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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归棋 “介意了? ...

  •   银面具微微偏头,好似在隔着遥远的岁月与记忆仔细比对。

      片刻,他缓声道:

      “这要看问的是谁,见仁见智。若以我眼中所见而论……”

      他给出一个精确冷酷的衡量,

      “七分形似,三分神韵。”

      白晔轻轻颔首。

      这与他自己的猜测,与卡普、欧炎启透露的信息拼凑出的图景,大致吻合。

      七分形,足以乱人眼目;三分神,却又终究隔着一层。

      银面具看着他平静接受的模样,面具后的目光染上些许兴味,他向前踱了半步,雪在他靴下轻微咯吱:

      “如此在意相似与否……看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因此困扰了?”

      白晔沉默了一瞬。

      雪落得更密了些,沾湿了他纤长的白色睫毛。

      他开口道:

      “与南宫将军……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抬眼看银面具,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将军与世子之事,想必大人早已知悉。”

      银面具背着手,姿态显得轻松,他坦然承认:

      “自然。宫闱朝野,旧事并非秘密。我也不必瞒你,”

      他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

      “当初将你引入此局,未尝没有存着‘或许你能乱一乱南宫月心曲’的念头。”

      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暗藏对自己谋算未能完全如愿的淡淡自嘲:

      “不过如今观之,他心志依旧,并未因你而真正动摇。看来,纵是谋算人心,我也非次次都能料中。”

      白晔眉头微微一挑,暗自心道:

      其实你算对了,而且算得很准。那心曲早已乱了,只是乱的方式、痛的根源,或许与你预想的截然不同。

      但这话他绝不会出口。

      他与南宫月之间的事,那些纠缠、痛楚、不甘与他自己暗自滋生的冰冷决心,都只属于他自己。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去……抓住。

      见白晔久久不语,只是静静立于雪中,靛青衣袍下摆已浸染了湿痕,银面具又轻笑一声,些许探究道:

      “介意了?”

      白晔抬眼,诚实答道:

      “有一点。”

      “那如何?”

      银面具问,像是在问今日的雪是否会停。

      白晔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坚定的嗓音如雪中松枝折落的脆响:

      “不如何。与大人共谋之事,乃白晔心中所向。此等……细枝末节,不足以移志。”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我能分清。”

      银面具闻言,浅笑加深。

      这正是他最为欣赏白晔的一点。

      目标明确,心性坚韧如百炼精钢,一旦认准道路,哪怕前方是烈焰焚身,他也会将自己化为最纯粹的火种,毫不犹豫地投入,直至燃尽,或是……烧穿一切阻碍。

      这种偏执的专注决绝,让他放心,也是他选中白晔的最重要的原因。

      “如此便好。”

      银面具声音缓和下来,满意暗藏,

      “你不在永安这些日子,我们的棋局暂且搁置了几子。但静默有时并非坏事,正好让我抽身,去见了见几位‘老朋友’。”

      他笃定地重新布局:

      “接下来,白晔,按我所说的去推进吧。”

      白晔神色一肃,躬身拱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沉静有力道:

      “喏。”

      交代完毕,银面具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去。

      白晔转身,正要踏着来时的足迹离开,身后却忽然又传来那低沉声音,是难得的长辈关怀般的意味:

      “白晔。”

      白晔驻足,回身。

      他已走到那株覆雪老松下,虬劲枝干压着蓬松的白雪,几点墨绿从雪中探出。

      他就站在那里,微微欠身:

      “大人还有何吩咐?”

      银面具隔着骤然飘飞的雪幕看着他,目光仔细缓慢地描摹着雪中人的模样。

      年轻的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靛青衣袍沉静濡雪。

      新束布巾妥帖地拢着那头如瀑白发,几缕较短银丝被寒风拂起,掠过他清丽侧脸。落在他纤长睫毛上的雪瞬间融成细莹水珠,缀在睫梢,映着雪地反光,竟比晨星更易碎,也更亮。

      他浅淡眸子澄澈依旧,却比北行前更深了些,静潭沉入了更幽暗的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着看不明的暗流。

      加冠束发,确实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青年已然初成,清冽而坚定。

      银面具唇角勾起。

      “加冠了,取自字了吗?”

      他问得温和。

      白晔立在松树下,渐落的雪花簌簌落在他肩头发上,他再次恭敬答道:

      “回大人,取字‘沃光’。白沃光。”

      银面具静静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字”。

      “膏之沃者其光晔……”①

      他低声念出那句古老渊源,毫不掩饰地赞赏,

      “好字。”

      他看着雪中那株青松般的身影,看着那被寒风吹动的白发与沉静眉眼,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期待的微光,在这冰天雪地中悄然凝聚。

      “甚好。”

      他最后说道,然后转身,深灰身影缓缓没入愈加浓密的飞雪之中,再未回头。

      白晔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那抹灰彻底消失在禅院方向。

      他抬手,拂去肩头积存的雪,也转身,朝着山下永安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

      北关外烽火暂熄,北狄狼骑在经历了几场代价惨重的攻坚后,退往茫茫草原深处。

      三-大关隘的城墙上,布满箭孔烟痕的大钧旗帜依旧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宣告暂时稳固。

