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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徘徊 明月无心, ...
………
暮色初合,京城东隅一处临水的茶楼悄然点亮檐下绢灯。
楼阁位置僻静,窗外是结了薄冰的河道,对岸市井喧闹到了这里只余模糊余韵。
二楼雅间,炭盆暖融,驱散寒意。
南宫月与陈叔宝相对而坐,中间一张黄檀小几,上头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和一壶正氤氲着热气的上好云雾茶。
陈叔宝,字玉生,人如其字,面容清秀,气质温文,他执壶为南宫月续上茶水,不疾不徐道:
“北境战事底定,烽火暂熄的消息传来,京中人心初安。这几月明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各部照常运转,陛下亦深居简出,只是兵部与户部往来公文加密了些,想必是在核算北疆一役的军资损耗与后续抚恤。”
他抬眼看向南宫月,
“暗地里的水是否还浑,非我所能尽窥,但至少表面看来,一切平稳。”
南宫月听罢,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也将北境最终的情形,三关布防、将领任免、北狄退兵后的动向和陈伯君、冰云等人的近况择要说了。
说完正事,南宫月搁下茶盏,从身旁拿起一个用靛蓝粗布仔细包裹的鼓囊方正包裹,递到陈叔宝面前。
“玉生,”
他唤了对方的字,
“这是你哥让我捎给你的。”
陈叔宝眸光落在那个蓝色包裹上,静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包裹入手颇有分量,嘴角已不自禁地上扬,无需猜度,心中便已了然。
他小心地解开布结,展开包裹。
果然,里面是满满一兜柿饼。
那柿饼非市面上常见的扁圆规整模样,大小不甚均匀,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白霜,宛如冬日初雪,霜下透出的是深浓润泽的琥珀色。
个别柿饼因为挤压,渗出些许黏稠透亮的糖油,凝结在表面,甜香霎时盈满小小雅间。
陈叔宝拿起最上面一个,眼里漾开实实在在的暖意。
兄长远在北疆,军务倥偬,竟还记得他自小就贪恋的这一口家乡风味,更是寻了原料,亲手晾晒揉制。
南宫月见他神色,便知老陈这份心意,做弟弟的已是全然领会。
他等陈叔宝欣赏够了,才缓声开口,无奈笑道:
“玉生,你哥还有些体己话,托我转告你。有些……写在信上怕落人口实,有些嘛,”
他笑意加深,
“他觉得你大了,当面絮叨怕你嫌他啰嗦,便让我这个中间人,替他说道说道,你可以边吃边听。”
陈叔宝闻言,已然拿起那个柿饼,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那柿饼外层柔韧有嚼劲,内里则是流质的蜜浆,瞬间甜香满口,直熨到心里去。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看向南宫月,调侃道:
“想必家兄这番体己话……颇为绵长?”
南宫月点了点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做出副不堪重负又甘之如饴的模样,叹道:
“可不是?你哥拉着我,在铁壁城那石头屋子里,对着火盆足足念叨了小一个时辰。从你幼时挑食,说到你如今留京辛苦,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要叮嘱到。我这脑子,”
他戏谑地指了指自己的头,
“平日记阵图记军令都没这么费劲,硬是把你哥这长篇累牍的‘慈兄训诫’给囫囵背了下来,生怕漏了一句,回头没法交差。”
陈叔宝想象着兄长那般严肃持重的人,对着好友絮絮叨叨叮嘱弟弟琐事的模样,再看到南宫月这副受难般的表情,终于忍不住莞尔。
“那便有劳桂魄兄了。”
陈叔宝又咬了一口柿饼,甜意在舌尖化开,做好了聆听准备。
南宫月清了清嗓子,神色稍敛,开始复述。
他将陈伯君那低沉稳重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仿佛那位远在北疆的兄长就坐在这茶楼里,对着弟弟殷殷叮嘱:
“玉生,柿饼虽是你从小爱吃的,但不可贪多。你胃弱,这东西性寒又甜腻,一日至多两个,切莫过了。如今天寒,京师比不得北疆干冷,是渗到骨子里的湿寒,值夜或是外出,定要记得添衣,裘帽护耳一件都少不得,把自己裹严实了。知道你自小身子骨不算强健,又有些懒于动弹,如今更要多起身活动,莫要久坐衙斋。每日清晨若能练上一套舒缓的拳脚,活络气血,最是养生。兄长不在身边,你已是大人,更要学会自己看顾自己,饮食起居,皆要上心……”
南宫月一句句说着,从添衣吃饭,到作息交友,再到为人处事的小心谨慎,细致到“夜间看书莫要耗神太久,灯烛须明亮”。
陈伯君那些不便形诸笔墨的牵挂和那些觉得弟弟长大了更难直接出口的关怀,此刻借由南宫月之口,在这暖阁茶香里,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开来。
