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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五十四章 帝 帝。 ...
灼兴元年。
九月五日,黄道吉日,天宇澄碧。
永安城从五更起便被庄严的声浪笼罩,净街的黄土洒了又洒,清水泼了再泼,直至御道几可鉴人。
自承天门至奉天殿,旌旗蔽空,仪仗如林,金瓜、钺斧和朝天镫在秋日下光芒冷冽,龙旗、凤旄和日月扇在微风中招展。
文武百官着崭新朝服,按品阶肃立两侧,冠冕堂皇乌泱泱一片,衣袍上偶尔闪动的织金绣银似沉默海面上粼粼的波光。
钟鼓楼上报时的巨钟撞响,浑厚悠长的声浪荡至永安全城,韶乐随起,庄严古雅的乐音自奉天殿前的编钟玉磬间流淌,伴随煊赫仪仗缓缓前行,九龙曲盖与翠华紫盖移动云霞般遮蔽天际。
赵寰便是这一切辉煌的中心。
他端坐在三十二人抬的御辇之上,缓缓行过漫长御道,接受沿途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最终御辇停于奉天殿前九十五级汉白玉阶之下。
礼官唱喏,声彻云霄。
赵寰起身步下御辇,玄色皂靴踏在猩红织金的天子御道毯上,一步一步缓缓登上权力至高无上的台阶,拂过的秋风吹动他礼服广袖与十二章纹佩玉,叮咚之声肃穆遥音。
终于,赵寰立于奉天殿内的御座之前。
现在他身着天子衮冕,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冠顶金簪贯发,前后各垂十二串白玉珠旒,每颗玉珠都圆润无瑕,光泽内蕴的珠旒微微晃动间恰好半遮住他深邃凤的目,令人难窥其后的情绪,旒珠之内便是他苍白平静的脸,与生俱来的威仪经多年压抑后终于破土而出。
赵寰身着玄衣纁裳,玄色上衣,象征天;纁色下裳,代表地。衣上以五彩丝线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裳上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合为天子十二章。
繁复精致的绣纹在殿内巨烛映照下流转着华贵暗彩,龙纹昂首,似欲腾云;山纹沉稳,巍然不动;日月星辰,仿佛随身一片寰宇苍穹。
赵寰腰间束金玉革带,悬系蔽膝、佩绶、玉圭,蔽膝上绣龙纹,佩绶色彩尊贵,温润玉圭象征着礼法信诺,广袖袖口衣缘皆以金线密织云龙纹滚边,行动间流光隐现。
他缓缓转身于御座之上从容不迫地落座,仿佛这至尊之位生来便该属于他。
宽大御座以紫檀为骨,镶嵌金玉,铺陈明黄绣龙锦褥。
背靠盘龙屏风的赵寰面前是宽大紫檀御案,案上已陈设好天子宝玺、御笔朱砂和象征四方贡赋的玉圭、象牙等物。
礼乐渐止后殿内陷入寂静,香炉中升起袅袅龙涎香,丝丝缕缕地盘旋而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身穿深紫蟒纹贴里官袍,展开明黄诏书开始宣读即位诏书,冗长华丽的辞藻歌颂天命所归,宣告新政伊始。
赵寰微微垂眸,凤眸落在自己置于膝前的双手上,此刻正轻轻按着绣着精致黼纹的衣料。
他眸光缓缓上移,掠过御案上的九龙钮青玉大玺,掠过整齐悬挂的笔尖殷红如血的御笔。
他终于坐到了他父皇曾经的位置上,手握他曾渴望而不可及的无上权柄,天下疆域与亿万生民从此皆在他一念之间,那些曾将他视为病弱无用之人的人现在只能匍匐在他脚下,仰望这冕旒后深不可测的天颜。
该罚的他已雷霆手段处置干净,负隅顽抗的坟头草已发新芽,心怀怨望的此刻正在诏狱中哀嚎,倒是他的四弟赵宇实在机灵得过分,睿王在他尚未腾出手来料理之前,竟抢先一步看破红尘,自请剃度出家远遁青灯古刹去了。
也罢,一只识趣的蝼蚁尔尔,是生是死,是僧是俗,于他这九五之尊而言已无足轻重。
该赏的,他亦不吝恩荣。
从龙有功者加官进爵;奔走效命者赐金赐帛,连李玄这小子,虽心思活络了些,办事倒也还算勉强得力。
赵寰眼底掠过冷嘲,赏他个血滴子衙署掌令的实权职位,既是酬功也是敲打,更是将他更紧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天子思绪流转间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御座之下丹陛之侧恍若钉在地面的靛蓝少年身上。
……南宫月。
他今日依旧穿着这身已经旧了的靛蓝武服,赵寰并未赐下新的官服或甲胄,有意无意地让他保持着这种与这金碧辉煌殿堂格格不入的旧日痕迹。
少年站得笔直,右手虚按在流光剑柄上,侧脸对着御座,眸光平视着前方殿门。
从龙之功,首推南宫月。
宣城火海中的第一次救驾,王府血夜的第二次护持,雨夜弑亲王的冷酷剑锋,乃至后来为自己清除异己的每一次挥剑……桩桩件件皆是泼天的大功,也是洗不净的血债。
是南宫月一路踏着尸山血海将他赵寰稳稳地护送到了这奉天殿的御座之上。
不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连李玄都有了个衙门坐,何况他这柄最锋利还最听话的剑?
