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第六章 瓜 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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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手伸到了南宫月的眼皮底下。
那手干干净净，有着薄茧，连指甲缝里都寻不见一丝污垢，与他自己这双布满细小伤口、沾着草汁尘泥的手，完全不一样。
手的主人声音带笑，语调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从未被生活苛待过的明朗自来熟。
小南瓜……
南宫月心底那声冷哼几乎要溢出喉咙。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粗莽军汉，将他名字里“南宫”二字叫得含混走样，错变成了“南瓜”，他初时恼火，但久而久之后，知他们并无恶意，甚至多少带着点对小孩的粗疏怜惜，便也懒得计较，只当是个小绰号。
可眼前这人……
吐字清晰，音准无误。
那“南瓜”二字从他润泽唇间吐-出，清脆的尾音中没有丝毫口音的扭曲。
这便不是无心的误称，倒像是……刻意拿他这绰号的打趣揶揄。
被轻蔑的屈辱火气倏地窜上南宫月的心头，烧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他猛地抬起头，深色眸子不再是惯常低垂雾蒙，眸光锐利，清晰地抵触疏离。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并未等来预想中的交握或回应。
南宫月甚至没有再抬眼去看金曦脸上那明媚期待的笑容，只是将手中的草叉暂时倚在食槽边，动作利落地转身，从身后堆积的杂物旁，又拎起一柄备用草叉。
那草叉木柄因长期使用被磨得光滑，尖端铁齿沾着些许干涸的草屑泥土。
他没什么表情，手臂一伸，便将这柄沉甸草叉，径直塞进了金曦那只仍伸着的空落落的手里。
粗糙微刺的木柄触感猝不及防地填满了金曦掌心，与他想象中孩童手掌相触的柔软温热截然不同，草叉重量直接让他手腕一坠。
“哦，你好啊。”
南宫月这才掀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金曦错愕一瞬旋即又亮起来的眼眸，语气是不咸不淡的平静，听不出什么喜怒，
“正好我这边有活，要一块儿吗？”
有活？！
这两个字如火星溅入干草堆，瞬间将金曦那双清浅色桃花眼里原本就闪烁的好奇友好，点燃成了近乎狂喜的熊熊干劲光芒！
那光芒如此炽烈，竟让南宫月下意识地又眯了眯眼，心头那点不耐和戒备都被这过于直接耀眼的热度晃得动摇了一瞬。
终于有活干了！
金曦只觉得胸腔里那口憋了近一个月的名为“无所事事”的闷气，随着这句话轰然散开，涌上来的是近乎雀跃的激动。
他来北疆是做什么的？
不是来当瓷娃娃被供在锦帐里，不是来隔着百八十里“遥望”战场的！
他想象过沙场点兵、想象过金戈铁马，却没想到连最寻常的军营劳役都与他绝缘。
左右将军如临大敌的护卫，上官翊苦口婆心的“世子安危”，让他感觉自己非但不是来帮忙的，反倒成了个需要被严密看管、处处掣肘他人的累赘。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志难伸张的憋屈，比边关的风沙更磨人。
此刻，眼前这个脏兮兮、冷淡淡、连名字都不愿好好应的小南瓜，竟随随便便就递过来一个“活计”！
没有诚惶诚恐的推拒，没有絮絮叨叨的“万万不可”，就这么平平常常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干。
这简直……太好了！
“好啊！”
金曦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紧紧握住了那柄草叉，仿佛握着什么绝世神兵，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拔高了些，清脆地应道：
“小南瓜！”
“……”
南宫月被他这声愈发响亮顺口的“小南瓜”叫得眉头又是一跳，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这个奇怪的小少爷。
阳光恰好穿过棚顶缝隙，落在那双迫不及待的桃花眼里，瞳仁清澈透亮，折射着细碎金光，干净得不含一丝阴霾，却也纯粹得……近乎刺目。
这小少爷……怎么长了这么一双眼睛？
南宫月心下再次划过一丝难喻的异样。
这眼睛太亮，太直接，与他所熟悉的那些目光全然不同，像是某种未经风霜摧折的珍贵宝石，被无意间抛掷到了这尘土飞扬的马厩里。
南宫月确实很忙。
每日喂饱这些战马的任务不轻，左将军虽未明言，他却自己立了心志：
定要将马匹照料得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马是军旅之足，马好，骑兵才强，打胜仗的机会才多。
这是他目前仅能做的、最踏实也最有意义的事情。
