。
一番搜寻之后,零零散散的骨头从土层中浮现了出来。
拼凑在一起来看,是一个成年女子。
江余骇得捂住了嘴:“这里……怎么会有尸体?!”
萧绫蹲下身:“如此看来,怪不得这树能长得这般高大。”
江余不解:“就算是人肉里有些养分,也不至于让一棵树长这么好吧?这树这般巨大,得埋多少人才够?而且这土里,似乎只有这一具尸体。”
池云安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一棵怨树。”
“怨树?”
“怨树,以人死后的怨念为生。怨念越深,树便长得越好。”
池木周用铲子支着身子:“难道西方的阵点就在这棵树下面?若是如此,此地阵点岂不是也已经被破坏了?”
池云安摇头:“不好说,怨树虽邪,却未必与阵法直接相关。眼下还不能妄下定论。”
几人又吭哧吭哧开始填坑。
等最后一铲土拍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栈里,几人正严肃地围坐在桌前。
江余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火急火燎地窜了出去。
池木周挑起眉梢:“我们长得很可怕吗?”
如此反复几次后。
江余脚步虚浮,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瘫倒在凳子上。
“你莫不是方才贪凉,绿豆沙喝多了,如今闹起肚子来了?”
“也许吧……但我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兴许是水土不服。这鬼地方,水土果然不养人。”
萧绫把方才买的东西拿出来,摆在盘子里。
她很惋惜地看着江余:“岁岁,你还是别吃这沙青酸露了。方才那婆婆说了,此物性寒凉,你若真是因为受了凉而腹中不适,再吃这个,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江余脸上一幅忍痛割爱的表情,她勉强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往嘴里狠狠一塞,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池木周见她苦得皱起来的脸,忍不住偷笑,手上却递过去一颗糖:“你吃这个吧,这个可以吃。”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正对着窗户的,是那幢酒楼。
酒楼此刻漆黑一片,谁也不会注意到里面。
所以也没有人看见,在对面酒楼里,有一个黑影正坐在窗边。
他指间把玩着一只茶杯,时不时往这大开的窗户里瞥上几眼。
而在这个人背后,更浓郁的阴影中,还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
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兵刃冷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