赵寰眸光在南宫月身上停留了片刻,真是……格外中意,现在的南宫月实在是太好用了。
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南宫月行动的最高圭臬,无需解释便执行得彻彻底底,比他自己的手臂还要听话。
回想起当年在肮脏笼子里用尽气力对诗的孩童,再看看眼前这具顺从强大的完美兵器,赵寰唇角弯起真实的愉悦,
那五锭官银花得可真值,他的月儿,现在乖得不像话。
轻轻晃动的冕旒玉珠掩住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他缓缓抬起手,皇帝口谕清晰地传入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耳中:
“宣,南宫月,近前听封。”
“宣,南宫月,近前听封!”
司礼太监尖细嗓音回荡在丹陛之下,或明或暗的百官目光皆随着这一声宣召,聚向御座之侧始终沉默伫立的靛蓝少年。
南宫月顿了一瞬才缓缓松开虚按剑柄的手,转身步上丹陛。
他的脚步依旧精准刻板,来到御案前三步处,少年停步垂手而立,眸光落在御案前铺着的团龙金丝毯上。
赵寰靠坐在宽大的御座中,微微晃动的冕旒玉珠半遮着他此刻舒展的眉宇。
天子看着阶下恭敬垂首的南宫月,他此刻心情出奇地平和愉悦。
赵寰将自己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就像旧日在端王府书房中询问那个背吟古著得了夸奖、眼巴巴望着桂馨斋杏仁酥碟子的孩子,但温和之下不容错辨的是帝王的居高临下:
“月儿,”
赵寰唤道,眸光温水般拂过南宫月低垂的眉眼,好似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玉器,这个称呼在此刻庄严的奉天殿内亲昵又突兀,
“今日朕顺承天命御极天下,你功不可没,说说看,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帝王赏功,示恩于下,本就是御下之术,更何况对于南宫月赵寰愿意给出这份殊荣,他想知道这具只剩服从的躯壳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欲-望。
南宫月闻言,他依旧垂着眼,握着剑柄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他根本未曾理解想要的含义。
寂静在御座前蔓延数息,南宫月抬头眸光平直地看向赵寰,视线越过天子晃动的玉旒,落在御座后盘龙屏风的一处虚无。
少年平稳干涩道:
“回二爷,没有。”
赵寰眉梢轻扬了一下,不是因为南宫月给出的“没有”这个答案,是因为这个称呼……“二爷”。
在这奉天殿上,在刚刚结束的登基大典之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少年如此称呼天子。
但赵寰没有不悦,眼底反掠过玩味的深笑,看,他的月儿,在一些根深蒂固的地方依旧乖得可爱。
“该叫陛下了。”
天子温和出声纠正,好似长辈对孩童偶尔口误的包容,南宫月又停顿了片刻,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默念了遍这个新称谓。
不以为意的赵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边缘,引导说道:
“月儿,好好想一想,不着急。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奇珍异宝,或是……”
天子眸光微闪,他给了承诺也划出范围,这是恩典亦是试探。
“军权在握替朕镇守一方?但凡你所想今日皆可开口。”
依言再次垂下了眼帘的南宫月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偌大奉天殿此刻静得能听见香炉中香灰坠落的微响。
少年空茫脑海里依旧是片沉滞黑暗,赵寰所说的那些于他而言如隔着层厚琉璃观看窗外景物,清晰却毫无温度。
可就在这无边空寂的黑暗中有一难以捕捉的微弱气息悄然触及他麻木的感官,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清甜微醺还沾着早春清晨的露水,混了一点烟火燃尽后的余烬味儿,温暖又干燥,有着人间灶火特有的踏实。
这气息太过飘渺短暂,流沙般瞬间便消散在意识混沌里,可就在它出现又消失的刹那,南宫月早已失去所有光彩的眸子深处有一个微小的点微弱闪烁了一下,光芒渺茫如风中残烛,比宫灯投在玉砖上的倒影还要黯淡。
南宫月单膝跪地,他中途略显生硬地改了口:
“回二……陛下,我……”
御座上天子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匠人精准修正着玉器,
“月儿,该称‘臣’了,还有,奏对天子当用双膝跪。”
