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明》日每日月

86、入关 剑，本该一

　　跟随着卡普的引领，南宫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镇北关巍峨关墙之下。

　　卡普利落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造型特异的箭，搭弓上弦一气呵成。

　　“咻——啪！”

　　箭矢带着尖锐悠长的哨音冲天而起，在黄昏天幕下划出清晰轨迹，那是通关识别的信号。

　　沉重机括声随之隆隆响起，横亘在关隘护城河上的巨大吊桥开始缓缓放下，最终砰地一声巨响，稳稳搭在对岸，敞开通往关内的大门。

　　白晔所同乘的马位于队伍中段，他微微仰头，沉静地审视着这座闻名已久的雄关。

　　与他自幼看惯处处彰显天家威严与繁复工巧的永安城截然不同，镇北关的整体风格粗犷悍利。

　　墙体是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历经风霜雨雪与战火洗礼，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血痂。

　　白晔眸光敏锐地扫过关墙之上，相比于永安城头种类繁多的守城器械——诸如需要数十人操纵的巨型三弓床弩、连续投射的转射机、覆盖范围极广的狼牙拍……

　　镇北关城头陈列的守具显得……非常简洁，可以说是“简陋”。

　　除了必备的滚木礌石和数量可观的弓弩手位外，真正称得上大型守城器械的寥寥无几，只配有数十辆守城车作为中坚防御器械。

　　白晔记得自己出发前查阅过的卷宗，镇北关，乃是大钧北伐战略中刺入已失陷的幽州之地最锋利的一把剑。

　　它布设的初衷……是进攻，作为大钧军队出征的桥头堡和最强有力的支撑点，所有的资源工事构建都更倾向于支持军队快速集结出击，而非被动地龟缩防守。

　　剑，本该一往无前，锋芒毕露。

　　然而如今北狄大军压境，铁壁城破的噩耗阴云笼罩，连这把最锋利的“剑”的主将陈伯君也身受毒伤。

　　形势逼人，这把惯于进攻也善于进攻的剑，此刻也不得不暂且回缩，敛起锋芒，转入它并不擅长的全面防御态势。

　　城头上那些稀疏的守城器械，正无声地诉说着这种战略转变下的仓促无奈。

　　白晔目光最终落在那幽深门洞之内。

　　他知道，踏入此门，便是真正踏入了北境战事的最前线。

　　白晔轻轻吸了一口气，随着前方南宫月那抹坚定绯色身影，汇入流淌队伍，驶入镇北关之中。

　　………

　　沉重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南宫月随着卡普甫一踏入关内，眸光迅速扫过四周。

　　尽管主将陈伯君重伤昏迷，但关内景象并未陷入混乱颓丧。

　　士兵巡逻的队列依旧整齐，工事修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物资转运有条不紊，紧绷却有序。

　　南宫月心下稍安，他清楚，这必然是凌姐在此坐镇指挥的结果。

　　幸而有她在，才能在这等危局下，依旧牢牢稳住镇北关的根基。

　　他视线缓缓移动，分析着每一处细节，评估着关内的真实状况。

　　就在南宫月眸光掠过一处由士兵把守的屋舍时，眸光骤然一凝，定格在屋檐下一个蜷缩着晒太阳的身影上。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裹着厚厚绷带，能看到绷带缝隙间透出的狰狞伤痕和暗红血痂，有些地方的撕裂伤非常不规律，明显是野兽啃咬所致。

　　尽管那人面容憔悴不堪，已经脱了形，但南宫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王振川！

　　怎么会是他？！

　　南宫月心中剧震。

　　根据玉生传来的密信，铁壁城破，守将王振川不是应该已经被北狄俘虏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镇北关？

　　卡普敏锐注意到了师父瞬间变化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急促地在南宫月耳边咬耳朵：

　　“南宫师父，你看到他了……王将军是三日前，燕大哥带队突前巡防时，偶然在北狄一个偏帐里救下来的。”

　　原来是知微救下的，南宫月心思电转，燕望北，字知微——陈伯君身边最得力的副官，年纪虽轻，却以胆大心细、尤擅侦察突袭闻名，是衡生不可或缺的眼睛和臂膀。

　　有他带队出手，能从北狄帐中救人倒也不足为奇。

　　卡普话语快速直接：

　　“燕大哥说，当时王将军正被两匹北狄驯养的恶狼咬着腿拖行，差点就给撕碎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抢出来，燕哥自己也挂了彩。”