陈叔宝听着,眉目含笑,珍惜地吃着兄长手制的柿饼,听着南宫月转述的那些琐碎“婆妈”的叮嘱,这些话若换个人听,或许会觉得啰嗦,可出自远在边关的兄长之口,经由生死至交转述,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千里之外的温暖。
………
腊月朔日,夜寒如浸。
南宫月褪下绯色官袍,随手搭在屏风上。
他习惯性地从衣桁取下那套惯穿的玄色劲装,面料挺括,剪裁利落,更衣束发,将墨发用那根弦月刃簪利落挽起。
他行至门边,手指触及门闩,正欲拉开,却倏然顿住。
抬起的脚悬在门槛上方,仿佛被一道无形丝线轻绊一下。
将军脑中浮起那日情形。
也是这般更深夜静时,白晔寻了个查阅档案的由头到他值房来,一向洁整的靛青官袍袖口竟沾着些许墨渍,眉眼含-着淡淡倦色。
少年……不,青年,白晔如今已束发加冠,清朗声音低低无奈道:
“将军……腊月与正月里,内官监积压的岁末事宜实在繁多,祭礼、赏赐、宫宴、各处用度核销……晔恐得连着忙上两月脚不沾地。”
他长睫微垂投影,
“朔日之约……晔怕是这两月都无法如期赴了,也尤是……无奈。下次,待二月朔吧。”
南宫月听罢,他知北疆几月宫内定积攒不少物事亟待白晔处理,这小子本就来回车马劳顿,回来还马不停蹄地就被拉去重新拉磨,更不由得心疼起来,便点了点头,道了句“正事要紧”。
回想罢,南宫月收回踏出一半的脚,站定在门槛内。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朔日夜色,不见星月。
半晌,他唇角勾起,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倒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朔日之夜,无论风雪晴雨,总要换上这身夜行衣,踏着京城屋脊,去往那隐在城北旧巷深处的未烬轩。
习惯了在那里见到那个靛青身影,见到那双抬起望向他的沉静浅淡眸子。
不知从何时起,这朔日之约竟成了他自己生活中本能节律?
罢了。
南宫月摇了摇头,将那抹复杂隐去。
白晔是内官监掌印,年关节下,宫中千头万绪,他那个位置本就是陀螺中心,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常态。
哪像自己五军都督府那间堆满故纸的值房,清冷得连时光都仿佛凝滞,所谓的公务不过是光阴消磨罢了。
等二月吧。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屋内,并未重新点亮更多灯烛,就着窗前一点微弱清光,在临窗的椅上随意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遥远悠长的梆子声,在寒夜里层层荡开。
未烬轩的方向隐在京城重叠的屋宇之后,此刻想来,那扇熟悉的窗内或许依旧亮着灯,灯下之人正埋首于浩瀚宫规账目之间,鬓边又垂落几缕未能束牢的银发。
南宫月靠向椅背,手放在黄杨木扶手上,眸光落在虚空一点。
也罢。
二月朔,很快便到了。
………
腊月朔夜中的宫禁深深沉沉,内官监一间值房内烛火通明,映着两道人影。
白晔身着靛青官袍,束发布巾一丝不苟,正将一册册账簿、一卷卷录事文书有条不紊地呈于案上,清朗平稳地将一年来内官监大小事务、收支用度、人事调度、宫中年节各项筹备的进展与细节,逐一禀报。
他禀得毫无滞涩,条理分明如抽丝剥茧,数字精准,措辞严谨,连应对之策都已提前备好说辞。
老祖宗冯敬端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里,一身深紫葵花团领袍,面庞慈和,他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枯瘦手指轻搭在椅臂上。
白晔并非真的挤不出那朔日夜的几个时辰,如今内官监诸般事务于他而言早已熟稔于心,运转自如,若真想抽身,并非难事。
只是……他需要忙,需要让那约定不得不为正事让步。
他要将军习惯他的“在”,也要让将军体会他的“不在”。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那张网需得织得耐心,织得不着痕迹。
想起那日将军听他说无法赴约时,只眉梢微挑,随口道了句“正事要紧”,便再无他言。
那般轻巧,那般理所当然。
于将军而言,他白晔果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连重要都谈不上,只是一段各取所需关系里,一个还算顺手顺眼的伴罢了。
念及此,白晔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如此……也好。
明月既本无意,那他这个暗中觊觎心生妄念的影,无论要做些什么,似乎也无需再背负太多无谓的歉疚犹豫。
“……以上便是本年诸项事宜的大略,疏漏之处,请老祖宗训示。”
白晔最后一句汇报落下,冯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欣慰感慨:
“好,好。白晔啊,你办事之周全妥帖,每每让咱家都觉惊叹。交给你的事,从未出过岔子,还常能想在前头。这内官监上下,如今离了你,怕是要转不灵光了。”
“咱家恨不得,将宫里所有关要难办的事体,都托付于你才好。”
白晔躬身:
“老祖宗过誉,白晔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冯敬点了点头,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眼沉静的青年,敏锐地察觉到那完美仪态下的不同。
自北境归来后,白晔办事依旧爽利圆满,无可指摘,但与自己之间多了层看不透的隔膜。
就在白晔依礼准备转身告退时,冯敬忽然开口:
“孩子。”
白晔脚步一顿。
冯敬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缓声道:
“你有话……要对咱家讲吗?”
白晔身形微僵,他缓缓转回身,抬眼望向座上那位老人。
冯敬眸光依旧慈和,似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柔软彷徨之处。
白晔看着那双眼睛,鼻尖竟无端涌起一阵酸涩,喉头也有些发紧。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比方才汇报时低了许多:
“回老祖宗……白晔北疆此行,知道了一些……事情。”
“哦?”
冯敬眉梢微动,
“何事?”
白晔静默一瞬,终是清晰吐-出:
“永安侯世子,金曦。”
冯敬闻言,眼中掠过了然。
他明白了。
这孩子是知晓了自己与那位早已身陨的世子容貌相似之事,并且……想必是将自己当初那句“瞧着有几分眼缘”,错会了意,以为那份提携关照皆源于那张相似的脸。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咱家明白了。”
他缓缓道,
“想必是孩子你……因此介意了。”
他向前微倾了身子,老人将最初的真心捧出来:
“那日所谓‘眼缘’……”
冯敬眼中浮现遥远,
“说来惭愧,并非因你肖似故人,是咱家见你当时处境艰难,眉宇间却仍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韧劲儿,眼里那点光……恍惚间,让咱家想起自己年少刚入宫时的模样。”
他眸光感慨:
“半人之躯,浮沉半生,见惯了风浪也见惯了凋零。忽然见到个眼神清亮咬牙挣扎的少年人,总不免勾起些旧事,心生些物伤其类的感慨。所以咱家怜你,愿意伸手提携你一二。这缘由,确确实实,与世子无干。”
白晔怔住了。
他望着冯敬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作伪。
他知道,老祖宗说的是真心话。
那份最初的善意与后来的信任,源于他白晔本身,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冯敬见他神色震动,继续温言道:
“再者,孩子,皮囊相貌,是父母天地所赐,作为儿女,如何能选择?”
“相似与否,那是旁人眼里的事,是人心里的尺。但你是谁,你如何活,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从来只在于你自己。”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指了指虚空:
“便如史书之上,那寥寥几笔的宦官列传,七分贬斥,两分平淡,一分褒扬都尤为难得,但那只是页纸和几行墨写的字。”
“你真正的人生如何书写,脚下的路如何行走,是泥足深陷还是步步生莲,是随波逐流还是逆水行舟……皆由你本心说了算。”
白晔静静地听着,待老祖宗话毕,他朝着冯敬,深深一揖到底:
“白晔……受教。谢老祖宗点拨。”
“好孩子,”
老人轻轻摆了摆手,嗓音慈和,
“去歇着吧,腊月里事多,但也别熬坏了身子。”
白晔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值房。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廊下夜风寒冽,吹动他靛青官袍。
白晔驻足,仰头望了一眼漆黑天幕中那线被薄云遮掩的模糊朔月。
皮囊是父母赐的,路是自己走的。
明月无心,影自徘徊。
但这徘徊的影,从此,只为自己的心意与道路而谋。
四舍五入也是晔晔初步的放置play了(X)
小月:不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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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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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