南宫月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膝触地的姿势,慢慢理解这个新指令。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挣扎便依言调整,左膝也缓缓落下,双膝并拢一同跪在凉滑的金砖地面上,挺直脊背因这个姿势愈发孤峭,像一把被迫折弯却依旧不肯彻底软化的剑。
“是……陛下。”
重新开口的南宫月抬起头,这一次少年眸光终于真正穿过晃动的玉旒,看向御座之上赵寰那双深邃难测的凤目。
少年张了张嘴,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将脑海中的混沌里唯一点勉强凝聚成形的意念转化为语言:
“臣请愿。安葬永安侯金曦于将军山永安冢,赐谥号,永安。”
南宫月话音落下,赵寰脸上愉悦温和的神情漾开丝裂纹,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天子心里冷哼一声,南宫月,你果然还是惦记着他,一个早已在宣城大火中化为焦炭与瓦砾同埋的已死之人,一个他赵寰提都不愿多提、满朝文武在新朝伊始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的名字……永安侯金曦。
现在乾坤初定龙椅已稳,谁还记得那个曾经光芒万丈贵为先帝掌中明珠的军神之子?谁还敢为早已倾覆的前朝余晖请命?
偏偏是这个南宫月,这个被他亲手从泥泞里捞起打磨成器,理应只属于他一人的利刃,心底里竟还藏着这么处逆鳞,一处为死人而留的不合时宜的柔软!
丹陛下眼神空茫双膝恭顺跪地的南宫月此刻在赵寰眼中竟莫名的固执,但这不悦在天子心中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赵寰立刻想起了宣城火海中那道劈开烈焰的白影,是这个人一路浴血将他护送到这至高之位。
既然大局已定,为一个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的死人给予些许身后哀荣,似乎也并无不可,死人的事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
赵寰面上重新覆上层温和疏离的帝王釉彩,天子眸光落在南宫月脸上斟酌权衡,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通达恩典道:
“永安侯家的例典,朕记得,”
他慢条斯理地说,
“唯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侯爵,方能追封‘永安’谥号,归葬于将军山永安冢,享世代忠烈香火。永安侯金曦虽勇烈,但毕竟非殁于阵前,按理不符旧制。”
“不过既然是你南宫月,亲自为永安侯请愿……”
帝王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司礼太监,司礼太监立刻躬身趋前将早已备好铺展在御案一侧空处的明黄绫缎诏书轻轻推移到赵寰手边,又双手捧上支已沾饱了朱砂的御笔。
接过笔的赵寰将笔尖悬于诏书之上,凝结血珠般的殷红朱砂在笔尖处颤巍巍地凝聚,天子眸光落在诏书空白处,仿佛是在欣赏这抹刺目的红。
终于,他手腕微沉将笔尖落下,一个朱红刺目的“准”字赫然跃然于明黄绫缎上,干脆利落的笔锋收势不带半分犹豫,方才那番关于旧制例典的话语不过是为这最终落笔增添点帝王恩威并施的韵味。
天子随手将御笔搁回笔山,拿起天子玺在朱批旁轻轻钤印,做完这一切后赵寰才重新抬起眼,淡淡扫过依旧跪在下方的南宫月,将已具天子效力的诏书轻轻向前一推,天子给了南宫月一个临时身份以便行事:
“准卿所请。着礼部、工部会同南宫……将军,妥善办理永安侯金曦迁葬追谥事宜,一应规制按侯爵战殁例稍减两等,以示天恩,亦存体统。”
“臣谢陛下隆恩。”
南宫月的头更低了些,额头已触到了金砖,早已消散的桃花烟火气息裹着遥远的刺痛再次掠过荒芜心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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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五十四章 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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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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