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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西州旧梦(四) “你也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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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她看见自己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在她眼前缓缓收拢,又舒展开,像是在试一副刚刚到手的皮囊。
她将意识沉入识海。
那片曾经安安静静的所在,此刻波涛汹涌,暗流翻涌。
无惘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她一抬手指,一道灵索凭空出现,将江余困在了原地。
江余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识海,忽然想起上一次和无惘见面的情景。
那次她晕过去之前,明明看见无惘被什么拽进了识海深处。
醒过来之后,江余试图寻找过无惘,却没有任何发现,她一度以为那是个梦。
她是怎么出来的?
“你不是沉进识海去了吗?”江余问。
“是啊。”无惘嘻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被困了这么长,终于可以出来了。”
“你怎么做到的?”
“你没发现?”无惘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傻瓜,“绛朱华不在你身上了呢,你师父叮嘱你的事情,你又忘了。”
江余心下一凉。
她这才恍惊,那一直稳稳挂在她脖子上的绛朱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脱落了。
“绛朱华和你有什么关系?”江余抬起头,盯着无惘的眼睛。
无惘摇了摇头:“不。是和我们有关。”
无惘的话太绕了,江余听不明白:“为什么绛朱华可以压制你?”
无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在你消失之前,还是让你别留遗憾才好,也算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我想你还记得临照的故事。”
江余的眼皮猛地一跳。
临照。
蚀心蛊。
那些在塔中幻境里看到的场景再次涌进脑海。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
无惘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正确的答案。
江余回想着那些碎片,犹豫着开口:“我体内被放入了蛊虫?”
“……你这么说也算吧。”无惘明显没有满意,“但重点不是这个。”
“什么?可那不是铃音蛊吗?和蚀心蛊有什么关系?!”江余急切地往前挣了挣,灵索在她身上收得更紧了些。
无惘一脸不耐烦,重新坐在地上:“你急什么,听我慢慢讲来。”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副身体,确实被种下了蛊。但不是你说的铃音蛊,也不是蚀心蛊。”
“那是——”
“子母蛊。”无惘抬起眼,直视着江余的眼睛,“萧绫不是把那本册子给你了吗?你应该是对这东西有了解的。”
江余眨眨眼睛。
那本册子上确实有记载子母蛊,此蛊如其名,一母一子,是为一对。
可子母蛊发作时的症状和铃音蛊太相似了,况且,她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有铃音出现。每一次发作时,那铃音都在耳边盘旋,像是催命符。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铃音蛊在发作。
无惘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而无惘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不等她开口反驳,便摆了摆手。
“你不用怀疑。铃音是萧绫专门用来迷惑你的。”
“每次你体内子蛊发作的时候,她就刻意制造铃声,让你以为是铃音蛊在作祟。”
“这样你就不会去往别处想,你看,你从来都没有找对方向,怎么解得开蛊呢?”她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傻。”
江余又定下神来,仔细回想那本册子上记载的东西。
母蛊为尊,子蛊为从,子蛊所吸收的一切,都可以传递给母蛊的持有者。
传递能量……是给谁?
母蛊在谁身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开云层,她脱口而出:“殷烬?!”
“还不算太蠢。”无惘露出一丝笑。
“五行阵法太强大了,要很强的灵力才能破开。可他被那些个掌门用神器封印着,又不能直接从附近吸收能量。那座山于他而言,就是一座死牢,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咯。”
江余想起,几乎每次出事,她都在现场。她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倒霉,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
掌门和长老们讨论了这么久,都想不明白能量是怎么传进封印里去的。
原来关键点,居然是她自己!
她出现在阵点处,那些戾气就可以通过她传给殷烬,而这些戾气,对封印点正有着致命的打击。
“……怪不得,我就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出事我都在现场。原来掌门百思不得其解的传递方式——”江余咽了咽苦涩,“是我啊。”
当然,她也不忘暗骂殷烬。这爹不仅没给自己带来一点好处,还好几次险些害死她。
她深呼吸了几下,把满脑子脏话咽回去,又问道:“那他被关起来了,是谁把蛊虫种到我身上的?萧绫?”
“不是。”无惘摇了摇头,“就是他给你种下的。在我们还在金沙峪生活的时候,他就已经种下了。”
江余的心猛地一沉,嘴唇张了张:“他什么时候知道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娘”这个陌生的字咽回去了:“……邬念是抱着复仇的心思和他相遇的?”
