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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十二章 百 百。 ...
镇北关的余晖似金红熔浆,在饱经战火的斑驳城堞上恋恋未褪。
军营论功行赏的鼎沸人声暂歇,疲惫后的松弛在各营帐间氤氲流淌。
金曦正舒舒服服地倚在自己帐前那块被磨得锃亮如鉴的青色卧牛石旁,细致地打理着夜半的鞍辔。
乌黑骏马垂首静立,长尾轻扫,偶尔从鼻中喷-出股悠长白汽,氤氲成一抹转瞬即逝的薄雾。
一串刻意放缓脚步、却依旧轻快的跳跃足音自身后切近!
金曦还未回头,那清亮嗓音便先一步钻入耳中:
“小柿子~!”
金曦嘴角唰地飞扬而起,他猛地一把丢开手中软布,那布还在半空打了个转儿,人已像装了机簧般弹起。
只见南宫月轻盈而迅捷地从一顶毡帐的深影里蹦跶出来,身上已换了相对齐整的制式皮甲,虽依旧掩不住清瘦,却自有一股锐气透出。
那双杏眼睛此刻弯成了两弧月牙儿,眼底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翘着,那份得意欢欣藏都藏不住。
他几步便窜到金曦跟前,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几乎要随着尾音飞向天际:
“快猜!我给你一个惊喜!”
“月!”
金曦的桃花眼瞬间瞪大,惊喜烟花般在瞳孔深处炸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用夸张地腔调笑道:
“天爷!是凌大帅的封赏下来啦?金子堆山?还是要让月来当咱们的大将军?”
“嗨哟!金曦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哎~哼哼,南宫月大将军!”
南宫月被金曦哄得嘴角翘如天边初升的月钩,说话间,右臂极其自然地抚向他左腰侧——那里,昔日悬那柄断裂后埋入土中的玄铁剑的腰扣,已然易主。
此刻换上了一柄带鞘短刃。
南宫月手腕一沉,翻腕亮刃!
“呲——”
一声清越微吟,短刃只露出半截锋芒。
“瞧,凌元帅赏的。叫‘燎然’。”
刃未全出,已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军械的凛冽之气悄然弥散。
鞘是朴素的玄色软革,唯在吞口处以暗哑银纹嵌着几线奔涌的流火纹,抽出的半截刀身狭长笔直,色泽并非雪亮,而是一种沉黯乌光,仿佛敛着夜色精髓,只在特定角度流转过一线幽红寒芒,如冰下暗火。
“韩将军说,隐炉出品,是上品好刀,最利破甲。”
南宫月补充道,指尖珍惜地拂过刀鞘上的纹路,
“哇。”
金曦是识货的,在宫中与候府见过不少名器。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燎然”看似朴素无华,但材质、锻纹和那股引而不发的气韵,确非寻常百夫长能配的份例器武。
凌傲元帅以此相赐,其间的期许认可,不言而喻。
“好刀!”
金曦啧啧称奇,不由得衷心赞道,
“很配你!”
得了好友的肯定,南宫月眼中笑意更盛。
他小心翼翼地将“燎然”归于刀鞘,稳稳别回腰间。
紧接着,南宫月嘴角噙着更神秘的笑意,猛地抬高手腕,对着侧后方不远处那片堆放辎重麻包的矮棚方向,清脆地拍了三下掌。
“啪、啪、啪。”
掌音未绝,只听一阵轻快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嗒嗒——!”
一道青灰影子,自棚后轻盈跃出,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稳稳停在南宫月身侧。
“咴——!”
一声清越长嘶,快意穿裂云霄。
是匹马。
一匹神骏的青灰马。
它身量比夜半略高,骨架匀称修长,四肢挺拔有力,通体皮毛是那种雨后青岩般的灰蓝,油光水滑,如水缎子般在阳光下流淌。
它左侧肩胛靠后的位置生着一团轮廓清晰、柔润如芽月的白色毛旋,那白色纯净无瑕,形状恰好如一弯新月落于青灰天幕,位置生得巧妙无比。
青灰马亲昵地低下头,用宽阔温热的额头去蹭南宫月的脸颊脖颈,鼻中喷-出咻咻热气。
“哎呀!蹭痒痒啦!”