　　他将声音压成气音：

　　“不过，王将军虽带回来了，但也确实是个麻烦。”

　　“陈将军中毒昏迷前，下令让冰云先生全权处理镇北关的一切事务。可如今王将军被救回，他官阶高，军权名义上比现在的冰将军大，一回来就嚷嚷着要收回镇北关的指挥权。冰将军以‘需见正式委任文书或兵部调令’为由，暂时压住了。我们现在表面是做样子已经把王将军的请令递出去了，但私下是留了一手，一直在用各种理由迂回推延。”

　　卡普抬起眼，眼神亮晶地看着南宫月，全然地信任依赖道：

　　“一会儿王将军要是问起来，南宫师父，您就顺着话说，委任的人后面马上就到，先稳住他。您来了就好了！冰将军说，只要您到了，她的下一步计划就可以紧急推行了！”

　　南宫月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这镇北关内，亦是暗流涌动。

　　他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

　　镇北关议事厅。

　　粗大梁柱支撑着高阔顶棚，墙壁由厚重青石砌成，上面除了悬挂着巨大的北境舆图外，还零星钉着一些局部地形的羊皮草图，上面用炭笔做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长条形的硬木议事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卡普将南宫月三人引至厅外便驻足守卫。

　　南宫月抬手，推开了那扇沉实木门，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轮椅上的冰云。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青厚布棉袍，膝上盖着毛毯，背脊挺直如松，正微微仰头，凝视着墙上那幅北境舆图，上面代表北狄势力的黑色标记已触目惊心地蔓延扩大。

　　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拇指上那枚边缘带有磕痕的青玉韘泛着沉静光泽。

　　尽管静坐，那股历经沙场淬炼的沉稳锋芒让她依然是整个议事厅气场的核心。

　　站在冰云轮椅侧后方的，是一个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不同于陈伯君的沉毅威严，他眉宇间透着股机敏活力，嘴角天然有着上扬弧度，仿佛随时能讲出个笑话来调节气氛。

　　他穿着一身轻便皮甲，腰佩三棱刺，一看便知是擅长机动侦察的角色。

　　这就是陈伯君那位以乐观与侦察能力闻名的副官，燕望北，字知微。

　　南宫月心道，知微，也是好久不见了。

　　除了燕望北，桌旁还坐着几位南宫月面生的将领，应是镇北关如今的中坚力量。

　　南宫月心中掠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曾经的镇北关由他帐下的苏故州等一干将领镇守，如今却尽数被陛下调往南疆，换上了许多新面孔。

　　而在这群人中，一个身影格外突兀……王振川。

　　他瘫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绷带，脸色惨白，疼得时不时呲牙咧嘴，倒抽冷气。

　　他竟然也强撑着来了。

　　南宫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冰云，也是他凌姐——凌无双的身上。

　　他上前几步，来到议事厅中-央，朝着冰云以及在座诸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个标准官礼，态度恭谨，丝毫不因曾经的位高权重而显怠慢。

　　随即，南宫月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双手持握，清晰平稳地宣示：

　　“陛下圣旨在此。下官南宫月，奉旨任监军纪事之职，前来北境。此行职责，乃听凭前线守军将领调遣，参赞军务，协理谋划。望与诸位同袍，戮力同心，共御外狄。”

　　他话语简洁，明确摆正了自己此刻的位置，是来辅助，而非主导。

　　介绍完自己，南宫月侧身让开一步，示意身后的向文翰和白晔。

　　身旁的向文翰立刻上前，拱手道：

　　“下官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向文翰，奉旨任参赞军务，协理谋划，记录功过。”

　　白晔亦随之躬身，清冽平静道：

　　“内官监掌印白晔，奉旨任监军使，宣达圣意，察报军情。”

　　三人通报完毕，代表着来自永安朝廷的“臂膀”与“眼睛”正式抵达这风暴中心的镇北关。

　　议事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三人，尤其是为首的南宫月身上逡巡，心思各异。

　　冰云眼眸从舆图上移开，缓缓转向南宫月，那眸光锐利如初，汇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凝重托付。

作者有话说

　　小月：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故人（满世界都是小月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