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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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王庭，金帐之内。
炭火盆驱散着塞外深冬的凛冽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油脂香和浓烈的奶酒气息。
阿史那·咄吉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雪狼皮的宽大座椅上，听着麾下将领粗豪的喧哗，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柄镶着蓝松石的银质匕首。
帐帘被掀开，一名心腹侍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用明黄锦缎包裹的书信。
“大汗，大钧皇帝的使臣到了，送来了回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
阿史那·咄吉把-玩匕首的动作一顿，灿金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亮，如同雪原上反射的冰冷阳光。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随意地朝身侧勾了勾手指。
一个穿着粗劣胡人奴仆服饰、身形单薄的清秀少年立刻无声地膝行上前，低垂着头，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封沉重的国书。
少年的面容能看出明显的汉人特征，肤色苍白，在这群雄环伺、充满蛮荒气息的金帐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株误入狼群的纤弱植物。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然后跪在原地，用清晰却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将那些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官方文书，一字一句地低声翻译成北狄语。
阿史那·咄吉依旧慵懒地靠着，半眯着那双灿金色的狼眸，似乎只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篇。
唯有在听到“允准”、“元宵朝贺”、“深感欣慰”等关键词时，那冰冷的瞳孔才会极其细微地收缩一下，流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嘲弄。
他的面容是典型的胡汉混血特征，深刻而立体。
眉骨高耸，鼻梁挺拔如峰，嘴唇的线条薄而清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一头浓密的、微带卷曲的棕黑色长发并未完全披散，而是将额前和鬓角的部分编成数条细小的发辫，用简单的银环束在脑后，其余则如瀑般披肩，野性而不失威仪。
少年翻译完毕，将信纸恭敬地放回锦缎上，重新伏低身体，不敢抬头。
阿史那·咄吉这才缓缓坐直身体，伸手拿起那封信，目光似笑非笑地在那少年奴仆紧张的脊背上扫过，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随后，他看向帐下等候的大钧使臣，脸上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略带激动和荣幸的表情。
他朗声笑道，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
“好！好！皇帝陛下果然胸怀四海，恩泽广被！能得陛下允准，乃我阿史那部乃至整个草原的荣幸！”
阿史那·咄吉站起身，动作矫健而充满力量感，走向使臣，亲自执起银壶，为对方斟满一碗奶酒：
“请使臣回禀陛下，阿史那·咄吉及北狄诸部，必将如期而至，赴元宵之约，向陛下献上最虔诚的敬意和最丰厚的贡礼！我族久慕中原文化，此次能亲赴永安，一睹天朝上国都城之繁华，感受灼兴盛世之气象，实乃平生所愿！”
阿史那·咄吉言辞恳切，举止豪迈有礼，将一个仰慕中华、渴望归化的藩属首领扮演得滴水不漏。
然而，在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深处，却跳动着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是对即将到来的狩猎游戏的兴奋，是对猎物落入陷阱的期待，是对能亲手撕开那所谓“盛世”假面的渴望。
永安城……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强烈的、近乎战栗的期待感席卷全身。
他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那座现在囚禁着他最大对手的黄金牢笼，究竟是何等模样。
可以去亲自丈量它的城墙，审视它的卫兵，感受它的脉搏，找出它华丽外表下的每一处弱点。
而更重要的是——
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南宫月。
那个多年前在边境戈壁上，与他有过一场短暂而惊心交易的大钧少年将军。
那个眼神锐利、手段果决、让他印象深刻、甚至隐隐视为唯一够资格作为对手的男人。
据探子回报，他早已离开了呼啸的北风与辽阔的战场，被大钧皇帝召回到了那座名为“永安”的城市，据说还遭了贬斥，困顿已久。
“呵……”
阿史那·咄吉几乎要忍不住低笑出声。
野兽离开了旷野，被关进了精美的兽栏，还能剩下多少锋利的爪牙？
他无比期待这次会面。
期待看到那双曾经睥睨沙场的眼睛，如今是否还保持着当年的锐光；期待看到那个曾让他感受到威胁的男人，在温吞繁华的帝都浸泡了这么多年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不仅仅是对敌人虚实的探查，更是一头猛兽对另一头猛兽的近身观察，带着残忍的好奇和必胜的笃信。
“务必以最隆重的礼节，护送大钧使臣返回。”
他吩咐左右，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
“并传令各部，精心准备贡礼，不得怠慢！元宵之日，本汗要亲自带领你们，去永安城——朝贺天子！”
帐内众将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阿史那·咄吉转过身，重新走向他的狼皮座椅，经过那名仍跪伏在地的汉人少年奴仆时，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
少年如蒙大赦，立刻屏着呼吸，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回到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阿史那·咄吉背对众人，脸上所有的热情和恭顺顷刻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嗜血的期待。
