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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十一章 关 关。 ...

  •   ………

      永业二十五年,冬。

      凛冽朔风席卷过苍茫荒原,鬼哭般的呼啸着狠狠撞在镇北关的残破城墙上。

      这座曾是大钧北境最坚锐的雄关,此刻却悬挂着狰狞的狼头旗,关墙之上,狄人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箭簇在风雪中泠泠泛着寒光。

      关城之下,已是修罗地狱。

      大钧北伐中军帐内,炭火艰难地抵抗着从帐帘缝隙中钻入的寒意。

      凌傲元帅须发皆白,面容如铁铸,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代表镇北关的险峻模型。

      左将军韩啸与右将军上官翊分立两侧,甲胄上沾满尚未凝结的血沫,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如铁。

      连日的猛攻已在这座坚城下堆积起触目惊心的尸山。

      滚木、礌石、沸油、箭雨……

      北狄守军凭借地利,将攻城部队一次又一次阻截在墙根之下。

      鲜血浸-透了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凝结成暗红发黑的冰坨,滑-腻难行。

      “报——!”

      一名斥候满身冰碴冲入帐中,声音嘶哑,

      “西北城段,敌楼箭窗被昨日投石砸毁三处尚未修复,巡守狄兵换防间隙比预估长十息!”

      一直沉默立于韩啸身后、身着与其他亲卫无二的皮铠的南宫月,眼眸倏然抬起。

      那张被边疆风霜磨去不少稚气、线条愈发清晰坚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紧紧盯着沙盘上对应的西北城段,瞳孔深处似有冷静火焰在燃烧。

      他一步踏出,抱拳道,清晰地穿透帐内压抑:

      “元帅,左右将军。西北城段,箭窗损毁,巡防有隙,墙体因山势内收,受砲石冲击后曾有旧伤未彻底加固,乃当前最弱一环。末将愿率一队先登死士,由此处攀城,打开缺口!”

      帐内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年仅十五、却已有不少战功在身的少年身上。

      韩啸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默默衡量他话语中的决心与成功的可能。

      凌傲元帅沉吟不语,布满老茧的手指敲击着案角。

      “南宫月,你有几成把握?”

      韩啸沉声问。

      “地形险峻,守军亦非庸手,强攀之下,九死一生。”

      南宫月回答得毫不避讳,语气平静,

      “然僵局已现,若无奇兵豁口,徒增伤亡。末将愿搏此一生。”

      韩啸与凌傲对视一眼,片刻,重重点头:

      “准!所需人手器械,任你挑选!”

      “谢将军!”

      南宫月抱拳,转身便走,掀帘离去,步伐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末将请同往!”

      金曦上前一步,银发高束,一身亮银轻甲在帐内火光中流转冷冽光泽。

      他脸上同样褪尽少年的跳脱,压抑的焦灼与跃跃欲试的战意同样聚凝在他眉宇间。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南宫月独自去赴那“九死一生”之局。

      “胡闹!”

      上官翊猛地转身,厉声喝止,须发皆张,

      “世子乃万金之躯,当坐镇中军,协调调度,岂可轻身犯险!此非儿戏!”

      韩啸亦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右将军所言极是。南宫月精于攀越,熟悉狄人战法,乃执行此险招之合适人选。世子,你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了指沙盘,意指全局指挥。

      金曦双拳倏然握紧。

      他看向帐外风雪呼啸的方向,又看向南宫月即将消失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不甘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并肩而战,想兑现当年土坡上“一起打回幽州”的诺言,想在最危险的时刻站在挚友身边……

      可他身上“世子”的烙印,此刻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末将……遵命。”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低哑。

      他退回原位,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沙盘,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帐外风雪中开始集结的那支敢死小队。

      风雪更急了。

      南宫月已然脱去厚重的外袍,只着紧身皮铠,背负短刀、勾索,脸上涂着防冻防反光的油脂炭灰,眼神在狂风暴雪中亮得惊人,如雪原上即将扑食猎物的孤狼。

      他简短迅疾地分配任务,检查器械,干脆利落。

      战鼓再次擂响,震耳欲聋,压过了风雪。

      这次是全力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

      与此同时,西北城段下阴影之中。

      南宫月口中衔刀,率先将飞虎爪掷向高高城墙。

      爪钩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弧线,牢牢扣住一块凸-起的残砖。

      “上!”

      他低喝一声,率先攀援而上,身影在陡峭冰滑的墙体上敏捷如灵猫,身后数十名同样精悍的死士紧随其后。

      金曦站在中军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寒风割面。

      他死死握着冰冷栏杆,视线穿透漫天的雪幕,紧紧追随着那道在城墙阴影中迅速移动的渺小黑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箭矢从那个方向掠过,每一次滚木礌石的投下,都让他呼吸骤停。

      他看到南宫月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砸落的碎石,身体在绳索上剧烈晃荡;看到狄人终于发现这支奇兵,箭雨倾泻而下,钉在他周围的墙砖上;看到有同行的死士中箭惨坠落……

      就在攀至大半,距离垛口仅剩丈余之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夹杂着炽热滚油泼下!

