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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四十六章 睿 睿。 ...
永业三十年,夏。
清晨蝉声已喧沸如织,如洗碧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云。
金灿朝晖泼洒在睿王府门前的五色影壁石上,又流溢到停候着的青篷马车上,将靛青竹篾车篷润染得爽清,车辕前套着两匹油光水滑蹄铁锃亮的栗色骟马。
车身只在窗棂处浅浅刻了几茎清净缠绕的蔓莲,处处透着不事张扬的名贵整洁。
赵宇拾阶步出府门。
年方十九的睿王殿下尚未加冠,满头墨发一根蓝绸紧束于顶,生了双极纯粹的皇家凤眸,眼尾微微上挑,但这双眼却并不冷锐,恍如淀着湖平和温润的春水,让人望之便心生亲近,觉得此人定温雅可亲,绝难与之相争。
睿王着了袭湖蓝素罗常服,行走间衣袂飘然,襟袖处以同色丝线隐忍地绣着疏朗兰草,几乎看不分明,整人便如方被流水打磨过的润泽温玉,又隐隐透出不容轻忽的质地。
一旁垂首候立的王府侍卫早已机敏地躬身为他掀起车帘,步履从容的赵宇正待登车,身后忽响起串急急踏来的足音。
“殿下!”
睿王府管事余嬷嬷攥着块干净帕子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她先屈膝行了礼,手中帕子习惯性地在车辕上抹了把浮尘,才抬起皱纹深刻的脸忧心道,
“不是老奴碎嘴多事,但今儿可是圣上动驾去宣城行宫的大日子!”
“幽云十六州……整整十六州啊!圣眷恩泽故土荣归的大日子真真是普天同庆!您……您就真个儿不再为自己想想?”
老嬷嬷灼灼地盯着赵宇温润的眸子,手也攥紧了帕子:
“太子殿下自然是要陪驾的,那几位也都紧赶着收拾妥当了!连、连您那位常年闭府汤药不离口的亲哥哥端王殿下今朝都难得地出了府门,车驾早就跟在御驾后头了!殿下您这……”
她看着赵宇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架孤零清净的马车,心窝里的忧虑拧成了一股绳:
“您这清清冷冷地往北山普渡寺去……佛祖讲经的日子年年月月都有的,避开了今朝也无妨的!可这等彰显孝悌的时刻,您要是不露面……唉!外头人精儿舌头底下可是能卷起风浪压死人的呀!老奴就怕、怕陛下心中也难免……不快活不是?”
静静地立在车辕旁的青石板上的赵宁听罢嬷嬷言语切切的一席话,他唇角清淡笑意温煦依旧。
睿王微侧过身凤眼望向庭院东南角的那株枝繁叶茂的梧桐,几片阔大的梧桐叶在风歇的间隙纹丝不动,正安静地歇息在碧空下。
“嬷嬷且看枝头,此刻无风,悬叶稳稳当当地似无坠意。”
“然,既已抽离了滋养的力道,离了主杆的牵系……归根之期便在呼吸之间,纵无劲风摧折,此叶坠地亦早定下矣。”
余嬷嬷真被他这番话给绕糊涂了,她看看碧空下纹丝不动的梧桐叶,又看看睿王殿下这八风不动的恬淡表情,嘴巴张了又阖,竟一时再不知从何说起。
不再多言的赵宇向余嬷嬷微一颔首算是慰其心意,便身形利落地一挽袍角,踏着早已放置好的踏脚小杌子流畅钻进了车厢内,车帘垂落后其平静温和的嗓音自帘内传出。
“起行吧。”
“是,殿下!”
车夫沉应一声,两匹栗色骟马长鬃微甩,蹄声嘚嘚地碾过睿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稳稳地朝着远处钟磬隐隐的北山普渡寺驶去。
捏着那块汗湿的帕子的余嬷嬷兀自愣在日头渐毒的影壁前,她望着远去着的车影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唉……这小祖宗的心思……怎么就那么、那么……唉!”
………
永业三十年,夏至。
宣城行宫浸在片古木森森的浓荫里,此地乃大钧太祖年间所辟,殿阁不求宏阔,胜在借势山形溪涧,重檐飞角皆隐在老松翠柏投下的墨绿影子里,簌然有声的松风过处,暑气便丝丝缕缕被抽了去,主殿清凉殿的碧琉璃瓦被浓绿滤过天光,静得宛若汪深潭寒玉。
此处对皇帝赵衍而言有别样的重负。
永业十七年其挚友永安侯金逸羡为阻敌南下,率领数千残兵苦守宣城孤垒,城堞摧塌复筑、血染层垒凡三十余日,最终力尽殉国。
那年之后赵衍每年夏至时无论朝务如何繁忙,必至清凉殿独坐半日,凝望着山外饱饮英雄血的宣城轮廓渐渐溶于暮霭,执一盏酒对饮江山,以告慰亡魂。
而今年夏中镇北关传来金曦所率北伐大军的捷报:
狼居胥山下一场火烧连营,恰趁漠北盛夏干燥的天时,金曦令骁骑携松脂硫磺秘器分作百股铁流,趁夜潜入北狄王庭引动燎原星火。
火借风势将苍翠草海化作赤色巨毯,燃向苍穹的火浪滚滚吞噬狄人连绵的营帐与屯粮之所,浓烟蔽日使北狄马惊人嚎溃不成军,铁浮屠精骑趁乱掩杀纵横奔突,直捣王庭金帐。
北狄王庭精锐顿成齑粉,可汗阿史那·咄鲁仅以身免仓皇遁入北漠深处,终于遣来使臣跪求议和,愿尽数归还幽云十六州所余十州。
山河十年泪,一朝得重圆。
心头翻涌的赵衍捏着染着沙尘的捷报:
“逸羡……欧阳……曦儿不负此名!”