灿金色的瞳孔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如同雪夜里饥肠辘辘、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头狼。
永安，南宫月。
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
腊月的寒风掠过紫-禁-城高耸的宫墙，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司礼监值房内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但气氛却丝毫不见轻松。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苍老的面容上平日惯有的慈和笑意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沉肃。
值房下方，鸦雀无声地垂手侍立着宫内二十四衙门的主要管事太监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儿个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北狄那位新汗王，阿史那·咄吉，元宵要来朝贡的事儿，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才继续道：
“陛下，对这件事儿，极为看重。这是彰显我大钧国威、体现陛下怀柔远人圣德的头等大事，更是关乎天朝颜面的要紧关头！咱家把话撂在这儿，哪个衙门、哪个人，敢在这事儿上出一丝一毫的纰漏，扫了陛下的兴，丢了咱们大钧的脸面……”
冯敬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碴子刮过地面：
“那就别怪咱家不讲情面，祖宗家法等着他！”
底下众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都给咱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冯敬加重了语气，
“从仪仗銮仪、宴席筹备、宫禁守卫到一应起居用度，各个环节，都必须给咱家做到完美无缺，无可挑剔！要让那些北狄蛮子好好看看，什么叫做天朝气象，什么叫做灼兴盛世！”
“是！谨遵老祖宗教诲！”
众太监齐声应道，声音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有些发干。
冯敬又细细分派了几项紧要事务，敲打了几个关键衙门的掌印，见威慑的效果已经达到，这才缓和了些许神色，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各自把差事捋清楚，出了岔子，咱家唯你们是问。”
“嗻！”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屏着呼吸，鱼贯退出了值房。
唯独一人被冯敬用眼神留了下来——
正是如今已升任内官监采办司管事太监的白晔。
待众人散去，值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冯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白晔身上，那目光里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嘱托。
“白晔啊，”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千斤分量，
“他们都走了，咱家单独留你，你可知为何？”
白晔立刻躬身，态度恭谨无比：
“请老祖宗示下。”
“咱们宫里这摊子事，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很多事儿最后都要落到你们内官监的采办上。”
冯敬缓缓道，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北狄使团入京，一应吃穿用度、接待物资、赏赐贡品……哪一样不要经过你们采办司的手？”
他盯着白晔，一字一句道：
“这东西的好坏、真假、及时与否，直接关系到天家的脸面。陛下要的是‘盛世气象’，这气象，一在礼仪，二就在这实打实的物件上！采办之事，看似繁琐，实则是根基，绝不能有失。”
白晔心领神会，深知责任重大，垂首道：
“奴才明白。采办一事务必谨慎，必选上品，核验清楚，绝不敢以次充好，延误时机。”
“嗯，”
冯敬满意地点点头，但神色依旧严肃，
“光是明白还不够。这次非同小可，那北狄新汗……咱家总觉得，来者不善。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宫里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尤其是你们采办司，经手的东西最多，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所以，咱家要你格外的上心。采买各项物资，尤其是供给北狄使团和下榻驿馆的一应物品，你必须亲自过问，每一批都要核验，账目要清晰，来源要明白。宁可多费些功夫，多花些银钱，也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叫‘慎重慎重再慎重’，你可记牢了？”
白晔感受到冯敬话语中的极度重视和隐隐的担忧，立刻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沉稳：
“请老祖宗放心！白晔一定谨记在心！此次采办事宜，奴才必亲力亲为，层层把关，绝不容半分差池。定将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辜负老祖宗信重，更不堕了我天朝体面！”
冯敬仔细看着白晔清澈却坚定的眼神，见他确实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而且心中有数，这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意。
“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咱家就放心多了。去吧，好好办差。”
“嗻！奴才告退。”
白晔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冯敬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炭火上，喃喃自语道：
“多事之秋啊……但愿，能平安过了这个年关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年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