“很晚,在他们分开的时候他才知道。”无惘道。
江余简直头疼得很,那他为啥这么恨她,这么早就给她下蛊害她?
无惘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慢悠悠地开口:“不是。他刚开始给你下蛊,根本就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你再想想,子母蛊的作用呢?”
那册子上关于子母蛊的记载再次一页一页地在江余脑海里翻过。
子母蛊之所以用血肉至亲的称呼来命名,其实是因为它的另一层作用。
母蛊与子蛊一旦同时种下,两人的灵脉便被打通相连,从此可以气息相通。
这意味着,如果母蛊的宿主愿意,是可以反过来供养子蛊宿主的。用母蛊宿主的气血,去填补子蛊宿主心脉的缺口。
“你刚出生那会儿,心脉弱得很,好几次都差点夭折。”无惘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爹抱着你,跑遍了四处医馆,但没有一个郎中肯收你,不如趁早放手。”
“他不信。他跪在一个郎中的院子里,跪了一整夜,那郎中实在不忍心,才跟他说,要用蛊。”
江余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冬天,那间茅草屋里跃动的炉火,那个剥橘子给她吃的男人。
他的手那么暖,笑起来那么笨,他对自己亲近的人,真的很好啊……不管是对他的小妹,亦或是她自己……
“他那个时候都忘记自己会蛊术了,也许久没有碰过这东西了。”无惘继续道,“但他为了让你活下来,听了那郎中的话。这巧合之下,又和蛊术接触上了。”
江余垂下眼睛。
师父说过,殷城主的归元术是修真界公认最稳妥的记忆封印术,被封印的人几乎不可能自行恢复记忆。除非那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复触碰自己生命中最熟悉的东西。
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若是把他带回他最熟悉的山路,就算他看不见,但身体就是能带着他往正确的方向去。蛊术对于殷烬而言,就是那条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的山路。
“蛊术在他的生命中太重要了,他从记事起就在和蛊虫打交道,那些炼蛊的咒诀和法门,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再加上邬念身上有殷桃的影子——”
“总之,他反正就慢慢恢复记忆了。恢复记忆后的殷烬,想起了以前的执念,他重新变得偏执,也就不再顾及你的死活了。”
江余听到这里,觉得胸口闷得慌。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按理来说,邬媚死在善蛊的人手上,邬念应该对蛊术深恶痛绝。她居然没有拦着殷烬给我种下蛊?”
“殷烬知道邬念痛恨蛊术。”无惘道,“所以,他自然没让邬念知道这件事情。每次滋养你的心脉,都是趁邬念不在的时候。他瞒得很好。”
“后来邬念知道了吗?”
“当然。”无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蛊虫,总之分裂出了我。邬念作为一个母亲,很敏锐地便察觉到了。在她不断追问下,殷烬承认了。”
“正是因为我的出现,邬念和殷烬的感情开始破裂。”无惘的声音变得很淡,“邬念又想起了自己枉死的妹妹。她看着你,好像看到了那晚被害死的村民。她害怕。”
江余听到这里,有些委屈:“所以,她就把我狠心扔在山门,就这样消失了?”
“并不是。”无惘摇了摇头,“准确地说,她是把你托付给了山门。”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她觉得你可以很好地压制我。毕竟你这副身体里,流着殷烬的血,也流着她的血。她相信你。所以她一直在为此努力,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试图帮你压制住我。”
“他们真正的破裂,始于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邬念带着江余在院子里捏泥人。
金沙峪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在梦里咕咕了两声。
江余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沾满了泥巴,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拿起来对着灯笼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她扭过头,对着屋里脆声声地喊:“爹爹——”
殷烬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那双小手举着泥人,在灯笼底下演着什么英雄故事。
江余一边演着戏,一边还不忘问殷烬:“爹爹,老先生给我们讲了很多英雄故事呢。那你呢,你会打很多很多怪物吗?你也想当英雄吗?”
英雄……
殷烬咀嚼着这个词,又盯着那几个泥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最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好像还有一个人,也用这么脆生生的声音在说,哥哥要当大英雄。
有人在喊他哥哥。
哥哥你来,哥哥你看,哥哥你陪我玩。
哥哥你要当英雄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