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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酩酊 ...

  •   南宫月强撑着最后一口清明之气,身形笔挺如松,每一步都刻意控制着落脚的轻重和节奏,稳稳当当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袍袖下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案几边缘,他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缓缓坐了下去。

      几乎是在坐下的瞬间,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酒意和身体晕醉的反应便汹涌袭来。

      方才饮下的“金帐烈”与之前品尝的“天子笑”此刻在南宫月胃里翻江倒海,如同水火相激,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直冲头顶,额角、鬓边乃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将他内里的衣衫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为不适。

      南宫月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都在发烫,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感,首先将自己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温凉的茶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火烧火燎的灼辣感,也缓解了烈酒带来的极度口渴。

      但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南宫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曹敏,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曹同知大人,抱歉打扰,可否将您桌上的茶……倒予我一些?”

      曹敏同知一直在暗中留意着南宫月,见他脸色潮-红、呼吸略显急促,心中早已震惊不已——

      那北狄酒的厉害他光是闻着都觉得呛人,南宫月竟真能连饮七碗而不当场倒下!

      此刻听到南宫月开口,他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此刻定然极为难受。

      曹敏二话不说,连忙将自己桌上那壶几乎满着的茶水整个递了过去,低声道:

      “南宫佥事,快请用,不必客气。”

      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切。

      曹敏深知南宫月这般骤然大量饮用烈酒,最是伤身。

      “多谢。”

      南宫月接过茶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直接对着壶嘴便灌了几大口。

      清凉的液体暂时安抚了体内躁动的五脏六腑。

      然而,混酒的威力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

      “天子笑”的后劲醇厚绵长,如同潜伏的巨兽;“金帐烈”则霸道猛烈,如同咆哮的凶虎。

      这两者在南宫月体内交织冲撞,抓心挠肝般的难受,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嘶——

      南宫月轻轻抽了口气,不仅是酒劲上头,刚才灌下去的茶水也开始起了作用。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

      南宫月不得不再次转向曹同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得的示弱:

      “同知大人,我需出去方便一下。若一会儿席间有何事……劳烦您暂且帮我周旋一二。”

      曹同知见南宫月眼神虽然努力维持清明,但眼底已隐隐有血丝浮现,水光潋滟间醉意难以完全掩饰,心中更是担忧。

      他从未南宫月如此直接地请求帮助,在都督府共事这半年,无论多难的任务,南宫月几乎都是独自扛下,从不吭声。

      曹敏忍不住劝道:

      “南宫佥事,你……你这模样怕是撑不住了。要不,我帮你向陛下告个假,提前离席回府歇息吧?”

      南宫月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动作间甚至带起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低声道:

      “不必。今夜……我若提前走了,只怕明日会有更多是非。只需劳烦同知大人帮我挡一下即刻便好。”

      南宫月清楚,赵寰正看着,阿史那·咄吉也正盯着,他不能露怯,更不能授人以柄。

      说完,他勉强站起身,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的寒意,迎面吹来。

      南宫月走出喧闹温暖、酒气熏天的奉天殿,被这冷风一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觉得混沌灼热的脑袋为之一清。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他快步走到宫厕处行了个方便,体内的水分和部分酒精随之排出,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

      南宫月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独自站在汉白玉的栏杆旁,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却清冷的圆月。

      寒风拂过他发烫的面颊和汗湿的鬓角,带走些许燥热。

      南宫月慢慢磨着步子,沿着宫殿冰冷的阴影往回走,贪-婪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清醒与宁静。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寂寥的宫道上。南宫月估算着时间,不能离开太久,以免引人猜疑。

      但这一刻的独处,对他而言,无比珍贵。

      南宫月需要这片刻的寒冷,来对抗体内那两只仍在厮杀的“老虎”,也需要这片刻的孤寂,来重整几乎被酒精和算计冲垮的心防。

      南宫月在外稍作停留,待体内翻腾的酒意被寒风压下些许,估摸着宴席将近尾声,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返回。

      然而,当他行至殿门附近时,却发现宴席竟已渐渐散了,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地从殿内涌出,谈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南宫月逆着稀疏下来的人流,重新往灯火通明的殿内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曹敏同知道谢。

      可刚踏上殿前的台阶,迎面便撞上了正被一众北狄护卫簇拥着走出来的阿史那·咄吉一行人。

      夜色已深,宫灯的光芒在殿外变得朦胧。

      阿史那·咄吉走在最前,没有了殿内灯火的直射,他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恭顺笑容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符合他本性的、带着野性审视的神情。

      他的眸光在夜幕下显得比往日更亮,如同真正的狼瞳,闪烁着幽冷的光泽,牢牢锁定了逆流而来的南宫月。

      “义兄,”

      阿史那·咄吉用北狄语开口,声音轻松自然,仿佛只是熟人间的偶遇寒暄,

      “醒酒呢?”

      他语气随意,好像刚才在殿内那场针锋相对、硬灌七碗烈酒的戏码从未发生过一般。

      跟在阿史那·咄吉旁边的汉人少年听到大汗说话,习惯性地就要开口翻译,却被阿史那·咄吉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脸颊,示意他不必。

      少年吃了一惊,怯怯地看了一眼南宫月,他没想到这位大钧将军竟然也懂得拗口的胡语。

      阿史那·咄吉上下打量着南宫月,尽管夜色模糊了对方脸上的潮-红,但他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浓烈酒气和南宫月身上那股强撑着的冷硬气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继续用北狄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刀子:

      “汉人就是奇妙,”

      阿史那·咄吉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物品,

      “牙齿最锋利的,却往往成不了头狼。好好的野兽,被心甘情愿地拔了爪牙,囚在这四方的黄金笼子里……有什么意思呢,南宫月?”