南宫月被蹭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一边躲闪,一边伸手抱住马颈,轻轻抚摸它光滑皮毛,眼中尽是毫无保留的喜爱。
“我被元帅点为了百夫长,”
南宫月一边安抚着躁动的马儿,一边转向金曦,声音清亮得如玉石相击,
“总算……总算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战马搭档了。元帅让我去马厩里随便挑,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拍了拍马颈,青灰马懂事地停下蹭动,抬起漂亮的头颅,一双大眼睛温润有神,好奇地打量着金曦和旁边的夜半。
“我给他起名叫‘月落’。”
南宫月朗声报出名号,语气郑重温柔,目光落在那马身新月般的白斑上,又抬起,凝望向金曦的眼睛。
月落……
金曦心中轻轻一念,福至心灵,目光转向自己身旁安静伫立的夜半。
月落。
夜半。
两句熟稔于心的诗句,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刹那间完整。
月落乌啼霜满天……
夜半钟声到客船。①
“很合适!”
金曦张开双臂,十二分的热情地狠狠搂住了“月落”那修长挺拔颈子,把一张脸都埋在那光滑微凉的皮毛里,用力地蹭了蹭。
“好家伙!青月照影!天作之合!!”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有些矜持、略微后退了半步的“月落”哈哈大笑。
“够帅!够烈!!是好马——”
南宫月听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重重点头:
“嗯!”
………
暮色初染。
南宫月与金曦并肩坐在那方能望见关城轮廓的熟悉小土坡上,身后是各自安静啃食草茎的爱驹。
月落温顺地挨着夜半,两匹马儿偶尔交颈轻蹭,似也知晓主人间的情谊。
南宫月忽然侧过脸,目光落在夜半如墨缎般的纯粹毛色上,那双杏眼里浮起疑惑。
他碰了碰金曦胳膊,轻声问:
“小柿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他指了指夜半,
“夜半通体乌黑,只四蹄雪白,为何却叫‘夜半’?夜半……听起来,倒像是只有一半浸在夜色里似的。”
金曦正望着天际最后一缕绛紫的霞光出神,闻言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笑得肩膀耸动。
他抬手挠了挠脑后那束总是微微翘起的银白发辫,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回忆道。
“这个啊,”
他转回头,看着南宫月满是好奇的杏眼睛,语调轻快,
“因为我刚认得夜半的时候,它还是匹小马驹,那会儿……它还真是‘半’黑‘半’白呢!”
“咦?”
南宫月睁大了眼。
“没错,”
金曦比划着,眼中笑意愈浓,
“那时它浑身毛色一块深、一块浅,斑斑驳驳,像打翻了墨池又没染匀。我当时觉得这毛色瞧着有趣,倒像时辰卡在深夜一半、将明未明那混沌样子,便随口玩笑叫了‘夜半’。谁知它越长越大,那些浅淡毛色竟渐渐褪了,墨色愈来愈浓,最后成了这般通体乌黑,只留了四蹄这点雪白——名字却叫惯了,改不掉了。”
“噢——!”
南宫月恍然大悟,尾音拖得长长的,终于了然了,
“原是这般!从小马驹的‘半’色,长成了如今‘全’夜的威风!”
他说着,自己也被逗乐了,弯起眼睛笑起来。
笑声渐歇,南宫月忽地腰板一直,脸上那份神秘雀跃再度浮现,眼眸亮晶晶地望向金曦,清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如今我有‘燎然’在手,有‘月落’为伴——”
他拍了拍腰间短刃,又回身轻抚蹭过来的月落的脖颈,
“我的惊喜就是……小柿子,我也有马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去荒原上,并肩驰骋了!”
在此之前,南宫月一直没有自己的坐骑。
两人若想一同外出,总是共乘夜半。
那匹性子骄傲又略显娇气的小黑马,竟也奇特地对南宫月格外亲厚包容,任凭两个少年你骑一会儿、我骑一会儿地换乘,从不会闹脾气。
但共骑终究与并辔不同。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或是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走,总隔着一层无法尽情挥洒的遗憾。
今日,一切不同了。
金曦的桃花眼骤然亮了起来,他“腾”地站起身,衣袂掀起的气流直接卷飞了身下一小片枯草,笑容灿烂得仿佛能将渐浓暮色驱散:
“好耶!!今日恰是休整日,无巡哨之责!”