此刻清凉殿内早已不是旧日沉肃的光景,次第燃亮的蟠龙烛恍如星辰垂落,殿门轩窗尽敞,殿阁穹顶的仙鹤衔芝彩画在暖融熏风里舒展羽翼,织金团花的地毯一直铺到丹墀下的汉白玉坪,两侧紫檀镶云母的大宴长几依品级蜿蜒排开。
雍容含笑的张皇后凤冠翟衣,端坐于帝侧稍后,妆容明艳的李贵妃簪环轻摇;
太子赵宁身着杏黄常服,温润谦和如沐春风,言谈举止间自有储君分度;
神采飞扬的恭亲王赵宸则一身明色亲王服;便是惯常深居简出的端王赵寰此刻竟也在侧席落座,外裹着裘氅,面色在暖红烛影下依旧有些病态苍白,但他竭力挺直了脊背端坐,手指轻捻着袖沿。
王公贵胄与文武重臣人人皆着吉服佩冠带,面若春阳间笑语喧阗。
殿中沉香缭绕,宫娥彩绣翩跹,曳地无声的裙裾若彩溪流动;殿角伶人抱琵琶、执洞箫,一同奏着雍容华丽的庆云乐,袅袅丝竹缠绕着欢声笑语在大殿梁柱间盘旋。
御宴珍馐满目琳琅,御窑特贡的雨过天青薄瓷杯中荡漾的玉液乃是御酒天子笑;剔透的肉冻拌嫩笋丝在白玉盘中漾着清冽凉意;整只羔羊腹内填入松茸、鲜蕈与塞外沙葱,用西域奇料腌透后在篝火上滋滋冒着响,由殿口内侍一刀刀旋落分至金边青玉盘中;海陆珍鲜则汇作一鼎,汤面飘着灿若碎金的油星,名唤“江山万里羹”。
觥筹交错间祝颂之辞不绝于耳: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钧贺!天佑我朝,河山重光!”
“永安侯虎父无犬子,实乃国之柱石!幽云归复,自此北疆永固矣!”
唇角噙着舒心宽厚的笑的赵衍高踞于镶金嵌玉的盘龙御座上,天子不急于饮尽众人所敬之酒,手指松松扣着天青玉盏,琥珀色的天子笑在杯中漾着涟漪,他眸光偶尔投向大宴丹墀之下最靠近御座的左下首位置。
此一席紫檀描金宴案布置得精美,宫灯暖光下的玉箸银杯精-光澄透,雕漆托盘里备好了清水与崭新丝帕,但席后却还空着。
满殿臣子皆知这是为携大捷而归的永安侯金曦所留的尊位。
正在这处处一派华贵升平的喧沸时刻,宴席右侧忽站起一人。
只见恭亲王赵宸手捧玉盏,稳步踱至殿心红毯上,恭谨地朝御座俯身施礼。
喧声稍稍一静,皆望向他。
赵宸眸光扫过满殿,笑着朗声开口:
“父皇,值此九州同庆,幽云重纳版籍之盛日,永安侯兼程凯旋,犹在途中。”
“儿臣久闻昔岁天工隐炉大宗师不只精于铸炼无双神兵黯尘,更于烟火奇巧之术上别有秘承,其传者寥寥世所罕见,今夕幸逢亘古难遇之大庆!”
“儿臣感念天恩浩荡江山复归,不敢不尽心以献赤诚!特耗心力恳请得隐炉后人出山施艺,制得一场金烟火以献天颜!”
他举爵微扬,
“以此烟火流光暖一暖场中意气,权作前引为永安侯归程壮声色!更为父皇贺此不世之功!为天下贺此万年之太平!”
隐炉一出殿内嗡然一振,饱读诗书见闻开阔的儒臣们眼中迸发光彩,而勋贵武将们则更为激动,隐炉锻兵之术是世代流传的神话,没想到竟还精于烟火?
一时间殿内交头接耳,惊叹好奇声浪在席间涌动:
“竟是天工隐炉?!”
“金烟火莫非是能以金石爆出星辰之光的秘术?”
“恭亲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意!”
端坐杏黄座席之上的太子赵宁依旧含-着温煦浅笑,只作寻常听闻,手中玉箸不经意地轻轻拨弄盘中一片雕作莲花状的冬瓜薄片,未对赵宸此举显露出分毫褒贬,而斜对面席上的端王赵寰在听见隐炉及金烟火几个字时,被裘袍包裹的肩膀暗暗绷紧了。
端王苍白面颊在跳动烛火下半明半暗,氤氲倦怠的凤眸深处似有幽微冷流,他在众人喧腾处掠过一瞥后又复归沉寂,微抬起眼睑瞥向御座。
这一殿的反应对赵宸而言皆成虚影朦胧,他眸光一瞬不瞬地投向至高无上之处……
龙椅上主宰乾坤的天子。
赵衍看着殿心恭亲王朗然而立的身姿,凤眸眸光在赵宸热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间扫过左下首的空席。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等待中,天子唇角向上扬起宽慰,执杯的手朝赵宸轻轻向下一压。
“善。”
帝目凝睇其子,
“能承此雅意,宸儿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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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四十六章 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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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卷《南蛮瘴》已更完,存稿用尽了,备稿最后间章和终卷ing,2026.12.22归来继续更新捏~ *因为段评策马奔腾被关小黑屋了,会在11.23号被放出来,之前没法正常回复大家评论(悲) *归来后,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