      局势方定,未等朝廷新的旨意抵达,南宫月便已干净利落地交割了手中那并无实权的“监军纪事”职衔。

      他未再多停留一刻,率着归京车马,返回永安。

      乌啼马蹄再次叩响永安城青石街道时,月份已入腊月。

      京城依旧繁华,并未被遥远的战事过多惊扰,弥漫的喧闹热气,灼得有些失真。

      南宫月没有回将军府,直接入了宫。

      乾清宫西暖阁内,龙涎香依旧沉郁。

      赵寰半倚在软榻上,正批阅着奏折,听闻南宫月求见,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

      “宣。”

      南宫月垂首入内,步履沉稳,身上经历长途跋涉的绯色官服依旧平整。

      他至御案前五步,依制跪拜。

      “臣南宫月,奉旨协理北境军务,今三关局势已暂稳,北狄退兵,特来缴旨复命。”

      他没有居功,没有赘言,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双手高举过顶。

      一身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的冯敬悄步上前,接过圣旨,转呈至御案。

      赵寰眸光掠过那卷圣旨,并未打开,反落在下方跪伏的身影上。

      数月边关风霜,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一块被冰雪反复打磨过的玄铁,浸了寒霜冷度,变化却并无多少。

      赵寰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

      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去吧。”

      “臣,告退。”

      南宫月依礼叩首,起身垂眸,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暖阁。

      在他退出暖阁后,并未立刻离开宫禁。

      他转向了另一侧当值内侍听用的耳房。

      不过多时,当冯敬端着新沏的阳羡茶欲送入暖阁时,却见南宫月已净了手,沉默地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盘。

      冯敬目光微动,终是无声地退让开。

      南宫月再次步入西暖阁,将温度恰到好处的茶盏轻轻放在赵寰手边。

      随后他挽起袖口,如过去无数次,如那危机三日一般,默然地开始研墨。

      墨锭砚台摩-擦,浓郁墨香散开。

      赵寰执笔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那双稳定研墨的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奏折之上。

      磨好了墨,南宫月又取来香匙,为香炉添入两勺半的宁神香料。

      青烟袅袅,气息依旧是赵寰最觉妥帖的那一种。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无声地行礼,退出了西暖阁。

      自始至终,君臣之间,无一句关于北境和关于未来的对谈。

      ……

      翌日,五军都督府衙门。

      晨光初透,檐下冰棱化开些许。

      南宫月着一身半旧绯色官袍穿过前院,袍角拂过石阶上未扫净的残雪,湿痕浅浅。

      廊下正与书吏吩咐事务的同知曹敏抬头瞧见他,话音顿住。

      待书吏躬身退开,曹敏方整了整衣袖,缓步迎上前来。

      “南宫佥事。”

      曹敏拱手,嗓音温厚,

      “有些日子未见了。”

      南宫月驻足恭敬回礼:

      “曹同知安好。”

      曹敏眸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寻些边关风霜的痕迹,却只见得一副眉眼清明如常。

      他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关切道:

      “此去北境数月……一切可还顺遂?”

      有麻雀在枯枝上抖落碎雪窸窣,南宫月闻言,眉眼未动,回答得轻松,就像昨日去城郊踏了个青:

      “劳同知挂怀,不过是奉旨协理些北境军务罢了。”

      上官挂怀,所以他还是想了想,补上些话语:

      “帮着处理些文书参谋的琐事,跑跑腿,传传话,寻常差遣罢了,没什么特别。”

      话音落下,他朝曹敏微微颔首,便侧身继续朝里走去。

      绯色官袍下摆在穿廊而过的晨风里轻轻一荡,身影转过廊柱,没入通往值房的深深廊道。

      曹敏仍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庑深处,轻叹一声散在庭院清气里,在檐下渐沥水声中了无痕迹。

      南宫月推开值房的门,熟悉尘味扑面而来,跨过门槛,反手掩上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静静摆在窗下,案角歙砚、狼毫笔、素白陶碗,连位置都未曾挪动分毫。

      只是所有器物都蒙了一层薄灰,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中缓慢浮沉。

      他走到案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抹过砚台边缘。

      一道清晰痕迹留在积灰上,露出底下深紫砚石本色。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书吏们渐起的走动低语声,新一日衙门的寻常公事正在苏醒。

      南宫月垂下眼睫,眸光落在自己方才划过积灰的指尖,静立片刻,随后挽起袖口,略作清洁,随后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来。

      注水研墨,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再次随手取过一册,摊开。

      那又是关于某年某月,某个卫所军械损耗报备的文书,字迹已然泛黄。

      他伏案悬腕,馆阁体字迹再次落于纸上。

      北境的烽火狼烟,数月奔波的艰辛,生死一线的博弈,都只是一本呈上的文书。

      如今文书已毕,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在这故纸堆中消磨光阴的五军都督府佥事。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

      数日后,吏部的升迁文书下达。

      曾与南宫月同赴北境的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向文翰,因参赞军务,记录详实,整饬军纪有功,擢升为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虽品级未大变,但职权更为紧要,显是圣心嘉许。

      内官监掌印白晔,亦因宣达圣意,监察得力,忠勤可嘉,受赏黄金二十两,江南贡缎三十匹,圣眷优渥。

      而那位南宫佥事则悄无声息,没有封赏,没有升迁,没有一句公开的褒奖。

      他就像一颗被暂时取出擦拭干净,用于稳住倾斜棋盘的棋子,在用完之后,又被随意地重新放回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2章 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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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