他语速都快了些,转身便朝夜半走去,
“月,咱们这就去!让夜半和月落也认认彼此跑起来的脾气!”
无需更多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南宫月也利落起身,两人几乎同时来到各自马匹身侧,熟练地检查鞍辔、收紧肚带。
夜半也感知到了主人高涨的情绪,昂首轻嘶,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月落则显得沉稳些,但那双大眼睛里也闪着跃跃欲试。
“走!比比谁更快!”
金曦翻身上马,银发在晚风中扬起一道流光。
他轻喝一声,夜半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朝着关城侧后方那片秋日里染上厚厚金黄的荒草甸子奔去。
“休想甩掉我——!!”
南宫月笑声清脆,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上月落背脊。
青灰马长嘶应和,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青灰流影,紧紧追了上去。
霎时间,两骑如龙,冲破营地边缘的宁静,投入那片无垠金海。
秋风飒飒,拂面而来已带寒凉,却吹不熄少年胸中澎湃热血。
脚下草甸如铺向天边的巨幅金毯,被夕阳余晖镀上更为醉人的暖橘,草浪随风起伏,涛声连绵不断。
金曦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整个身体压紧夜半奔驰的狂躁韵律,银白长辫被狂风扯得笔直,向后激荡,夜半发挥它惯有的爆发力,黑影在金黄背景上划出迅疾线条。
南宫月紧随其后。
月落不愧是他精心挑选的伙伴,步伐轻灵稳健,速度竟不输夜半多少。
他初时控缰还有些生疏谨慎,但很快便与月落磨合出默契,渐渐放开束缚,任由月落撒开四蹄尽情奔跑。
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力量跃动,看着前方好友飞扬银发和挺拔背影,前所未有的酣畅自由涌遍全身,让南宫月忍不住畅快高呼:
“小柿子——再快些!”
“好啊!看你还能不能追上!”
金曦回头朗笑。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距离时而拉远,时而贴近。
他们在金草甸上并非直线奔驰,而是随心所欲地变换方向,绕着枯树土丘追逐嬉戏。
马蹄过处,惊起草丛中的栖息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踏碎的草叶扬起细小金色尘埃,在斜阳的光柱中飞舞。
两匹骏马并辔飞驰,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金色草浪中时隐时现。
笑声、呼喝声、马蹄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苍茫天地间。
那一刻,没有战争的阴霾,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未来的重担。
只有两个刚刚长大的少年,与他们忠诚的伙伴,在这片浩瀚无边的金色原野上,尽情挥霍着青春特有的鲜活恣意。
仿佛要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天地尽头,跑到所有星光都为他们点亮的夜晚。
………
左军斥候营的帐幕内,气息浑浊鲜明。
陈年血腥沉淀于帐布纹理,融着金疮药辛辣刺鼻的气息,再被北地的干草苦涩味一裹,一齐甸压-在空气里。
帐帘半挑,午后偏西的阳光执拗地切入一道斜长光斑,恰好落在简易木榻旁,微尘被镀成跳跃的细碎金屑,在光影中无声流转。
南宫月赤着上半身坐在榻沿,背脊在光斑下弓起道紧韧弧线。
一道新添的刀口斜斜勒在他左肋靠下的位置,皮肉豁开,翻卷出深红肌理,虽止了血,边缘仍固执地渗出暗红。
军医手法熟稔却难免粗粝,沾了烈酒的布巾擦拭伤口周遭,每一下抹过,都带得榻沿上那单薄身躯骤然绷紧,肩胛骨在背脊上撑出清晰棱角。
金曦默然立于帐帘投下的那片幽暗里,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南宫月光线映照下的侧脸上。
那面孔失了血色,汗珠细细密密地从额角沁出,汇成珠串滑落鬓发。
唇抿得死紧,成了条失却血色的薄线。
每当烈酒激灵地灼上皮肤,或医士清理翻卷皮肉的指力压下,那两片唇-瓣便骤然遭受凌虐般,下-唇被紧紧吸入齿关内里,被牙齿狠狠咬住,唇肉深深凹陷下去,勒出青白印痕,边缘甚至被锋锐齿尖碾出更深红线,隐见破皮。
可他始终没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无。
这情形金曦已不是头一次撞见。
斥候先锋,刀口舔血,伤痛早是寻常饭食。
每一次,他的月都是这样,近乎自虐地将所有痛呼死死摁回胸膛。
军医开始上药,那药粉是专治外伤的“玉红散”,效果奇佳,撒上时却有着烧灼一切的辣意。
“呃——!”