南宫月没空细究这小少爷眼睛为何这般亮朗，也没心思琢磨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另有目的。
南宫月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张过于炫目的笑脸，转而走向草料堆，用行动示意金曦跟上。
“草叉要这么握，虎口压着这里，省力。”
他示范了一下握持的姿势，手指点在木柄特定的位置上，声音平淡，
“叉草时腰腿一起用力，别光靠胳膊，容易伤着。叉起来的草要抖散了再放进槽里，马吃起来方便，不浪费。”
南宫月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叉起一捆干草，手腕轻巧一抖，金黄草料便如蓬松云朵般均匀撒入食槽。
金曦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调整握姿，然后努力将草叉刺向草捆。
第一次用力角度不对，草叉滑开了，只带起几缕草丝。
他毫不气馁，抿着嘴，桃花眼里是全神贯注的认真，按照南宫月说的，调整姿势，腰腿协同，再次尝试。
“嘿！”
这一次，草叉齿顺利深-入草捆，他兴奋地低呼一声，试图学南宫月那样潇洒地抖草，却因力道控制不好，草料扑簌簌落了一地，还有些沾到了他自己的衣摆和靴子上。
南宫月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也没嘲笑，只是默默将自己这边的食槽填满后，走过去，用脚将金曦弄洒的草料粗略归拢到一旁，示意他继续。
那平淡无波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的“还行，没娇气到直接扔叉子”的意味。
金曦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反而因为终于真正“做”了点什么而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南宫月，笑着朗声问道：
“小南瓜！我做得对吗？接下来呢？”
……
日头渐渐爬高，马厩里的光线由斜长清晖转为垂直炽白，温度也升腾起来，蒸得人额角冒汗。
金曦初执草叉，确实显出了十二分的不惯。
那柄对他而言略显粗长的木柄，握在手里总有些别手；精铁打制的叉齿，也不似他惯用的武器那般听凭心意。
再一叉下去，角度歪斜，又只挑散了草捆边缘几缕，惹得近旁一匹枣红马打了个不满的响鼻，似在嘲笑。
金曦抿了抿唇，不服气地调整姿势，回忆着南宫月那看似轻松实则蕴含巧劲的动作，腰腹暗暗用力，再次刺入。
这次深了些，但起叉时臂力不匀，草捆在半空便散了架，哗啦啦落了一地，不少还扑头盖脸沾了他自己一身，银白发丝间、青白衣襟上，顿时点缀上星星点点的枯黄。
他“啊呀”轻呼一声，忙乱地想去拍打，却越拍越粘，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一旁的南宫月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手中活计不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但他没说什么，也没有要帮忙收拾的意思，仿佛在考验这看起来娇贵的小少爷的耐心。
金曦却无半分懊恼气馁，这可比在营帐里对着空气练剑真切多了！
他索性不管身上的草屑，俯身将洒落的草料大致拢了拢，堆到食槽边供马匹自行取食，然后深吸口气，再次站定，盯着草捆，专注思索起来。
他天生聪颖，观察力极强，方才的失败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重心、角度、发力连贯。
第三次尝试，他沉肩坠肘，叉尖瞄准草捆重心下方，腰腿协同发力，手臂顺势带起——
“嘿！”
低喝声中，草捆稳稳离地，虽不及南宫月那般举重若轻，却已颇有模样。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样子，手腕微抖，草料虽仍有些团簇，却也大致散开落入了槽中。
成功了！
少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汗珠沿着泛红脸颊滑落，混着灰尘，他却毫不在意，只兴奋地看向南宫月，那双桃花眼里闪着明亮光彩。
“小南瓜，看！我做到了！”
南宫月正将一叉草料均匀铺开，感受到那灼灼目光，手上动作微顿，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小少爷银发沾草，锦衣蒙尘，一张脸笑得却像捡了宝，眼底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成就感。
他心下微微一动，原本那点“看你能坚持几时”的冷眼旁观，竟淡去了一丝。
南宫月点了下头，算是认可，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自己的活计，语气依旧平淡：
“嗯，接着来，那边几槽还空着。”
得了这无声肯定，金曦干劲更足。
他本就天资过人，一旦摸到门道，进步便飞速。