      南宫月闪避不及,左肩胛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皮铠被撕裂,滚油溅在手臂上,瞬间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脱手。

      金曦指甲深深掐入木栏,几乎要将之折断。

      但那道黑影只是顿了顿,竟以更快的速度向上攀去!

      仿佛那足以让常人晕厥的剧痛,只是激发了他骨血深处更凶悍的野性。

      鲜血顺着墙体蜿蜒流下,在冰雪上留下红痕,南宫月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头顶那越来越近的垛口。

      终于,他染血的手扒住垛口边缘,守军的刀枪立刻向他捅来。

      南宫月口中短刀落入右手,格开刺来的长枪,左手奋力一撑,整个人如从地狱中挣出的猛兽,悍然翻上城墙!

      “杀——!!!”

      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喉中迸发,瞬间点燃了身后紧随而至的死士,也点燃了城下一直紧绷注视着这一切的大钧将士。

      缺口,被这不要命的少年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了!

      金曦远远望着那道在城头垛口处浴血搏杀、不断将试图堵缺口的狄兵砍翻的身影,胸腔里那股一直沸腾的情绪骤然冲破所有桎梏。

      他猛地转身,看向沙盘,对身边亲卫决断下令道:

      “传令!预备队全部压上,集中弓弩,掩护西北缺口!擂鼓,总攻!”

      下一刻,金曦一把抓起自己的配刀,看向上官翊和韩啸,眼神灼灼,不容反驳:

      “缺口已开,战机稍纵即逝!我去督战前锋,必不亲身涉险!”

      说罢,他已大步冲下瞭望台,翻身上马。

      夜半长嘶,载着它的主人,冲向那血肉横飞的城墙之下。

      .........

      镇北关城墙终于在如血残阳中,重新插上了大钧旌旗。

      关城上下,尸骸枕藉,积雪被践踏成污浊泥泞,又被新旧血液浸染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冰壳。

      战斗最惨烈的西北段城墙之上,搏杀痕迹尤为触目惊心。

      砖石被滚油泼出焦黑斑块,箭簇深深嵌入墙体,残肢混杂在血泥之中。

      金曦找到南宫月时,他正独自立在城墙边缘一处垛口旁,背对着关内升起的杂乱炊烟。

      少年身上那件皮铠几乎已被鲜血浸-透凝结,左肩处被箭矢撕裂的破口下,包扎的麻布隐隐渗着暗红。

      他脸上血污纵横,被汗水雪水冲刷出凌乱沟-壑,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有些瘆人,又空茫得仿佛还停留在方才那生死一瞬的癫狂里。

      他的右手正以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地攥着一件东西。

      那不是完整的剑,而是一截断刃。

      那是他视若珍宝、由左将军亲赐的玄铁剑。

      此刻,剑身仅剩尺余,断口参差不齐,剑柄依旧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缠绳已被血汗浸-透,变了颜色。

      那截断刃如战士被斩断的臂膀,沉默惨烈地诉说着最后一刻的搏杀。

      金曦记得战报里的零星描述:

      在豁口处最激烈的争夺中,南宫月被三名狄人悍卒围住,玄铁剑格挡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时,不堪巨力,锵然断裂。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目睹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剑断的刹那,南宫月没有丝毫犹豫惊慌,仿佛那陪伴他的最初伙伴的死亡,反而彻底释放了他骨血里某种被严格约束的凶性。

      他喉间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低哑嘶吼,握着那半截犹带寒光的断刃,不退反进,合身扑上,竟是将断刃当成最原始的匕首,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狠得令人胆寒的力道,捅进了正面那名狄寇首领的眼窝!

      温热腥咸的鲜血混着某些难以言喻的粘稠灰白之物,在那瞬间猛地喷溅出来,泼了南宫月满头满脸。

      那滚烫的触感,那敌人临死前惊骇扭曲的面容,那手中断刃刺穿骨骼的滞涩和最终穿透的虚无感……都还凝固在他此刻紧握剑柄的指尖,烙印在他空茫眼底。

      金曦走到南宫月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有乌鸦在盘旋,嘶哑啼叫着。

      他目光落在南宫月紧握断刃的手上,那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仿佛那不是一截残铁,而是他某个被硬生剥离、仍在流血的部分。

      金曦太了解南宫月了,了解他沉默下的珍重,了解这柄剑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认可,是改变命运的起点,是无数个清晨黄昏的无声陪伴。

      金曦心中涌起细密的疼,缓缓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截断刃,而是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南宫月紧握剑柄的手背之上。

      他的掌心温热,稳稳地包裹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月。”

      金曦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异常清晰。

      那语调不再是平日少年间的清亮飞扬,而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断剑中沉睡的属于南宫月某一部分的魂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断裂的剑锋,望向关外正在沉入暮色的苍茫原野,那里埋葬着无数未能归家的亡魂。