一声短促气音从南宫月喉咙深处爆出,南宫月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弓,脖颈青筋瞬间凸-起。
下-唇几乎被全然吸入口中,齿痕印深得刺目。
这一次,金曦清晰地看见,艳红血丝从南宫月嘴唇中间悄然渗出。
“月!”
金曦终于忍不住,一步从阴影里跨到光斑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南宫月的肩膀,又在半空顿住,只重复道:
“疼就出声!别咬!”
南宫月吃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因剧痛模糊,但他看清了金曦紧蹙的眉头和那双盛满担忧的桃花眼。
他试图弯一弯唇,挤出一丝安抚笑意,嘴角却因疼痛的牵扯而扭曲。
“没…事……小柿子……”
他喘息着,
“我忍……忍一忍……便过去了……”
气声未落,牙齿又下意识地要去咬嘴唇。
“还忍!”
金曦忙托住南宫月下颌阻拦,他的指尖触到对方皮肤上的冷汗,急声道:
“你这劲儿,我熟。像极了我爹!”
“我爹那人,惯是温温的,遇着伤啊痛啊,也爱藏着掖着。偏是有一回,肋下中了一箭,深得紧,他在帐里咬着牙挺尸,冷汗浸-透了三层褥子,牙根都要咬碎了也不肯吭半声。结果……”
金曦眼中浮起遥远怀念的暖意,
“结果让我娘瞧见了。”
“我娘,”
金曦声音不自觉地染上钦佩笑意,
“她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捏着我爹下巴就把他牙关从自个儿嘴唇上掰开了!那动作真是……快!”
他模仿了一下,指尖在南宫月下颌上加了点提醒力道。
“‘混账老金!’ 娘亲她声音又脆又亮,‘忍着就能不会疼了?还是你觉得忍着疼,它自个儿就能没了?你这般悄悄咽了,它可曾体谅过你一分半毫?’”
金曦模仿着记忆中母亲那爽利又心疼的腔调,
“‘痛就在这儿!忍着它就走了吗?傻不傻!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让我知道!让我也知道知道,该往哪儿…疼疼你!’”
四目相对。
金曦桃花眼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担忧。
南宫月彻底怔住,那双被疼痛逼得水光茫然的杏眼,在刺目光线下倏然睁得溜圆。
“疼的人不让想疼你的人知道,想疼你的人又该去哪里疼你?”
金曦凝视着他的眼睛,终于轻轻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那些独自吞咽伤痛的日夜,那些咬紧牙关硬扛的瞬间,那些觉得“喊疼无用”、“示弱可耻”的固执念头……
在这句直白得近乎赤诚,温柔得近乎惊雷的话语面前,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二爷教他坚韧,教他报恩,教他生存;军营教他服从,教他勇猛,教他牺牲。
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又坦荡地告诉他:
疼痛需要被看见,脆弱值得被珍惜,而“被心疼”,非但不是羞-耻,是一种值得展露渴盼的权利。
南宫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有什么沉渣阻塞了呼吸。
他用尽全身气力去抵抗那深-入骨髓的习惯,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紧咬唇肉的牙齿。
他望着金曦,望着那双桃花眼眸。
良久,他答应道:
“嗯。”
“金曦,”
他叫了他的名字,郑重其事,全须全尾,
“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了。”
…………
注①:出自唐代张继的《枫桥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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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十二章 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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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