起初的笨拙生涩很快褪-去，虽力量和经验仍不及南宫月那早已磨出来的熟稔利落，但一招一式已颇具章法，效率大增。
两个半大孩子，一前一后，默契地填充着长长的食槽，马匹都满足地咀嚼起来。
日头划过中天，渐渐西偏。
两个少年忙碌间不觉时辰，直到腹中传来清晰鸣响。
南宫月停下动作，走到棚子角落，从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已然凉透的菜包子。
那是他今日的午饭。
他看了看手中包子，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认真将最后一点草料归拢的金曦——
那小少爷的锦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束发的青抹额也歪斜了，沾着草梗，一张小脸汗水泥污混作一团，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对着食槽里最后一匹慢吞咀嚼的马儿嘀咕道：
“快吃呀，吃饱了好有力气……”
南宫月沉默片刻，走过去，将一个包子递到金曦眼前。
金曦正专心“督促”马儿，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油纸半开的扁圆物事，愣了愣，抬头看见南宫月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午饭。”
南宫月言简意赅。
“啊？给我的？”
金曦眨了眨眼，他压根忘了吃饭这回事。
看着那卖相朴拙的包子，再看看南宫月自己手里那个更小的，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陌生的温热触动。
金曦用力点点头，双手接过，也顾不得手上还有草屑灰尘，揭开油纸，对着那有些塌软的包子就是一-大口。
粗糙面皮下是简单的野菜馅料，有些盐重，与他平日宫中或侯府里的那些精致小巧、馅料繁复的点心天差地别。
但或许是饿极了，或许是劳动后胃口大开，或许是这赠予本身带来的暖意，金曦只觉得这普普通通的菜包子，竟特别香甜可口，每一口都实实在在熨帖着辘辘饥肠。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满足地眯起，含混不清地对南宫月说：
“好好吃！谢谢你，小南瓜！”
南宫月看着他狼吞虎咽、毫无芥蒂的样子，自己慢慢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没说话，只是转开了视线，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午后有了包子的情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坚冰悄然融化了。
金曦干得更卖力了，他仿佛不知疲倦，南宫月做多少，他也努力跟上多少，额头的汗擦了又流，细嫩手掌心很快磨出红痕，他却一声不吭。
南宫月起初还存着几分“看小少爷能撑多久”的心思，后来见他真不是作态，那份韧劲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心下不由得讶异，也收起了最后一点轻视。
太阳西斜，金光为草料垛和两个忙碌身影镶上毛茸暖边。
一天的活计接近尾声，马匹都已喂饱，悠闲地甩着尾巴。
金曦正对付着最后一小堆草料，他干得太投入，发髻早已松散，银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头顶还滑稽地粘着几根顽强草梗，随着他用力叉草的动作一翘一翘。
南宫月将自己这边的食槽清理完毕，提着空草叉走过来，正看到金曦对着那堆草“嘿-咻嘿-咻”地较劲，小脸憋得通红，鼻尖上沾着一点黑灰，头顶草梗摇晃的模样认真又滑稽。
看着这小少爷毫无形象、全心投入的样子，与他早上那光鲜亮丽、叮当作响的形象判若两人，南宫月一直紧抿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弧度。
一声裹着笑意的气音从他喉间逸出。
金曦听到声音，停下动作，疑惑地转头看他。
南宫月走上前，没有解释自己的笑，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过金曦乱糟糟的银发，精准地捏住那几根晃眼的草梗，轻轻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好了。”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晨时的冰冷疏离，听起来温和不少，
“草沾头上了。”
金曦怔了怔，抬手摸-摸自己头顶，又看看南宫月手中那几根枯草，再看看对方脸上那浅淡却真实的笑容，自己也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嘿嘿，没注意。”
他挠了挠头，笑容灿烂，
“谢啦，小南瓜！”
这一次，南宫月没有再为这个称呼皱眉。
他只是瞥了金曦一眼，转身开始收拾草叉和杂物，淡淡地“嗯”了一声。
