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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旧影碎(五) 是她,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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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云安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风吹得那些山茶花瓣在他脚边打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绫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风吹过的日子。
那时候,他大概只有七八岁,师父把她从山下带回来,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师妹了,要好好保护她。
她站在山门前的竹林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绾着。
她微微垂下的眼睛很好看,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天里开的寒梅。
萧绫干脆地喊了一声:“师兄。”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是那种山涧里泉水滴在石臼上的声音,泠泠的,清清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她有些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那次下山除妖,她为了护住一个小孩,硬生生挨了那妖兽一掌。
他问她为什么不躲。她说,那孩子像小时候的一个故人。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但他从那时候就知道,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结成了冰的。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地等。他以为只要他站得足够久,总有一天,她的心湖会融化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现在她躺在他的脚边,再也不会睁开她的眼睛了。
她再也不会用那双漂亮但忧伤的眼睛看着他,也永远不会再悲伤了。
池云安张了张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滚过一声极低的闷响,一口鲜血喷溅了出来。
绫儿。
绫儿。绫儿。绫儿。
她的手腕上还系着他送的那根红绳,那红绳已经旧得褪了色,起了毛边,可她一直都戴着。
他把那只手从血泊里轻轻捞起来,她手心里还有一点点余温。
池云安一点点擦着她手上的血污,眼尾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怪过萧绫,他一直都知道她要报仇的心,知道她这一生都是在替别人活着。
他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砸进血水里。
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池云安跪在她身边,终于失声恸哭。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着,滚烫的眼泪不停地砸在慢慢凉透的手背上。
他从七八岁起就被师父教导要稳重,要克制,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此刻抱着这只手,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终于眼前一黑,倒在了她身边。
那紧紧攥着的手,也没有松开。
池木周在远处看见池云安倒下去,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绛朱华的光芒暗了一瞬。
殷烬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缝隙。
虽然已经没有之前暴戾了,但蚀心蛊仍在,他还是想往外逃。
暗红色的灵流从他掌心喷涌而出,把他整个人重新裹成一团燃烧的血雾。
池木周被那一下反噬震得胸口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他不能分神。
他双手重新结印,把灵力再次灌进绛朱华里。
“你逃不掉。”池木周说。
殷烬抬起头看着他。
池木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咬着牙,把符咒一道一道施出。
殷烬终于不再挣扎了。
他跪在漫天花雨中,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叨着谁的名字。
或许是他一直记着的小妹,或许是他遗忘了很久的女儿。
但无论是谁,他到头来都没有留住。
金色的咒文从池木周发抖的指尖飞出,一道一道地缠绕上殷烬周身的光茧,每缠一道,他的气海就空一分。
他终于打完了最后一道咒文,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光茧安静地立在满地狼藉中。
池木周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直地从半空中跌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慢慢恢复晴朗的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日光从窟窿里倾泄下来,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脸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传音符,颤抖着手指把它点燃。
符纸在他指尖化成一缕极细的金光,飘飘悠悠地升上天空,消失在那片灰黑和金色交错的云层深处。
然后他咬着牙,翻身爬了起来。
右腿在摔下来的时候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冒冷汗。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阶前。
江余躺在那里。
她的脸被血和泥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头发全散了。
全身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拔蛊的伤口还是摔落时的撕裂。
池木周在她身边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她的手腕太凉了,脉搏又轻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他深深地看着她,微微勾起唇角。
“你不会死的。”
他把手指贴在她的心口上,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咒诀。
旁边的竹意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嗡嗡地左右摆动着。
他的灵力顺着指尖涌进她的胸口。
池木周看着那光辉笼罩住江余,终于安心地勾起唇角,合上了眼睛。
江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水,温温的,暖暖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水里漂了多久,好像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又好像只是刚刚才掉进来。
出口在哪里呢?
她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片水域太大了,大到她开始觉得,也许就这样漂着也不错。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好累啊,她不想再游了,想就这么闭上眼睛,让水把她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又要放弃了?”
江余猛地睁开眼。
无惘站在她面前,她又出现了,还是那身紫色衣衫,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蹲下身来,和她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水光里忽明忽暗。
“你还真是没用。”无惘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江余愣愣地看着她。
无惘直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有股暗流忽然从水底涌上来,江余被那股力量拽住,整个人往水底沉去,她挣扎着想往上游,可那些水流像是有了生命,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腰,把她一点一点地往深渊里拖。
底下的水是冷的,而且越来越冷,她慢慢地连挣扎都忘了,只是不断往下沉。
然后她看见无惘朝她冲过来。
紫色的衣袍在水流中绽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游得那么快,她的手穿过那些缠绕的暗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无惘转过身,背对着深渊,把江余往上一推。
江余被推出水面,光线重新涌入瞳眸。
她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她又推了一下她的后背,把她推到来的岸上。
江余在岸上待稳了,急忙回头来找她。
无惘却没有上来。
她在往下沉。
紫色的衣袍在水底缓缓展开,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
她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望着江余。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江余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别着她的口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
她说,以后没有我的时候,要靠自己啊。
江余拼命摇头。
无惘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弯起了嘴角。
这一次的笑容,很真诚。
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水中。
是她,原来是她。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忽然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小时候,她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时候,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每次快要醒不过来的时候,梦里总会出现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凶巴巴地瞪着她说,你怎么又掉下来了,然后又骂骂咧咧地把她推上去。
她醒来之后,每次都只当是一个噩梦,只当以为是自己命硬。
她用手背拼命擦着眼睛,可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掉进水里,和水融在一起。
有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轻轻淡淡的,像是在说,别哭,别哭。
江余终于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灰白色的帐顶,鼻尖是风清派药庐里那股熟悉的苦药味。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还淌着眼泪的脸上。
无惘不会再出现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江余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是无惘把她推上去的。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自己挺过来的所有时刻,从来都是她在拽着自己,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坐了好一会儿。
门口晃过一道身影。
江余用手背擦干净了眼泪,才慢慢抬起眼睛。
池深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光影衬得更深了几分。
他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江余点了点头。
池深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他垂下眼,自顾自点了点头:“嗯,没什么问题了。”
江余怔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发现了不对劲。
“掌门你等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的心脏……”
“好了啊”池深说。
“啊?怎么、怎么……”她张着嘴
“那小子救了你啊。”池深道,“不过也是你自己意志坚定,不然估计也救不回来。”
池深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喏,这个。还记得吧?”
江余定睛一看,是春枝穗。
“这东西不是坏了吗?!”
“外面是坏了,但是你看——”池深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拨,把外面那层层包裹的花瓣拨开,露出最中间那颗小小的红色珠子,“这个又没坏。”
江余这才发现那珠子不亮了。从前,那珠子里是有光在流动的。
她心里漫过一阵不好的感觉。
江余她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干得发紧:“这是什么?”
池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此物名为南国,极其稀有。”
江余还是不明白:“这不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吗?”
池深沉默了一会儿。
“它之所以稀有,是因为里面融了一缕魂魄。用途嘛,挺多的。”
魂魄?!
江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根本不敢往下想。
“你那心脏里的缺损,刚好被这缕魂魄补上了,所以……”池深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江余心里猛地一阵揪紧。
“那他……”
池深拧着眉头,低下眼睛。
然后他说:“总之,你快去看看他吧。”
江余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下掀开被子便翻下了床。
她顾不上穿鞋,就往院子里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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