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西州旧梦(三) 懒得恨,懒 ...
-
他设想过邬念的愤怒。
邬念也许会指着他的脸,问他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问他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也设想过邬念的恐惧和厌恶。
她看到这疤痕之后,也许会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推开房门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可邬念站在那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有愤怒,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悲哀。
邬念确实感到很悲哀。
她在他揭开谜底之前,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她看着这个人摇身一变,从她终于决定要托付终身的人,变成了她无数次想象过要亲手撕碎的人,她只觉得悲哀。
命运怎么这么弄人?
它花了那么多年,让她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又花了那么多年,让她在仇恨和温暖之间反复摇摆,在孤独和陪伴之间来回挣扎。
它让她终于决定放下一切,放下过往。
它在她觉得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把她的手重新按回了刀柄上。
命运笑嘻嘻地说,我帮你找到你的仇人了。不用谢。
邬念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那一瞬间,她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回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的那些日子。
可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耳边传来殷烬小心翼翼的询问:“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短短的一瞬间,邬念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东西。
小妹的笑容,殷烬的笑容。无数个孤独夜晚的辗转痛苦,还有遇见殷烬之后那些的安心和温暖……
这些东西在她心里翻涌着,像两把刀彼此对抗,一把叫恨,一把叫爱,谁也不肯先收鞘。
邬念定了定神。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看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低垂着,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烧尽的烛火。
烛泪叠了一层又一层,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是今晚淌的,哪一层是昨夜淌的了。
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地浮向对方:“我愿意的。”
萧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的神情在烛火下显得有些阴郁,像是被这段往事勾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解。
“谁也不知道。她当时仍然同意嫁给你爹,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因为爱。亦或是二者兼有。”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江余,“你娘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后来,理所当然的,就有了你。”
江余听完这句,脸上神情莫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是该怨忿这对仇人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还是该悲哀自己的出生不过一笔糊涂账。
萧绫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忽然莫名其妙地刺了她一下:“有的时候,我是真羡慕你这样的心态。你师父被人这样害了,你居然也从来没有想过寻仇,每天还是乐呵呵的,该吃吃该睡睡。”
她顿了顿,那惯常的冷淡下压着一层极薄的涩意:“我倒是真想让师伯把我的记忆给抹除了。”
江余抬起眼。
她听出了萧绫话里那根刺,也听出了尖刺底下那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萧绫走了太久夜路,以至于看到有人能在阳光下安然入睡时,骨头缝里都忍不住渗出来一些羡慕。
江余还是反驳回去了,语气却不轻不重的:“我看未必是消除记忆的问题。”
萧绫“切”了一声,把脸转开了:“得了吧。不见得你小时候有多宽容,你小时候那可是什么仇都要报回来。”
“你——!”江余一下子被她的话噎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模样,那些记忆全被封在识海深处,偶尔漏出几个碎片,也都是模糊的。
可自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跟着师父,乐呵的性子也确实是一天一天养成的。
就算天大的事搁在面前,都得先看看有没有更坏的情况。仇人站在眼前,也要先掂量一下此刻动手是不是最好的时机。
师父日日教她,人就要活得潇洒一些,活得懒一些。懒得恨,懒得记,懒得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于她而言,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出息了。
“不过,你跟你娘确实有几分相似。”萧绫的话里继续带着刺,“都挺能忍的。我简直不能忍受跟仇人待在一块,光是待在一块,我就恨不得撕破他的脸!”
江余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不满,她略微眯起眼,有些疑惑地问:“你很不喜欢我娘?”
萧绫倒也没有否认:“谈不上喜不喜欢。毕竟他们救了我,我对他们都会心存感恩。”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但一码归一码,我还是瞧不上她这样的行径。”
江余道:“既然你替我爹做事,那你还害我?”
萧绫仍然淡淡的:“也一码归一码。你对我又没有恩,我当然只听他的。”
“他?”
“你爹。”
江余沉默了一会儿。
“听你的意思,难道是我爹要害我?”
萧绫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江余又沉默了好一阵:“……那你怎么不听我娘的?难道我娘也要害我?”
“不是。”萧绫这次答得很快,“我根本不知道你娘去哪了。她把你扔到山门之后,就消失了。”
“我爹不拦着她把我扔掉?”
“在那之前,你爹也消失了。”萧绫道,“我还是在跟着你入了山门之后,有一天他忽然找到我,告诉我这些事情的。”
江余听完,安静了很久。
“他特意找到你,就是为了害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江余无话可说了。
这爹娘,听起来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之间毕竟隔着那么大的仇。邬念留在他身边,或许真的只是缓兵之计,这样可以更顺利地报仇。
至于她,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在计划之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些泛着幽光的锁链。
锁链很凉,凉得骨头缝都是冷的。
江余忍不住又开口:“我娘为什么要把我扔在山门吗?和我爹有什么关系吗?”
萧绫坦荡道:“不知道。他让我做什么,我去做就好了,哪来这么多理由。”
江余抬起眼,看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你一点都不好奇?”
萧绫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盯着她:“不好奇。别人的事情,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
合着萧绫只管报恩,也完全懒得知道缘由。这倒确实符合她的性子,除了报仇和报恩,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懒得管。
江余又把方才萧绫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忽然问:“你方才说‘都被困在山门’是什么意思?”
萧绫有些嫌弃瞥她一眼,语气仍是淡的:“你再回山门那次,掌门他们就是去加固封印了。”
江余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那次的阵仗她记得很清楚,所有长老都出关了,整个山门如临大敌。
原来那一场惊动全门上下的风波,起因就在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恐怖,一件一件地数出来:“原来都是你干的。怪不得那神秘人可以随便出入风清派,怪不得锁魂链会断,怪不得阵点会损毁——”
“阵点不是我破坏的。”萧绫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执着,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她偏要为自己正名,“我只负责盯着你。”
江余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藏在她心里的问题:“我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要救他出来,非得要我死吗?”
萧绫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衣袍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走到江余面前。
她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是抬起手指,指尖凝着幽微的光,迅速点了江余胸口几处穴位。
江余的心脏猛地一阵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蠕动,正在往外挣。
她一下子脱了力,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弓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听见萧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咒语。
余光中,还能看见她十指翻飞,迅速结着印。
身下的石板忽然亮了起来。
法阵从她跪着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开来,纹路繁复而古老,是她在任何典籍上都未曾见过的图案。
很快,法阵便成型了,光华在阵纹之间流转,一圈一圈地亮起来。
萧绫收了手。
她站在法阵之外,垂眸看了江余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密室。
石门轰隆隆地合拢了。
江余一个人跪在法阵中央,身下的阵纹仍在明明灭灭地流转着幽光,心口的痛越来越强烈了。
那股溺水般的感觉又漫上来了,从胸口开始,往四肢百骸渗,往识海深处灌。
她拼命睁着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先挣开这锁链!她不能就这么跪在这里等死!
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小册子上的符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像师父教过的那样。
气沉丹田。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压下翻涌的气血。
江余把残存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汇集起来,念动口诀。
半晌,嗡的一声响。
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周身的气流猛地炸开,锁链应声而碎。
江余心头一喜,她的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想要借力站起来。
可是动不了。
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就像那做了无数遍的梦一样,她想跑,想喊,可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了。
她动不了。
脑海中,有个声音邪邪地响了起来。
“先别走啊。”
那个声音轻轻地道,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