      阿史那·咄吉念出的“南宫月”三个字的发音,依旧带着那种古怪的腔调,每次听到都让南宫月忍不住眉头微皱。

      “你的甲,你的马,你的剑……都跟你这个人一起,要在这里烂掉、锈掉了。”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扫过南宫月身上那件华美却无用的法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这就是你当年说的……纵马长歌?”

      南宫月此刻酒意未消,头痛欲裂,那七碗“金帐烈”的后劲仍在体内肆虐,他那点仅存的耐心早已被消耗殆尽。

      南宫月现在只想一把掐住这狼崽子的脖子,将他按进旁边的泔水桶里,一了百了,既解决了眼前麻烦,也算弥补了多年前他那一念之差留下的祸根,但南宫月强行压下了这股暴戾的冲动。

      他的目光,越过阿史那·咄吉,落在了他身旁那个穿着极不合身、松松垮垮北狄仆役服装的汉人少年身上。

      那孩子低着头,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用汉人少年做翻译仆从……这种人,鬼才信他是真心向大钧称臣!

      南宫月心中怒火更炽,但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少年,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变得温和,裹着酒后的微醺热气,仿佛真的只是在拉家常:

      “幽州人?”

      南宫月用了故乡的旧称。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又低下,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带着北狄口音回道:

      “回……回将军,是……是腹里人。”

      他不敢自称“幽州人”,而是用了北狄对那片被占领土地的称呼——“腹里”,意为已吞入腹中之物。

      这个回答,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南宫月的心口。

      南宫月眼神在少年身上顿了顿,瞬间明白了少年话语背后深藏的恐惧与无奈。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痛和不安攫住了他,比烈酒烧胃更令人难受。

      故土沦陷,连孩童都不得不背弃自己的根,在敌人的淫威下苟活。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哎……辛苦了,孩子。终究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没做好。”

      南宫月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孩子的头顶,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然而,少年却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怕这来自“故国”将军的善意,会给他带来更大的灾难。

      南宫月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自嘲地笑了笑,用极其轻微、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了一句:

      “何日长驱解倒悬啊……”

      这句蕴含-着无尽慨叹与自责的诗句,除了那耳朵微动的汉人少年可能捕捉到一丝气息外,消散在了寒冷夜风里,无人听闻。

      他不再看阿史那·咄吉那充满戏谑和挑衅的眼神,也不再试图与那惊恐的少年交流。

      南宫月知道,前面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在等着他。

      南宫月径直阔步向前,与阿史那·咄吉一行人擦肩而过,背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直,却也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阿史那·咄吉带着一行人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并未回头,却用北狄语对紧跟在他身侧的汉人少年低声问道:

      “他刚才……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南宫月唇角的微动和那瞬间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少年身体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低下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道:

      “回……回大可汗,他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就是向您问了个好。”

      少年不敢如实翻译那句诗。

      “呵……”

      阿史那·咄吉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也没深究。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只要知道南宫月心绪不宁就够了。

      阿史那·咄吉并未回头,却突然提高了声音,用他那口音古怪却清晰的大钧话,扬声道:

      “义兄!回去的时候,还是不要骑马了!”

      说罢,阿史那·咄吉甚至还发出了一阵听起来颇为爽朗的大笑,仿佛只是兄弟间善意的调侃。

      只有阿史那·咄吉自己知道,他清楚地看到了南宫月法服白色立领之下,那原本白皙的脖颈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泛起越来越明显的绯-红——这是酒劲彻底上涌的征兆!

      南宫月现在看似清醒,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一旦放松,特别是骑上马背颠簸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没头没脑的“关心”让南宫月脚步微顿,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骑马?

      这管你阿史那·咄吉何事?

      南宫月面色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未闻,但绣袍之下,拳头早已握得骨节发白。

      这狼崽子,今日这番做作,从结拜到灌酒,再到此刻看似好心的提醒,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在他南宫月和陛下本就脆如薄冰的关系上,再狠狠砸下一块巨石!

      若他稍有不慎,应对失当,恐怕真的就要项上人头不保了。

      一股强烈的憋闷和无奈涌上南宫月心头。

      他已经在五军都督府那张堆满陈年卷宗的桌子后,老老实实、不闻不问、缩起尾巴写了快半年的档案,几乎快要变成一个真正的文书先生了。

      为何麻烦还是能如此横冲直撞地找上门来?

      ……还回去?

      南宫月心中苦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殿深处。

      虽然隔着距离和人群,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方向的、冰冷而审视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自己。

      赵寰的脸色,想必比殿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南宫月轻轻叹了口气,今夜,怕是没那么容易回府了。

      这皇宫,进来了,可就难走了。

      果然,就在他念头刚落的瞬间,一个小内侍提着灯笼,急匆匆地从尚有余光的礼殿侧门小跑出来,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当看到站在殿前阴影处的南宫月时,小内侍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小步快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佥事……佥事大人,幸好您还没走!陛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去后殿议事。陛下说……他有话要问您。”

      果然。

      南宫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道。

      一切如他所料。

      幸好刚才殿外那阵料峭的寒风,将他混沌的头脑吹醒了几分,否则以烂醉之态面圣,简直是自寻死路。

      南宫月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翻涌的气血平复下去,然后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有劳公公带路。”

      该来的,总会来。

      陛下要问的,每一句,都需得好好思量,谨慎应答。

      这场由阿史那·咄吉点燃的风波,现在,才真正烧到了他的面前。

      南宫月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袍袖,跟着小内侍,转身走向那更深、更幽暗的宫殿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酩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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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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