      “那我们……”

      他缓缓地道,

      “给他一个归宿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宫月低垂的侧脸,看进那双空茫眼底渐渐聚拢起来的痛楚迷茫的微光。

      “就像每一个战士一样。”

      “无论生死,总要有人……”

      他握着南宫月手背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带他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轻叩开南宫月眼中的凝冰。

      那空茫染血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一下,有什么坚硬东西在深处悄然碎裂。

      他睫毛颤动,一滴混着血污尘土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冰冷又滚烫。

      南宫月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抽气。

      然后,他缓慢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了镇北关城墙。

      金曦陪着南宫月,来到关内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僻静小土坡。

      这里背风,能望见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墙轮廓,又能远离战后收拾残局的纷扰。

      坡上荒草枯黄,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他们一同跪了下来,面对着冻得坚硬的泥土。

      没有工具,便用手。

      金曦率先伸出手指,抠进冰冷的土里。

      指甲很快翻起,沾染了泥土草根。

      南宫月看着他,也松开了那一直紧握的断刃,将剑柄残骸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沉默地一同加入了挖掘。

      两个少年就那样跪在寒冷的北疆土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指一点点地顽强刨开那冻得梆硬的泥土。

      寒风刮过他们低伏的脊背,吹不散他们眉宇间的专注庄重。

      泥土嵌入指甲缝,刺痛传来,却无人停顿。

      坑挖得极深,直到冻土层下方,露出相对松软潮湿的深色土壤。

      南宫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截断剑残骸,连同那血迹斑斑的剑柄,将它们并排放入坑底。

      玄铁黯淡,断口狰狞,却在这一捧黄土中,褪-去了杀伐之气,归于沉寂安宁。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开始将刨出的泥土重新一同填回。

      一捧,又一捧。

      泥土洒落在断剑上,渐渐覆盖了金属冷光,掩埋了干涸血迹。

      他们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生怕惊扰了此间长眠。

      当最后一捧土压实,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处微微隆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只有远处军营的篝火在天边映出模糊暖光。

      南宫月跪在小小的土冢前,一动不动。

      金曦同样静静地跪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将自己的肩膀,轻轻靠了过去。

      .........

      血铁褪-去后,镇北关的夜浮出第一层寂静。

      风依旧在吹,却少了白日狞厉,只余下空旷呜咽。

      远处军营的篝火连成一条游动的暖黄光带,映着往来人影,夹杂着断续呻-吟和压抑欢呼,像是这片刚经历剧痛的土地的沉重呼吸。

      城墙根下那处僻静的小土坡上,两个少年并排靠坐在坡背的枯草上,肩挨着肩,腿挨着腿。

      身体里那股搏命厮杀后的残存冰冷,正被彼此紧贴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熨帖消融。

      抬头,是无垠的墨蓝天穹。

      白日里的蔽日硝烟已然散尽,露出其后澄澈得近乎虚幻的夜空。

      星子仿佛被冰水洗过,一颗一颗清凌凌地钉在夜的底色上,亮得锐利,也亮得寂寞。

      一弯下弦月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际,色泽是温润的牙白,边缘处晕着极淡的光华,静静倾泻下来,薄薄地给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覆上了一层慈悲银霜。

      “小柿子。”

      南宫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他微微偏过头,弯起眸子,看向身旁的金曦。

      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污,大部分已在方才被金曦用布帕蘸着水囊里仅存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只剩一些干涸在皮肤纹理里的细微暗红印记。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残留污迹也柔化了,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里面盛着浅浅笑意。

      “今天我们拿下了镇北关。”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眼底闪烁的碎星光芒泄露了少年人内心深处无可抑制的澎湃骄傲。

      金曦正做在南宫月身侧,一手微微用力按着南宫月偏过去的脑袋,不让他乱动,另一手执着自己那块已然染得污浊不堪的素青布帕,正用帕角最干净柔软的内缘,一点一点擦拭着南宫月耳后一处自己方才遗漏的凝固血痂。

      “啧!月你别乱动啦!”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听到那清音入耳,金曦擦拭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定定迎上南宫月含笑的视线,重重地点头。

      “嗯!!!拿下——了!”

      他重复道,目光投向北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们未来,还会继续向北!”

      南宫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并非盛日骄阳般炽烈四射,而是深秋朗月般温润皎洁,透着从骨子里升腾而起的无可撼动的笃定力量。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了金曦片刻,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坚定地伸了过去。

      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握住了金曦那只紧攥着布帕的手。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

      金曦反手更用力地回握过去,十指交错,扣住。

      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坡上的枯草,沙沙的轻响像大地沉睡中的呓语。

      远处军营的喧嚣变得模糊遥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小方静谧土坡,坡上两个依偎的少年,和头顶一片沉默星河。

      未来很长,路很远,风霜刀剑,或许更烈。

      但至少此刻,星月在天,他们在侧,掌心贴合处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有力。

      足以让少年人,积蓄起奔赴下一场黎明与烽烟的全部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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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